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外，文元已将马车备好，候在一旁。
老族长陈常福拄着拐杖站在车边，族老陈常寿和陈常德一左一右跟在后头，正翘首盼着。
三人都换了身体面衣裳，头发也仔细梳过，拾掇得利利索索，活脱脱三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就等着县尊大人出来见礼。
李晏从帐篷里出来，走到营地边上，三人忙上前几步，躬身见礼。
徐青青在旁介绍道：“大人，这是我们陈氏族长，也是村里的老村长。这二位是我们族老。”
老族长陈常福拱手道：
“大人辛苦走这一趟，村里人心里都记着。今日能有这般光景，全赖大人当初收留安置之恩。”
李晏伸手虚扶了一下，温声道：“
“几位老丈不必多礼。
你们落户江阳，本官不过是尽了本分，当不得一个‘恩’字。”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苍老的脸上缓缓扫过，又道：
“今日在村里走了一日，见陈家湾的百姓，实乃本官平生仅见之坚韧勤勉，堪为表率。
荒滩开出良田，荒地建起新居，桩桩件件，俱是诸位胼手胝足，一锹一锄、一砖一瓦挣出来的。
几位老丈是村里的主心骨，也是全村之福泽。”
这话说得漂亮，陈常福听得乐呵呵的，连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陈常寿嘴角翘得老高，胡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陈常德站在后头，笑得满脸褶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陈常福忙道：“大人过奖了。”
“我们这几个，不过是给后生们搭把手。真正出力的，还是那些年轻人。”
李晏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这才转身往马车走去。
钱司吏掀开车帘，李晏弯腰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动，老马慢悠悠地迈开步子，往村口走。
李晏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宅基地上还有人影晃动，借着最后的天光收整工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渐渐稀疏。
有人看见马车过来，直起腰，喊了一声“县尊大人慢走”。
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稀稀落落的，从两旁工地上传出来。
李晏掀开车帘，朝外头点了点头。
马车慢慢出了村口，那些忙碌的身影渐渐模糊，融进暮色里，只剩下远处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李晏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最后一抹晚霞正慢慢褪去，天色暗下来。
马车慢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乡间土路，声音闷闷的。
赵武和王陆坐在前面车辕上，一个赶车，一个打着火把。
车厢里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晃晃悠悠的，把李晏和钱司吏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咕噜——”一声，在安静的马车里格外响亮。
李晏面上一红，清了清嗓子。
今日在陈家湾转了大半天，没想到竟待到这么晚。
村里人都那么忙了，他怕麻烦村民，硬是没肯留饭，这会儿肚子倒是实诚，藏都藏不住。
钱司吏一愣，随即一拍大腿：
“哎呀，看我，把这个忘了！”
他从身后摸出一个包袱，打开来，一股香气立刻在车厢里漫开来。
“大人，先垫垫。”
钱司吏从里头拿出一个卷饼，捧到李晏面前。
李晏接过，卷饼还是温热的，外面裹着半截油纸，散发着麦香。
他咬了一口，里头还包着熏肉和菘菜，油脂的浓香混着菜的清甜，在嘴里散开。
他顾不得说话，又咬了一口。
钱司吏掀开帘子，朝外头喊了一声：“王陆，接着！”
从包袱里又摸出两个卷饼递了出去。
王陆接过去，和赵武一人一个，也顾不上说话，大口吃起来。
钱司吏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了句：“真香。”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咀嚼的声音。
