已是十月。
刚过立冬，寒意初显。
晨间起来，地头草叶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细细的，茸茸的，像撒了一层盐粉。
不过日头一出，那霜便化作露水，亮晶晶地挂在叶尖上，不多时便消失不见了。
天气又凉了一丝。
村里人早起时，都添了件夹衣。
炊烟升起来，飘得比往日更高些，被晨风吹散，丝丝缕缕地飘进天边的淡青里。
朱颜坡上，暖棚里的女工们已经开始忙活了。
昨日刚施了一层薄肥。
稀稀的肥水，顺着垄沟浇下去，渗进土里，润着那些正长得欢实的苗。
今早看时，土还是润的。
地里的豆秧又长出一截，已经有二尺来高，绿得更深了些。
那成片的嫩绿已经褪去，换上了沉稳的墨色，风一吹，齐刷刷地起伏，豆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菜地里，塌菜长得最好，叶子铺得又大又圆，一层一层贴着地面长，颜色深绿，油汪汪的，看着就厚实。
村里的妇人蹲在菜地边，掐了几片外层的叶子，又往菜心里瞅了瞅，嘴里念叨着：“能吃了，能吃了。”
旁边的篮子里，渐渐装了满满一篮。
要说如今最热闹的，还是村口那一片宅基地。
半数的地块上都已经开了工，到处都是人影晃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
当初划地时，村长便跟各家各户把这起房子的规矩说在了前头。
村落要统一规划，房子院子不能由着性子乱盖。规矩定下不少——
每排院子之间要留出足够宽的巷道，院墙必须沿巷道整齐排列，不得凸出，也不得凹进。
主巷要宽敞能过骡车，支巷要能走挑担，宅间的小巷子也要能容两人错身通过。
家家都要预留排水沟，沿巷道一侧走，不然日后污水横流，不成个样子。
同排各户的前后院门，也要统一朝一个方向开。
不能你家朝东我家朝西，东扭西歪的不好看。
房屋高低也大致有个数，不许谁家矮一截，也不许谁家突兀地戳在那儿。
村长陈明青还专门请了钱老六来，把巷道宽度一一丈量标注清楚。
还有，预留火巷，公共水井，村口广场，都一一安排划定。
连祠堂和晒谷场也早早规划好了，就在如今帐篷营地那一片，位置大小都正合适，只是不急，留着最后再盖。
如今的进度，大多还在地基上忙活。
平整地面的，已经用石碾子滚过几遍，土压实了，等着放线挖槽。
挖地基的，镐头抡下去，土块翻起来，一锹一锹往外甩。
沟槽挖到尺寸，便用水平尺量，深了填土，浅了再挖，半点不含糊。
挖了排水沟的几家，沟已经成形了。
沿着画线预留的巷道一侧，接力似的往前延伸，沟底铲得平整，等着下一步铺砖砌石。
垒墙基的，青石条一块一块码起来。
那石头是花了大力气从青云岭上拉下来的，方正结实。
两个人抬一块，喊着号子，一步一挪，到了位置，再稳稳放下。
垒到平齐，灌上灰浆，再用水平尺过一遍，不差毫厘才罢手。
钱老六这几天一直扎在书院工地上，那边正到要紧处，他走不开。
村里宅基地这边也不能不顾，便交给了钱大郎和钱二。
钱大郎带着几个人，在靠东边那排的王家砌墙。
王大勇王大成兄弟俩早说了，要让老娘尽早住上青砖大瓦房。
家里人口多，手上也宽裕，便喊了村里不少人来帮工，人多手快，他家是全村里进度最快的。
砌墙的砖是新出窑的青砖，颜色正，棱角分明，敲起来当当响。
钱大郎蹲在刚垒起的墙基上，手里牵着线，眯着眼瞄了又瞄。
“这排往东挪半寸。”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用撬棍轻轻撬动砖石，又垫了层灰浆，才重新码上。
钱二带着另一拨人，在靠村口那边族老陈常德家忙活。
他年纪小，原本手艺也比不上大哥。
可经过了徐青青家那处大宅院的磨砺后，他爹说他可以出师了。
他话比大哥多些，干起活来却一点不含糊。
刚出师，他不求多快，只求稳。
砌几块砖，便要站起身退后两步看看，眯着眼端详一阵，觉得齐整了，才蹲下去接着砌。
“灰浆再稠些！”
底下应了一声，铲了两锹灰进去，加水搅拌，搅匀了才递上去。
钱二接过灰刀，抹灰，码砖，敲实——动作虽然不算快，却稳稳当当，有板有眼。
