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午后到的。
甲三快步进了官署，一路走到正堂门口站定，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递。
萧珩正坐在堂前批阅公文，听见脚步声，抬眼便看见那封信上的火漆印，放下笔，示意他进来。
甲三上前递上急报，萧珩拆开，先扫了一遍，又细看了一遍。
面色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把信纸搁在案面上，手指按了按，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矿场上一切如常。
日照当空，有云有风，码头那边有人抬着缆绳走动，采石场的锤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来吩咐甲三：
“钦差仪仗即刻集结，半个时辰后出发。就坐江阳矿场的船，先去泗州盱眙。”
淮北淮南连日大雨，两淮秋粮眼见减产已成定局。
淮河两岸水位见涨，已有两处出现险情，地方官府正在组织抢修。
他是钦差，代天子巡牧，职责在身，这种时候不能不去。
甲三应声下去安排了。
消息传得快。
甲七原本下晌没有差事，正在官署后院练拳。
听见前头的动静跑过来问了一句，得知主子马上要走，又听说今日便要动身，马上接手，开始收整萧珩案上的文书函件账册等。
他手下不停，快速地整理、归类、装箱，可脸上那层遗憾藏都藏不住。
他才得了徐先生的准话，下一旬便能切磋一场，昨晚连做梦都在过招。
如今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来。
可这话他不敢说出口，只闷声做事，把箱子封好了，转身又去后院里收拾行装。
钦差仪仗匆忙集结。
护卫们从官署里跑进跑出，收拾行囊，牵马套车，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便整装待发。
萧珩走之前，让人去请了徐青青来。
她从工坊那边匆匆赶来，只来得及在官署门口说了几句话。
仪仗在官署门外远处列队等着，旗帜在午后的风里翻卷着。
他看着徐青青，语气比平日快了些，但该交代的一句没落：
“徐先生，江阳矿场我就交给你了。这边的事，你看着安排。
护卫队的事你盯着，这些人若实在不行，就去信让甲九再换一批人来。
这边有什么需要，要人也好，要物也罢，甲九在都梁离得最近，有事寻他便是。
若官场上有人为难，或是遇事不协、需要矿务提举司出面的，也寻甲九。
他知道怎么联络到我。”
徐青青应了，没有多问别的。
萧珩便转身上了马车，车帘一落，仪仗便动了。
旗帜、护卫、随行文办、几辆板车，往码头方向去了。
徐青青站在原地看了一瞬，转身吩咐从吏房里跑出来的陈癞子：
“去冶铸工坊找赵师傅，取新铸的两盏煤油灯和一罐煤油来，要快，直接送到码头上。”
陈癞子应了一声，撒腿便跑。
徐青青与徐大山跟在仪仗后头，一路往码头送过去。
到了码头，矿场的两艘船已经备好了。
马车、仪仗依次登船，跳板踏得咚咚响。
徐青青站在岸上等着，没过多久便看见陈癞子一路飞奔过来，怀里抱着两只木匣，一只手还提着一只陶罐，跑得满头大汗，衣领都歪了半边。
陈癞子不负所托，他这脚程确实赶上了。
徐青青接过那两盏灯和一罐油，走到跳板边上，交给了一位正要上船的钦差护卫，托他上船后转交给甲三。
两艘船很快离了岸。
船帆升起来吃满了风，船身缓缓转向河心，岸边的人影渐渐模糊了，最后被河风和天光吞没了。
萧珩进了船舱，在案前坐下来。
甲七端了一碗热茶进来，搁在案角，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主子，要不要到扬州码头，调一艘官船过来？江阳矿场这两条是货船，不如官船宽敞舒适。”
萧珩摆了摆手：“不必了。”
“调船少说要耽搁半日，泗州、宿州那边灾情紧急，还不知到底是何情形，要尽快赶到。”
正说着，甲三进来了，手里捧着的正是那两盏灯和一罐油。
他将东西搁在案上，“主子，这是徐先生临开船前送来的，说是冶铸工坊那边新铸的煤油灯。”
萧珩拿过来细看。
灯架和底座是铁铸的，拿在手里却意外地轻巧，不显笨重。
灯罩上方覆着一层细密的铜丝网，四周镶着透色的琉璃片。
那琉璃片清透得不像话，日光从舱窗斜斜透进来，照在琉璃面上，对面的物事清晰可见。
萧珩的眼神复杂了些。
这琉璃价值不菲，几可比肩珍宝，光他车头那盏琉璃灯便值上千两银子。
