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上的热闹持续了好几日。

    麦子割下来之后要先晒,晒透了才能打。

    八百亩的麦子边收边晾,分批摊开,金灿灿地铺满了整个晒谷场,厚的地方能没过脚踝。

    日头好的时候,麦穗被晒得发脆,木耙翻过去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有无数小虫在壳里头轻轻拱着。

    几个老汉轮流掌耙,耙齿划过麦穗,带起一阵干燥的、暖洋洋的麦草香,浮在日头底下,久久不散。

    打场的时候动静最大。

    村里几头牛都套上了石碾,拉着沉甸甸的碾子在麦穗上一圈一圈地滚过去。

    碾子碾过麦穗,发出闷闷的轧响,麦壳在重压下裂开,金黄色的麦粒蹦出来,一粒一粒嵌进碾过的麦草里。

    牛蹄踩着细碎的麦穗,一深一浅的,碾子的木轴吱呀吱呀地响,在整片晒谷场上悠悠地回荡着。

    碾完一遍,男人们拿着木叉把碾过的麦草翻起来抖散了,再碾第二遍。

    如此往复两三回,麦粒便差不多全从壳里脱出来了。

    女人们便拿着扫帚和木锨把麦粒与麦壳拢到一处,堆成一座圆圆的金色小山。

    扬场要靠风。

    天气好的傍晚,风从江面上来,不急不缓的,最合适。

    陈文元带着村里有经验的老把式站在麦堆前,一人一柄木锨,铲起一锨带壳的麦粒往空中一扬。

    风把轻飘飘的麦壳吹走,沉甸甸的麦粒便垂直落下来,唰的一声砸在面前的空地上。

    一锨一锨地扬,麦壳像浅黄色的雪一样被风推向远处,慢慢落下来,铺了厚厚一层。

    而地上的麦粒越积越多,颜色比带壳时更深更亮,金润润的,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温沉的光。

    扬好的麦粒被一袋一袋地装进麻袋,过了称,再码进谷仓里。

    谷仓的地基垫得高,四面留着通风口,仓底铺了一层干草,防潮又透气。

    麻袋一袋一袋地码进去,从地面堆到齐腰高,又从齐腰高堆到快要顶到房梁。

    每码一袋,旁边记数的人便在簿子上添一笔,嘴里轻声念着数目。

    最后一袋码进去,记数的人搁了笔。

    族老陈常寿从谷仓里走出来,花白的头发里沾着碎麦壳和细细的麦芒,衣领上也落了一层灰白色的浮尘,袖口卷到小臂以上,手里捏着那本簿子。

    他站在谷仓门口,夕阳从身后铺过来,影子长长地拖在晒场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簿子上的数目,又抬头看了看晒谷场上正收拾农具的村民,嘴角微微一翘,抬手掸了掸肩上的麦糠,清了清嗓子。

    黑土坪八百亩麦地,统共收了一千六百三十三石——

    “折下来,亩产正好二石。”

    晒谷场上的声音一下子被掐断了。

    木锨停在半空,簸箕悬着没动。

    有人还弯着腰在拢扫帚,听见这话腰没有直起来,就那么弯着,手里的扫帚柄攥得紧紧的。

    有人正抱着空麻袋往谷仓里送,走到半路停住了,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几个累得直接躺在地上的后生,咕噜一下就爬了起来,互相看了看,眼里是一模一样的亮光。

    亩产二石。

    在豫州老家时,最好的丰年熟地也不过如此。

    可这里是扬州,是去年还长着齐人高草甸的荒地,是开垦出来还不到一年的生地。

    头一年开出来的地,便能有这样的收成?

    二石?

    陈老四从人堆里挤出来,走到陈常寿面前,三爷爷,您没算错吧?

    陈常寿把簿子递过去:你自己看。

    陈老四接过去,手指沿着那一列数字慢慢滑下来,又从头看了一遍,抬头看了看陈常寿,又低头看了一遍,才把簿子还给过去。

    王大勇也从旁边凑过来,把那数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咧开便没再合上,笑纹一道一道地往眼角爬,连带着肩膀都跟着抖了两下。

    晒场上的人看着他笑,也跟着笑开了,整个场院的声音又活了过来,一层一层地荡开去。

    乖乖——二石?这地去年还是荒草甸呢!

    咱们在老家种了多少年,丰年也就这个数了吧。

    这地肥,这地是真的肥!

    什么肥,是咱们的渠修得好,水跟上了!

    粪也施得足,你不看去年冬天咱们攒了多少车粪?那边两个肥坑都沤得冒泡了。”

    对对对,都有份,都有份!

    晒场上闹哄哄的,一张张晒得黝黑的脸在夕阳下漾着笑,眼角的褶子一道一道的,收都收不回来。

    管肥坑的孙老汉和周老汉对视一眼,脸上也漾开了笑意。

    他们两个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沤肥沤了大半辈子,看这季麦子收成这般好,倒像是他们也跟着麦子一起扬眉吐气了。

    老天有眼,祖宗保佑——

    王家老娘这几日也拄着拐过来帮着看场,此时蹲在谷仓墙根底下,双手合十朝祠堂方向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的老姐妹听不清她念叨什么,却也跟着接茬:祖宗保佑,要不是老祖宗把咱们这一支传下来,哪有今日的陈家湾?

    欸,你们说,会不会是咱们带来的麦种好?

    那当然!咱北边的麦种,南边哪里比得上?

    话头一起便收不住了,渐渐有人开始吹嘘起来。

    “还是咱村人种麦的手艺高!”一个汉子掐着腰,扬着脖子大声说道。

    旁边人竟也当真跟着应和起来:“那是,咱这手艺可是祖传的!”

    一个后生接得更来劲,拍着胸脯说:“当初在老家那会儿,亩产二石算啥?我家那块地,年年都是二石出头!”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汉子听了,斜他一眼:“你家的地年年二石出头,那你逃什么荒?”

    那后生也不恼,嘿嘿一笑:“反正我们家的地从来没有差过。”

    旁边人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挤兑他,笑声在晒场上一阵接一阵地滚过去,连谷仓门框上的灰尘都被震落了几缕。

    陈常寿站在谷仓门口,捋着花白的胡子,面上端着架子,可嘴角那几道笑纹早就不听使唤了。

    他听着晒场上那些喧嚷,转头朝旁边的陈常德说了一句:

    我当初就说吧,青娘挑的这块地是聚宝盆。

    红薯就不用说了,麦子也收成这样好。等着吧!那稻子肯定也差不了!

    陈常德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你当初说的是生地头一茬,怕是只能收三四成。

    陈常寿噎了一下,捋胡子的手顿了顿:……那是头一回看的时候,后来我改了。

    陈常德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

    陈常福拄着拐杖站在一旁,也不插话。

    只看着满场疲惫却眉眼带笑的人,顺手拍了拍褂子上沾的麦壳,嘴角的弧度便越来越大。

    红日又往下落了一截,晒场上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满场的笑声和说话声还在继续,被晚风轻轻托起来,一阵一阵地往村巷深处送去,落进每一家敞开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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