村口往南第一家，便是老族长家的宅基地。
陈常福家还没分家，一大家子二十来口人，分了四亩地。
在老家时，一家子四世同堂，都住在一处院子里，年年添人口，年年加盖屋子。
东边接一间，西边搭半间，慢慢把个好好的院子塞得满满当当，连个养鸡种菜的地方都没有。
没法子，村里耕地就那么些，宅基更紧张。
哪敢想，如今有这么大一片地盖房子？四亩地，那得多大的院子？
正当一家人高高兴兴规划新宅子的时候，一家之主陈常福发话了，这四亩地，不能盖成一个院子。
“家里的地要分成几个院子盖。”
这话一出，两个儿子齐齐愣住了。
老爷子这是……想分家？
陈明青和陈兴青站在那儿，互相看了一眼，又齐齐望向老族长。
陈大嫂站在后头，脸上的笑还僵在那儿，眼圈却已经红了。
陈二嫂低着头，看不清脸上什么表情，只瞧见她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揪着围裙边，把那布边揪得皱皱的。
两个儿子和儿媳都有些慌了神。
还没等他们再开口，一帮孙子孙女已经涌到老族长跟前，哭的哭，劝的劝：
“爷爷，可不能分家啊！”
“咱家好好的，分啥家？”
“家里还需要您老人家把舵呢！”
七嘴八舌的，乱成一团。
陈文胜站在人群后头，没吭声。
他虽然是最小的孙子，今年也已经十九岁了，平日里很得爷爷疼爱。
这会儿他也不说话，只是隔着人缝看着被围住的爷爷，不知在想什么。
几个重孙重孙女还不太懂事，见大人们哭，也跟着起哄。
最小的小六才四五岁，抱着太爷的腿，仰着脸问：“太爷，啥是分家？”
老族长被这一群人围着，吵得头疼。
他把拐杖往地上狠狠墩了两下，沉声道：
“都散了！该干啥干啥！别在这儿围着！”
一群人被轰了出来，站在外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往前靠。
老族长这才把两个儿子和儿媳，还有大孙子陈文元，单独叫到跟前。
刚过立冬，寒意初显。
晨间起来，地头草叶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细细的，茸茸的，像撒了一层盐粉。
不过日头一出，那霜便化作露水，亮晶晶地挂在叶尖上，不多时便消失不见了。
天气又凉了一丝。
村里人早起时，都添了件夹衣。
炊烟升起来，飘得比往日更高些，被晨风吹散，丝丝缕缕地飘进天边的淡青里。
朱颜坡上，暖棚里的女工们已经开始忙活了。
昨日刚施了一层薄肥。
稀稀的肥水，顺着垄沟浇下去，渗进土里，润着那些正长得欢实的苗。
今早看时，土还是润的。
地里的豆秧又长出一截，已经有二尺来高，绿得更深了些。
那成片的嫩绿已经褪去，换上了沉稳的墨色，风一吹，齐刷刷地起伏，豆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菜地里，塌菜长得最好，叶子铺得又大又圆，一层一层贴着地面长，颜色深绿，油汪汪的，看着就厚实。
村里的妇人蹲在菜地边，掐了几片外层的叶子，又往菜心里瞅了瞅，嘴里念叨着：“能吃了，能吃了。”
旁边的篮子里，渐渐装了满满一篮。
要说如今最热闹的，还是村口那一片宅基地。
半数的地块上都已经开了工，到处都是人影晃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
当初划地时，村长便跟各家各户把这起房子的规矩说在了前头。
村落要统一规划，房子院子不能由着性子乱盖。规矩定下不少——
每排院子之间要留出足够宽的巷道，院墙必须沿巷道整齐排列，不得凸出，也不得凹进。
主巷要宽敞能过骡车，支巷要能走挑担，宅间的小巷子也要能容两人错身通过。
家家都要预留排水沟，沿巷道一侧走，不然日后污水横流，不成个样子。
同排各户的前后院门，也要统一朝一个方向开。
不能你家朝东我家朝西，东扭西歪的不好看。
房屋高低也大致有个数，不许谁家矮一截，也不许谁家突兀地戳在那儿。
村长陈明青还专门请了钱老六来，把巷道宽度一一丈量标注清楚。