工部的琉璃工坊更是制方工艺保密，只供皇家御用，或烧些琉璃器皿高价售与豪门富户，换来的银两大宗解入内库，民间是极少见到的。
这灯罩清透至此，难道那工坊中，已经可以烧制琉璃了？
再看那灯，灯罩里还附了张纸条，上面用炭笔写了几行小字，笔画潦草，一看便是匆匆写就的，说明这灯的用途。
这罐灯油是黑油提炼所得，燃烧稳定，烟少光足，亮度远胜寻常豆油灯与蜡烛。
配以灯座和玻璃罩，可在矿洞中或夜间船行稳定照明，明火风险远低于火把和油灯。
末了还有一行小字，说是灯盏新铸、灯油也才炼出不久，尚在试用之期。
萧珩看完纸条，抬起头来看了甲三一眼。
甲三会意，上前把那盏灯的铜丝网揭开，从陶罐里倒了些灯油进去，又拿火折子点了。
火苗跳了两跳，稳住了。
一团暖黄的光晕从琉璃罩里透出来，把整间船舱照得亮堂堂的。
那光照得远，船舱最深处的角落都照到了。
火苗稳稳的，不摇不晃，也没有烟。
舱里的亮堂劲儿，比先前同时点上好几盏豆油灯还要足，可空气里却清清爽爽的，再没有那股豆油灯常有的焦糊味儿。
甲三盯着那灯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道：“我看那冶铸工坊整日里冒烟，还以为在做什么。原来徐先生竟制出了这种好东西。”
萧珩看着案上那盏灯，火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点小小的暖亮。
他伸手把灯座转了转，让光照到案面上的文书上，又看了看那琉璃罩的接缝，手指沿着铜丝网的边沿轻轻滑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弯。
他吩咐了一句：“那一盏先收到行李里，妥善放好，灯罩不要碎了。”
然后指了指案上亮着的这个，“这盏就摆在案头吧。船舱里昏暗，我要看文书，正用得着。”
甲三应了，把另外一盏灯仔细裹了软布收回匣中，放进箱底。
船速渐渐快了起来，船身微微起伏着，沿着运河一路北上。
帆索在河风里轻轻作响，水波拍着船帮，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舱窗外，暮色正从江面上漫上来，远处岸边的稻田村庄渐渐模糊了轮廓，只剩下一道深色的剪影。
案头那盏灯亮着，暖黄的光映在萧珩的侧脸上，把他翻动文书的手指照得清清楚楚。
甲三快步进了官署，一路走到正堂门口站定，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递。
萧珩正坐在堂前批阅公文，听见脚步声，抬眼便看见那封信上的火漆印，放下笔，示意他进来。
甲三上前递上急报，萧珩拆开，先扫了一遍，又细看了一遍。
面色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把信纸搁在案面上，手指按了按，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矿场上一切如常。
日照当空，有云有风，码头那边有人抬着缆绳走动，采石场的锤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来吩咐甲三：
“钦差仪仗即刻集结，半个时辰后出发。就坐江阳矿场的船，先去泗州盱眙。”
淮北淮南连日大雨，两淮秋粮眼见减产已成定局。
淮河两岸水位见涨，已有两处出现险情，地方官府正在组织抢修。
他是钦差，代天子巡牧，职责在身，这种时候不能不去。
甲三应声下去安排了。
消息传得快。
甲七原本下晌没有差事，正在官署后院练拳。
听见前头的动静跑过来问了一句，得知主子马上要走，又听说今日便要动身，马上接手，开始收整萧珩案上的文书函件账册等。
他手下不停，快速地整理、归类、装箱，可脸上那层遗憾藏都藏不住。
他才得了徐先生的准话，下一旬便能切磋一场，昨晚连做梦都在过招。
如今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来。
可这话他不敢说出口，只闷声做事，把箱子封好了，转身又去后院里收拾行装。
钦差仪仗匆忙集结。
护卫们从官署里跑进跑出，收拾行囊，牵马套车，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便整装待发。
萧珩走之前，让人去请了徐青青来。
她从工坊那边匆匆赶来，只来得及在官署门口说了几句话。
仪仗在官署门外远处列队等着，旗帜在午后的风里翻卷着。
他看着徐青青，语气比平日快了些，但该交代的一句没落：
“徐先生，江阳矿场我就交给你了。这边的事，你看着安排。
