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看向徐青青。
这位周同知按理应在扬州府城坐守，此刻却出现在陈家湾，是为江阳矿场而来？
他略一沉吟，问道：“徐先生，这位周同知来此，可是矿场有何不便？”
徐青青摇了摇头：“非是为矿场之事。
江阳矿场的一应任命与公文，下官已至扬州府衙拜见过赵知府，当面投帖报备过了，府库文册也已归档入册，并无遗漏。”
这位周同知是今日午前刚到的，是为了红薯而来。
这一季陈家湾红薯丰产，江阳县报上去，府衙便派人下来核查亩产。”
萧珩目光一动：“红薯丰产？亩产有多少？”
“前两日刚收了坡地上的六十亩。”徐青青语气平平的，“亩产十八石。”
“多少？”萧珩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几分，手里的茶碗顿在半空，随即搁在桌上，整个人站了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步。
屋子太窄，两步便到了墙边，他又转回来，没走几步又到了另一边的墙根。
徐先生这样的人，不该挤在这样一间小屋子里。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停下来，缓了缓，看向徐青青：
“徐先生，陈家湾一共种了多少亩红薯？这一批的收成，能不能给我？”
他没有绕弯子。
北边那些地，春麦还没到收成，南边的秋稻还没熟，粮荒仍一日紧似一日。确实需要这批粮食。
徐青青心里早有准备。
这一季的红薯，陈家湾肯定留不住。
即便萧珩不来，州府把亩产十八石的折子报功上去，上头必然要征调粮种。
虽说殊途同归，红薯最终能被推广出去，能够大范围种开，成为更多人碗里的口粮。
那她当初拿出红薯的初衷，便也算没有落空。
不过，与其等着上头一道公文下来征走，不如顺水推舟给萧珩——
萧世子既然开口说要，必然不会白拿。
何况眼看秋粮即将入仓，这季红薯对陈家湾已不是必需的，能换成真金白银，不是更好？
“这一季陈家湾一共种了三百二十亩。”徐青青没有犹豫，“大人若需要，自然义不容辞。”
萧珩脸上的神色松了一瞬。
他坐回椅中，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像是要把浮到唇边的笑意压一压。
“十八石……那些运到豫南的薯苗，传来的消息也说长势不错，再过一两个月便能收了。
若那边也有这般收成，明年的粮种便足够铺开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徐青青不曾听过的语气。
不像是感慨，更像是心头一件沉了许久的事，终于看到了一点松动的缝隙。
他放下茶碗，看了徐青青一眼，“徐先生，多谢。”
这声道谢来得没来由，又像是蓄了很久。
不知是谢今日这三百二十亩红薯，还是谢当初那几批远送豫南的薯苗，亦或是更早以前那些来不及说、也说不尽的桩桩件件——
徐青青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萧珩的目光转向院门方向，想起外头还候着的那位周同知，便吩咐甲三：“让他进来吧。”
甲三应声而去。
周同知进了堂屋，脚步放得极轻，可脸上的神色还是紧绷的。
他在下首坐下，半边屁股挨着椅面，腰板挺得笔直，两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目光却不住地往萧珩这边飘。
萧珩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周大人，你今日是为这红薯而来的？”
周同知连忙点头：“回大人，正是。辖下新作物试种成功，下官奉命前来核验。”
萧珩端起茶碗，慢慢饮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却无半分商量的余地：
“陈家湾今季所出红薯，本官已征用调拨，银钱照付，按市价两倍结算。
这些红薯要运往北方，充作赈灾粮种。周大人回府之后，照实具文呈报即可。”
周同知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自然不想放，这批红薯若是能留在扬州府，能做的事情便太多了。
报与朝廷表功，是为首件。
二则可与临近州府交换绢布、木材、煤、糖等物。
三则留种扩种，充实府库，活络民生。
可坐在面前的这位是谁？钦差，世子，又是圣上最为倚重的亲侄。
他一个六品同知，哪里敢硬顶？
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萧珩却已经放下茶碗，抬眼看了他一眼：“周大人还有事？”
那目光不重，可周同知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站起身，拱了拱手：“……下官遵命。”说着便退出了堂屋。
徐青青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
她目送周同知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徐青青放下茶碗，看了萧珩一眼，还是问了一句。
“大人可要去矿场看看？江阳矿务署的官署刚刚建好，还没来得及挂匾，不过里头已经能用了。”