还有，预留火巷，公共水井，村口广场，都一一安排划定。
连祠堂和晒谷场也早早规划好了，就在如今帐篷营地那一片，位置大小都正合适，只是不急，留着最后再盖。
如今的进度，大多还在地基上忙活。
平整地面的，已经用石碾子滚过几遍，土压实了，等着放线挖槽。
挖地基的，镐头抡下去，土块翻起来，一锹一锹往外甩。
沟槽挖到尺寸，便用水平尺量，深了填土，浅了再挖，半点不含糊。
挖了排水沟的几家，沟已经成形了。
沿着画线预留的巷道一侧，接力似的往前延伸，沟底铲得平整，等着下一步铺砖砌石。
垒墙基的，青石条一块一块码起来。
那石头是花了大力气从青云岭上拉下来的，方正结实。
两个人抬一块，喊着号子，一步一挪，到了位置，再稳稳放下。
垒到平齐，灌上灰浆，再用水平尺过一遍，不差毫厘才罢手。
钱老六这几天一直扎在书院工地上，那边正到要紧处，他走不开。
村里宅基地这边也不能不顾，便交给了钱大郎和钱二。
钱大郎带着几个人，在靠东边那排的王家砌墙。
王大勇王大成兄弟俩早说了，要让老娘尽早住上青砖大瓦房。
家里人口多，手上也宽裕，便喊了村里不少人来帮工，人多手快，他家是全村里进度最快的。
砌墙的砖是新出窑的青砖，颜色正，棱角分明，敲起来当当响。
钱大郎蹲在刚垒起的墙基上，手里牵着线，眯着眼瞄了又瞄。
“这排往东挪半寸。”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用撬棍轻轻撬动砖石，又垫了层灰浆，才重新码上。
钱二带着另一拨人，在靠村口那边族老陈常德家忙活。
他年纪小，原本手艺也比不上大哥。
可经过了徐青青家那处大宅院的磨砺后，他爹说他可以出师了。
他话比大哥多些，干起活来却一点不含糊。
刚出师，他不求多快，只求稳。
砌几块砖，便要站起身退后两步看看，眯着眼端详一阵，觉得齐整了，才蹲下去接着砌。
“灰浆再稠些！”
底下应了一声，铲了两锹灰进去，加水搅拌，搅匀了才递上去。
钱二接过灰刀，抹灰，码砖，敲实——动作虽然不算快，却稳稳当当，有板有眼。
村口往南第一家，便是老族长家的宅基地。
陈常福家还没分家，一大家子二十来口人，分了四亩地。
在老家时，一家子四世同堂，都住在一处院子里，年年添人口，年年加盖屋子。
东边接一间，西边搭半间，慢慢把个好好的院子塞得满满当当，连个养鸡种菜的地方都没有。
没法子，村里耕地就那么些，宅基更紧张。
哪敢想，如今有这么大一片地盖房子？四亩地，那得多大的院子？
正当一家人高高兴兴规划新宅子的时候，一家之主陈常福发话了，这四亩地，不能盖成一个院子。
“家里的地要分成几个院子盖。”
这话一出，两个儿子齐齐愣住了。
老爷子这是……想分家？
陈明青和陈兴青站在那儿，互相看了一眼，又齐齐望向老族长。
陈大嫂站在后头，脸上的笑还僵在那儿，眼圈却已经红了。
陈二嫂低着头，看不清脸上什么表情，只瞧见她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揪着围裙边，把那布边揪得皱皱的。
两个儿子和儿媳都有些慌了神。
还没等他们再开口，一帮孙子孙女已经涌到老族长跟前，哭的哭，劝的劝：
“爷爷，可不能分家啊！”
“咱家好好的，分啥家？”
“家里还需要您老人家把舵呢！”
七嘴八舌的，乱成一团。
陈文胜站在人群后头，没吭声。
他虽然是最小的孙子，今年也已经十九岁了，平日里很得爷爷疼爱。
这会儿他也不说话，只是隔着人缝看着被围住的爷爷，不知在想什么。
几个重孙重孙女还不太懂事，见大人们哭，也跟着起哄。
最小的小六才四五岁，抱着太爷的腿，仰着脸问：“太爷，啥是分家？”
老族长被这一群人围着，吵得头疼。
他把拐杖往地上狠狠墩了两下，沉声道：
“都散了！该干啥干啥！别在这儿围着！”
一群人被轰了出来，站在外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往前靠。
老族长这才把两个儿子和儿媳，还有大孙子陈文元，单独叫到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