护卫队的事你盯着，这些人若实在不行，就去信让甲九再换一批人来。
这边有什么需要，要人也好，要物也罢，甲九在都梁离得最近，有事寻他便是。
若官场上有人为难，或是遇事不协、需要矿务提举司出面的，也寻甲九。
他知道怎么联络到我。”
徐青青应了，没有多问别的。
萧珩便转身上了马车，车帘一落，仪仗便动了。
旗帜、护卫、随行文办、几辆板车，往码头方向去了。
徐青青站在原地看了一瞬，转身吩咐从吏房里跑出来的陈癞子：
“去冶铸工坊找赵师傅，取新铸的两盏煤油灯和一罐煤油来，要快，直接送到码头上。”
陈癞子应了一声，撒腿便跑。
徐青青与徐大山跟在仪仗后头，一路往码头送过去。
到了码头，矿场的两艘船已经备好了。
马车、仪仗依次登船，跳板踏得咚咚响。
徐青青站在岸上等着，没过多久便看见陈癞子一路飞奔过来，怀里抱着两只木匣，一只手还提着一只陶罐，跑得满头大汗，衣领都歪了半边。
陈癞子不负所托，他这脚程确实赶上了。
徐青青接过那两盏灯和一罐油，走到跳板边上，交给了一位正要上船的钦差护卫，托他上船后转交给甲三。
两艘船很快离了岸。
船帆升起来吃满了风，船身缓缓转向河心，岸边的人影渐渐模糊了，最后被河风和天光吞没了。
萧珩进了船舱，在案前坐下来。
甲七端了一碗热茶进来，搁在案角，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主子，要不要到扬州码头，调一艘官船过来？江阳矿场这两条是货船，不如官船宽敞舒适。”
萧珩摆了摆手：“不必了。”
“调船少说要耽搁半日，泗州、宿州那边灾情紧急，还不知到底是何情形，要尽快赶到。”
正说着，甲三进来了，手里捧着的正是那两盏灯和一罐油。
他将东西搁在案上，“主子，这是徐先生临开船前送来的，说是冶铸工坊那边新铸的煤油灯。”
萧珩拿过来细看。
灯架和底座是铁铸的，拿在手里却意外地轻巧，不显笨重。
灯罩上方覆着一层细密的铜丝网，四周镶着透色的琉璃片。
那琉璃片清透得不像话，日光从舱窗斜斜透进来，照在琉璃面上，对面的物事清晰可见。
萧珩的眼神复杂了些。
这琉璃价值不菲，几可比肩珍宝，光他车头那盏琉璃灯便值上千两银子。
工部的琉璃工坊更是制方工艺保密，只供皇家御用，或烧些琉璃器皿高价售与豪门富户，换来的银两大宗解入内库，民间是极少见到的。
这灯罩清透至此，难道那工坊中，已经可以烧制琉璃了？
再看那灯，灯罩里还附了张纸条，上面用炭笔写了几行小字，笔画潦草，一看便是匆匆写就的，说明这灯的用途。
这罐灯油是黑油提炼所得，燃烧稳定，烟少光足，亮度远胜寻常豆油灯与蜡烛。
配以灯座和玻璃罩，可在矿洞中或夜间船行稳定照明，明火风险远低于火把和油灯。
末了还有一行小字，说是灯盏新铸、灯油也才炼出不久，尚在试用之期。
萧珩看完纸条，抬起头来看了甲三一眼。
甲三会意，上前把那盏灯的铜丝网揭开，从陶罐里倒了些灯油进去，又拿火折子点了。
火苗跳了两跳，稳住了。
一团暖黄的光晕从琉璃罩里透出来，把整间船舱照得亮堂堂的。
那光照得远，船舱最深处的角落都照到了。
火苗稳稳的，不摇不晃，也没有烟。
舱里的亮堂劲儿，比先前同时点上好几盏豆油灯还要足，可空气里却清清爽爽的，再没有那股豆油灯常有的焦糊味儿。
甲三盯着那灯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道：“我看那冶铸工坊整日里冒烟，还以为在做什么。原来徐先生竟制出了这种好东西。”
萧珩看着案上那盏灯，火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点小小的暖亮。
他伸手把灯座转了转，让光照到案面上的文书上，又看了看那琉璃罩的接缝，手指沿着铜丝网的边沿轻轻滑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弯。
他吩咐了一句：“那一盏先收到行李里，妥善放好，灯罩不要碎了。”
然后指了指案上亮着的这个，“这盏就摆在案头吧。船舱里昏暗，我要看文书，正用得着。”
甲三应了，把另外一盏灯仔细裹了软布收回匣中，放进箱底。
船速渐渐快了起来，船身微微起伏着，沿着运河一路北上。
帆索在河风里轻轻作响，水波拍着船帮，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舱窗外，暮色正从江面上漫上来，远处岸边的稻田村庄渐渐模糊了轮廓，只剩下一道深色的剪影。
案头那盏灯亮着，暖黄的光映在萧珩的侧脸上，把他翻动文书的手指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