萧珩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眼角透出几分掩不住的倦意。
“这几日一直在赶路，矿场那边，明日再说吧。”
他顿了顿，“今日先歇一歇。”
徐青青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去安排住处，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一个喘着粗气的声音：“慢点慢点，扶着我，腰都快散了……”
话音未落，护卫已经扶着一个人进了院门。
来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身形清瘦，发须花白，脸上还带着赶路泛起的红潮，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他在院门口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目光越过天井，落在堂屋门口站着的徐青青身上，随即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一揖到底。
“徐先生，老夫申元培，闻先生之名久矣，今日终得一见，实慰平生！”
他的声音清朗，中气虽有些不足，可那股子热络劲儿隔着几步都能感受到。
甲三要上前扶着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又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看着徐青青，脸上的笑纹一层一层地漾开来。
徐青青愣了一瞬，随即还了半礼，笑道：“申先生，原来是您。”
她之前与申元培通信数次，也互相赠过书，可两人一直未曾谋面。
眼前的申元培，和她想象中那位大儒的模样不大一样。
她原以为会是位端方持重、不苟言笑的老先生，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副热忱爽朗的性子。
申元培话没说完，又道：“徐先生，你赠书赠石，都送到了老夫的心坎上。老夫早就想见见你了。”
说话间，徐青青已将他迎进堂屋，亲自斟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上。
申元培接过来，低头闻了闻茶香，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像是要把这位慕名已久、今日方见的故友，好好看进眼里去，才低头抿了一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位周同知按理应在扬州府城坐守，此刻却出现在陈家湾，是为江阳矿场而来？
他略一沉吟，问道：“徐先生，这位周同知来此，可是矿场有何不便？”
徐青青摇了摇头：“非是为矿场之事。
江阳矿场的一应任命与公文，下官已至扬州府衙拜见过赵知府，当面投帖报备过了，府库文册也已归档入册，并无遗漏。”
这位周同知是今日午前刚到的，是为了红薯而来。
这一季陈家湾红薯丰产，江阳县报上去，府衙便派人下来核查亩产。”
萧珩目光一动：“红薯丰产？亩产有多少？”
“前两日刚收了坡地上的六十亩。”徐青青语气平平的，“亩产十八石。”
“多少？”萧珩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几分，手里的茶碗顿在半空，随即搁在桌上，整个人站了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步。
屋子太窄，两步便到了墙边，他又转回来，没走几步又到了另一边的墙根。
徐先生这样的人，不该挤在这样一间小屋子里。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停下来，缓了缓，看向徐青青：
“徐先生，陈家湾一共种了多少亩红薯？这一批的收成，能不能给我？”
他没有绕弯子。
北边那些地，春麦还没到收成，南边的秋稻还没熟，粮荒仍一日紧似一日。确实需要这批粮食。
徐青青心里早有准备。
这一季的红薯，陈家湾肯定留不住。
即便萧珩不来，州府把亩产十八石的折子报功上去，上头必然要征调粮种。
虽说殊途同归，红薯最终能被推广出去，能够大范围种开，成为更多人碗里的口粮。
那她当初拿出红薯的初衷，便也算没有落空。
不过，与其等着上头一道公文下来征走，不如顺水推舟给萧珩——
萧世子既然开口说要，必然不会白拿。
何况眼看秋粮即将入仓，这季红薯对陈家湾已不是必需的，能换成真金白银，不是更好？
“这一季陈家湾一共种了三百二十亩。”徐青青没有犹豫，“大人若需要，自然义不容辞。”
萧珩脸上的神色松了一瞬。
他坐回椅中，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像是要把浮到唇边的笑意压一压。
“十八石……那些运到豫南的薯苗，传来的消息也说长势不错，再过一两个月便能收了。
若那边也有这般收成，明年的粮种便足够铺开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徐青青不曾听过的语气。
不像是感慨，更像是心头一件沉了许久的事，终于看到了一点松动的缝隙。
他放下茶碗，看了徐青青一眼，“徐先生，多谢。”