李晏吃完一个，又接过第二个。
吃了一半，才慢下来，问：“这吃食是哪儿来的？”
钱司吏把嘴里的咽下去，才说：
“上车前徐先生拿给我的，说是她家大儿媳的手艺，让路上垫垫肚子。”
李晏点点头：“徐先生有心了。”
他目光落在车厢一角，那里用油布包裹着那副新式犁具，稳稳地搁着。
马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着，火把的光在车帘缝隙里一闪一闪的。
钱司吏吃完两张卷饼，拿袖子抹了抹嘴。
摸着袖中的薄薄一张十两银票，他眼睛一转，挑起了话头：
“大人，今日这一趟，我可真开了眼界。那陈家湾的村民，个个都勤劳肯干。
您看那豆田，整整齐齐，那屋子，也建得有模有样。
还是大人有远见、眼光好，早早安置了这些流民，还批了这块地给他们。
这原本可是荒了上百年的“鬼哭湾”，当初我们几个都说种不出东西来，如今一看，我们几个当初都是瞎了眼了。”
车厢外，赵武赶着车，耳朵却一直竖着。
听见钱司吏这话，忙接上，拍马屁他可不能落了后：
“可不是！
大人高瞻远瞩，当初批这块地的时候，咱们谁能想到有今日这番光景？还是大人看得长远！”
王陆不甘落后：“就是就是，大人英明。”
钱司吏瞪了车帘外一眼，又转过头来，声音压低了些：
“大人，今日徐先生问了我些事情。”
“什么事？”
“她问我，流民安置那三年减免赋税的章程，包不包含徭役。
我跟她说了，是包含的。
而且他们落户时，都是秋收之后了，今年也不算，要从明年开始才算头一年。”
钱司吏顿了顿，看上官听得仔细，又道：
“徐先生又问我，他们村是归哪一乡、哪一里管着的。
我这才回过味来，恐怕他们是遇着什么事儿了。
我问徐先生，她也没多说，只说有个里正来通知他们，要出一百个壮丁，几日后去服徭役。
他们也不是不想去，就是——
这房子正盖到一半，青壮一抽走，怕是年前都盖不完，一家老小还得在棚子里挤一冬。”
“胡闹！”
李晏声音沉下来，“这是哪个里正，去找刚安置的流民摊派徭役？”
钱司吏忙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就着火把的光，眯着眼看：
“徐先生倒没说太多。（她只是给的太多了）
下官查了查，邻近的乡里，里正在圆潭村，管着附近五个小村，一共是一百零一户，人口四百多人。
当初陈家湾落户时，他们一共是八十二户——”
他顿了顿，又道：“虽说百户成一里，但他们村人口多，有五百多人。其实，可以让他们自成一里的。”
老族长陈常福拄着拐杖站在车边，族老陈常寿和陈常德一左一右跟在后头，正翘首盼着。
三人都换了身体面衣裳，头发也仔细梳过，拾掇得利利索索，活脱脱三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就等着县尊大人出来见礼。
李晏从帐篷里出来，走到营地边上，三人忙上前几步，躬身见礼。
徐青青在旁介绍道：“大人，这是我们陈氏族长，也是村里的老村长。这二位是我们族老。”
老族长陈常福拱手道：
“大人辛苦走这一趟，村里人心里都记着。今日能有这般光景，全赖大人当初收留安置之恩。”
李晏伸手虚扶了一下，温声道：“
“几位老丈不必多礼。
你们落户江阳，本官不过是尽了本分，当不得一个‘恩’字。”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苍老的脸上缓缓扫过，又道：
“今日在村里走了一日，见陈家湾的百姓，实乃本官平生仅见之坚韧勤勉，堪为表率。
荒滩开出良田，荒地建起新居，桩桩件件，俱是诸位胼手胝足，一锹一锄、一砖一瓦挣出来的。
几位老丈是村里的主心骨，也是全村之福泽。”
这话说得漂亮，陈常福听得乐呵呵的，连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陈常寿嘴角翘得老高，胡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陈常德站在后头，笑得满脸褶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陈常福忙道：“大人过奖了。”
“我们这几个，不过是给后生们搭把手。真正出力的，还是那些年轻人。”
李晏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这才转身往马车走去。
钱司吏掀开车帘，李晏弯腰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动，老马慢悠悠地迈开步子，往村口走。
李晏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宅基地上还有人影晃动，借着最后的天光收整工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渐渐稀疏。
