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吴老汉去了陈家湾。

    他手里拎着个破了口的小锅,准备去铁匠铺那边修补。

    那锅一看就是长久未用了,锈迹斑斑的,口子老长一条。

    难为他昨日翻箱倒柜的,从杂物堆里扒拉出来,费了好大功夫。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着,牛铁匠正在炉边忙活,见有人进了院门,便让栓子先出去招呼。

    栓子先迎了出来,招呼吴老汉在院子里的条凳上坐下,又端了一碗水过来。

    吴老汉接过碗,喝着水,眼睛却不住地往工坊里瞄。

    牛铁匠把手头的活计忙完,把那块烧红的粗胚先挪开,这才擦擦手,从工坊里走出来。

    “吴村长来了。”

    他打过招呼,接过锅子翻来覆去的看,眉头先皱了起来。

    “这锅破口太大了,锈的几处都透眼儿了。补起来费料,还不如买个新的划算。”

    “那就听你的,打个新的。”

    吴老汉说,“旧的这个,你这边收不?帮我折算一下。”

    牛铁匠掂了掂那破锅,报了个价。

    吴老汉点点头,这事便算说定了。

    锅的事说完,吴老汉没急着走。

    他端着碗,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聊了几句,忽然话锋一转:

    “牛师傅,你们村有个个子高高的后生,是姓陈不?”

    牛铁匠愣了一下:“我们村里一半人都姓陈。后生嘛,也都挺高的。您说的是哪个?”

    吴老汉张了张嘴,想再说几句,可除了“个子高”,他竟说不出别的来。

    他又看向栓子和石蛋,两个少年也摇头。

    这事还真不能怪这三人说不出。

    他们仨都是后进村的,村里一共五百多口人,到现在就还没认全。

    平日里待在铁匠铺,从早忙到晚,除了开晚间会,也不怎么往地里去,哪知道吴老汉问的是谁?

    吴老汉又等了一会儿,见确实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悻悻地住了嘴。

    他付了定钱,约好了两日后来取新锅。

    从铁匠铺出来,他没往回走,又在村口的工地边上磨蹭了一会儿。

    几个搬砖的后生见他面生,多看了两眼。

    吴老汉凑过去,脸上带着笑,拐弯抹角地问:

    “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后生,个子挺高的,走路有些顺拐的……”

    几个后生互相看看,都摇头。村里后生都不矮,也没见谁是顺拐的。

    吴老汉又问了几句,什么也没问出来。

    他也不恼,只是站在那儿往工地上又望了一会儿,心里想着,过两日再来,总能碰着。

    他背着手,转身往回走了。

    可他不知道,栓子从铁匠铺出来倒炉灰,正好听见他那几句问话。

    回去后,栓子跟牛铁匠嘀咕了几句。

    牛铁匠话虽少,心眼儿却够用。

    可别小瞧这些逃过荒还能活下来的人,那是睡觉都得睁上半只眼,就没几个蠢的。

    他想起吴老汉上回来的那趟,也打听过村里的后生,这会儿又来了,心里也品出些不对来。

    趁歇晌的时候,他放下手里的活,去找了陈明青。

    “村长,小苇村那个吴村长,今日来铺子里打锅,一直打听村里个子高的后生,上回他来,也问过一回。”

    陈明青听了,眉头动了动。

    他想起上晌,工地上几个后生也来说过,有个面生的老汉在工地边上转悠,打听什么“走路顺拐”的后生。

    他琢磨了一会儿,越琢磨越觉得不对。

    小苇村的吴村长,三番两次打听这边的后生,还问走路顺拐的——

    莫不是村里哪个后生,在外头惹了什么祸事?

    第一个,他就想到了陈癞子?

    想想又摇了摇头。

    那癞子以前是没个正形。

    顺根葱、摸只瓜,鸡屁股底下偷鸡蛋,跟狗打架抢骨头,骗小孩子手里糖吃。

    被鸡追,被狗撵,被本村邻村的乡亲找上门。

    他那钻洞、爬墙、上树的本事,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可那都是哪年的黄历了?

    如今人家有妻有子,一家和乐,虽然上工还有些懒散,倒也算得上是改邪归正了。

    再说,陈癞子现在可不算后生了,个子在村里也不算多高。

    那还有谁呢?

    下晌,陈明青在村口工地上来回转悠,眼睛不住地往那些干活的后生身上瞄。

    到底是哪个?

    工地上的村民们被他转得心里发毛,镐头抡得都比平日更卖力了。

    两位村长都要找的那后生,今日并不在村口工地。

    鉴于昨日被陈癞子“投诉”了一回,文胜今日被安排在营地里陪老族长、看孩子,顺带着帮忙做饭。

    晚上,陈兴青和陈二嫂回来,看着小儿子还是那副恍惚模样,心里不免担忧。

    “怕不是真病了吧?”

    陈二嫂压低声音,“他爹,明日带他去潘大夫那儿看看吧。”

    陈兴青点点头:“行,明儿一早就带他去。抓两副药回来,让他也歇两天。”

    老族长陈常福在一旁听着了,呵呵一笑。

    他人老成精,一双老眼什么没见过?

    今儿个这小孙子在他眼前晃了一天,神思不属的,端个碗都能走神,看什么都像是在瞧别处。

    “老二呀,”他把陈兴青两口子招到近前。

    “没病没病,文胜这孩子呀,是想娶媳妇了。”

    陈兴青和陈二嫂一时都愣在那里。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不明白爹这话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陈明青正好过来,听见个尾巴,也凑了上来。

    “爹,说起来,文胜这年纪早就该成亲了。”他说,“就是旱灾闹的,一直耽搁着。”

    陈兴青在一旁听了,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老家地里连着两年没啥收成,大家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哪能再添张嘴进来?”

    陈明青听着弟弟的话,也跟着点头,点着点着,忽然顿住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吴村长三番两次打听的那个后生——莫不是他这侄儿吧?

    第二日上工时,陈明青把文胜叫到一边。

    文胜心头一紧,低着头,不敢看大伯。

    陈明青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跟小苇村吴村长家,有啥事?”

    文胜的脸腾地红了。

    “没、没啥事……”

    他结结巴巴地说,“就是……就是那日去取水,路过小苇村村口一户院子,见过那家的姑娘一面……连话都没说几句。”

    陈明青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文胜低着头,手心都出汗了。

    最后,陈明青只说了句:“行了,去好好干活,别耽误正事。”

    文胜点点头,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