这声道谢来得没来由，又像是蓄了很久。
不知是谢今日这三百二十亩红薯，还是谢当初那几批远送豫南的薯苗，亦或是更早以前那些来不及说、也说不尽的桩桩件件——
徐青青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萧珩的目光转向院门方向，想起外头还候着的那位周同知，便吩咐甲三：“让他进来吧。”
甲三应声而去。
周同知进了堂屋，脚步放得极轻，可脸上的神色还是紧绷的。
他在下首坐下，半边屁股挨着椅面，腰板挺得笔直，两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目光却不住地往萧珩这边飘。
萧珩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周大人，你今日是为这红薯而来的？”
周同知连忙点头：“回大人，正是。辖下新作物试种成功，下官奉命前来核验。”
萧珩端起茶碗，慢慢饮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却无半分商量的余地：
“陈家湾今季所出红薯，本官已征用调拨，银钱照付，按市价两倍结算。
这些红薯要运往北方，充作赈灾粮种。周大人回府之后，照实具文呈报即可。”
周同知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自然不想放，这批红薯若是能留在扬州府，能做的事情便太多了。
报与朝廷表功，是为首件。
二则可与临近州府交换绢布、木材、煤、糖等物。
三则留种扩种，充实府库，活络民生。
可坐在面前的这位是谁？钦差，世子，又是圣上最为倚重的亲侄。
他一个六品同知，哪里敢硬顶？
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萧珩却已经放下茶碗，抬眼看了他一眼：“周大人还有事？”
那目光不重，可周同知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站起身，拱了拱手：“……下官遵命。”说着便退出了堂屋。
徐青青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
她目送周同知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徐青青放下茶碗，看了萧珩一眼，还是问了一句。
“大人可要去矿场看看？江阳矿务署的官署刚刚建好，还没来得及挂匾，不过里头已经能用了。”
萧珩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眼角透出几分掩不住的倦意。
“这几日一直在赶路，矿场那边，明日再说吧。”
他顿了顿，“今日先歇一歇。”
徐青青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去安排住处，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一个喘着粗气的声音：“慢点慢点，扶着我，腰都快散了……”
话音未落，护卫已经扶着一个人进了院门。
来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身形清瘦，发须花白，脸上还带着赶路泛起的红潮，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他在院门口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目光越过天井，落在堂屋门口站着的徐青青身上，随即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一揖到底。
“徐先生，老夫申元培，闻先生之名久矣，今日终得一见，实慰平生！”
他的声音清朗，中气虽有些不足，可那股子热络劲儿隔着几步都能感受到。
甲三要上前扶着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又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看着徐青青，脸上的笑纹一层一层地漾开来。
徐青青愣了一瞬，随即还了半礼，笑道：“申先生，原来是您。”
她之前与申元培通信数次，也互相赠过书，可两人一直未曾谋面。
眼前的申元培，和她想象中那位大儒的模样不大一样。
她原以为会是位端方持重、不苟言笑的老先生，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副热忱爽朗的性子。
申元培话没说完，又道：“徐先生，你赠书赠石，都送到了老夫的心坎上。老夫早就想见见你了。”
说话间，徐青青已将他迎进堂屋，亲自斟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上。
申元培接过来，低头闻了闻茶香，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像是要把这位慕名已久、今日方见的故友，好好看进眼里去，才低头抿了一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