有人看见马车过来，直起腰，喊了一声“县尊大人慢走”。
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稀稀落落的，从两旁工地上传出来。
李晏掀开车帘，朝外头点了点头。
马车慢慢出了村口，那些忙碌的身影渐渐模糊，融进暮色里，只剩下远处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李晏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最后一抹晚霞正慢慢褪去，天色暗下来。
马车慢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乡间土路，声音闷闷的。
赵武和王陆坐在前面车辕上，一个赶车，一个打着火把。
车厢里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晃晃悠悠的，把李晏和钱司吏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咕噜——”一声，在安静的马车里格外响亮。
李晏面上一红，清了清嗓子。
今日在陈家湾转了大半天，没想到竟待到这么晚。
村里人都那么忙了，他怕麻烦村民，硬是没肯留饭，这会儿肚子倒是实诚，藏都藏不住。
钱司吏一愣，随即一拍大腿：
“哎呀，看我，把这个忘了！”
他从身后摸出一个包袱，打开来，一股香气立刻在车厢里漫开来。
“大人，先垫垫。”
钱司吏从里头拿出一个卷饼，捧到李晏面前。
李晏接过，卷饼还是温热的，外面裹着半截油纸，散发着麦香。
他咬了一口，里头还包着熏肉和菘菜，油脂的浓香混着菜的清甜，在嘴里散开。
他顾不得说话，又咬了一口。
钱司吏掀开帘子，朝外头喊了一声：“王陆，接着！”
从包袱里又摸出两个卷饼递了出去。
王陆接过去，和赵武一人一个，也顾不上说话，大口吃起来。
钱司吏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了句：“真香。”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咀嚼的声音。
李晏吃完一个，又接过第二个。
吃了一半，才慢下来，问：“这吃食是哪儿来的？”
钱司吏把嘴里的咽下去，才说：
“上车前徐先生拿给我的，说是她家大儿媳的手艺，让路上垫垫肚子。”
李晏点点头：“徐先生有心了。”
他目光落在车厢一角，那里用油布包裹着那副新式犁具，稳稳地搁着。
马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着，火把的光在车帘缝隙里一闪一闪的。
钱司吏吃完两张卷饼，拿袖子抹了抹嘴。
摸着袖中的薄薄一张十两银票，他眼睛一转，挑起了话头：
“大人，今日这一趟，我可真开了眼界。那陈家湾的村民，个个都勤劳肯干。
您看那豆田，整整齐齐，那屋子，也建得有模有样。
还是大人有远见、眼光好，早早安置了这些流民，还批了这块地给他们。
这原本可是荒了上百年的“鬼哭湾”，当初我们几个都说种不出东西来，如今一看，我们几个当初都是瞎了眼了。”
车厢外，赵武赶着车，耳朵却一直竖着。
听见钱司吏这话，忙接上，拍马屁他可不能落了后：
“可不是！
大人高瞻远瞩，当初批这块地的时候，咱们谁能想到有今日这番光景？还是大人看得长远！”
王陆不甘落后：“就是就是，大人英明。”
钱司吏瞪了车帘外一眼，又转过头来，声音压低了些：
“大人，今日徐先生问了我些事情。”
“什么事？”
“她问我，流民安置那三年减免赋税的章程，包不包含徭役。
我跟她说了，是包含的。
而且他们落户时，都是秋收之后了，今年也不算，要从明年开始才算头一年。”
钱司吏顿了顿，看上官听得仔细，又道：
“徐先生又问我，他们村是归哪一乡、哪一里管着的。
我这才回过味来，恐怕他们是遇着什么事儿了。
我问徐先生，她也没多说，只说有个里正来通知他们，要出一百个壮丁，几日后去服徭役。
他们也不是不想去，就是——
这房子正盖到一半，青壮一抽走，怕是年前都盖不完，一家老小还得在棚子里挤一冬。”
“胡闹！”
李晏声音沉下来，“这是哪个里正，去找刚安置的流民摊派徭役？”
钱司吏忙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就着火把的光，眯着眼看：
“徐先生倒没说太多。（她只是给的太多了）
下官查了查，邻近的乡里，里正在圆潭村，管着附近五个小村，一共是一百零一户，人口四百多人。
当初陈家湾落户时，他们一共是八十二户——”
他顿了顿，又道：“虽说百户成一里，但他们村人口多，有五百多人。其实，可以让他们自成一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