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此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微微凝了一瞬。

    此时,王东家这才觉出眼前这位妇人的分量。

    他重新打量了徐青青一眼,目光比方才认真了几分,脸上的笑顿了一下,随即换上更热络的神色,又恭维了几句:

    “哎呀,原来竟是徐夫人这样大的手笔,失敬失敬——倒是在下眼拙了。”

    说着又往前倾了倾身,“不知这新稻种,当初是从何处得来的?”

    徐青青没有像陈明青那样一味推拒,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这稻种也是从外地换来的,头一年试种,种得不算多。

    不过这粮食种出来自己也吃不完,总是要卖的,自然要挑一家最有诚意的合作。”

    王东家听出她话里有余地,连忙接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徐青青又主动问起王东家的铺面在何处、如何联系。

    王老爷忙不迭地从怀里取出一张名帖递过来,说铺面就在扬州城西门外的大宗行市,叫通达商行,直接找东家便是。

    他说完又追问了一句,能不能去地里看看稻子。

    徐青青放下茶碗:“农忙时节,外人进村不便。等收稻季结束再答复东家,不会太久。”

    她语气放得和缓,却把路封得干净。

    王东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立刻接话,只不动声色地朝身后瞥了一眼。

    方向微微偏向右侧,落在那位身材最为魁梧的随从身上。

    那人站在门边,低眉敛目,却在那一眼中轻轻点了点头,几不可察。

    王老爷还想再说什么,徐青青只淡淡说了一句“王东家放心,过些日子我自会派人去扬州联络”,便起了身。

    王东家见她起身,也不好再坐,便拱手告辞:“也好,也好。那便等徐夫人的好消息。”

    四个随从跟在他身后出了院子,陈明青又一路送他们出村。

    一行人沿着村路往外走,到了村口时,王坤回头望了一眼。

    村子安宁静谧,院落齐整,巷陌干净,谷仓的尖顶在一排屋脊后头露出来,十分显眼。

    放眼望去并不见稻田,只有远处的两座矮丘挡住了视线,再看不见更远的地方。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风从村巷深处吹过来,带来了一丝新稻的气息。

    他收回目光,抬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陈明青将人送出村口,目送那几道背影沿着土路走远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折回院子里时,徐青青还没走,仍坐在桌边,茶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院门关上,陈明青在她对面坐下,眉头拧着,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青娘,你方才说要挑有诚意的——是当真打算把高产稻种卖给那粮商?

    徐青青摇了摇头:来人不简单,先稳住罢了。后续再说。

    她抬起头来,看向陈明青和陈文元。

    看来咱们村高产稻的消息已经漏出去了。

    往后恐怕不止这一拨人,会有更多来打探、来收粮的。

    我只有一句话,陈家湾若想安稳,这批粮种,无论开价多高,都不能卖给这种不知底细的粮商。沾上了,后头的麻烦事断不了。”

    “这段日子村里怕是不会太安生。谷仓那边要加派人手,日夜不能断人。

    还有,最近收稻农忙,村口这边也要安排人手巡逻,留意村子周边的生面孔,以防有人混进来。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如今虽说安稳,世道却还没那么太平。村里还是小心为上。”

    陈明青面上的愁色又重了一层,两只手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搓了搓。

    徐青青看了他一眼,接着说:村里粮仓中要兑给官府的粮种,我会与李大人商议一下,还是尽量早些拉走,写清契书,等新粮下来再给付也行。放在咱们自己手里,夜长梦多。

    她见陈明青眉头紧皱,语气又缓了缓,这些不过是未雨绸缪,稻子丰产总归是好事。

    如今收粮才是大事——

    里长、村长,这五百亩新稻收完,后头还有两千多亩本地稻要收,这事才是重中之重。

    加派人手看护粮仓、村周巡逻,只是防患于未然,也许是我多心了。”

    “矿场的护卫我也会分出一队,扩大巡视范围到村子这边。

    毕竟村里还要供应矿场的粮秣,日常巡护着些,也是应有之义。

    她说完便站起身来,准备回矿上去安排。

    陈明青听完这话,脸色明显松了一些。

    他也跟着站起身,朝徐青青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陈文元也站起来,跟在他爹后面。

    几人出了院子,各自去安排。

    日头已高,把几道影子分开,拖在身后,往不同方向去了。

    陈明青去村里安排看守粮仓和巡逻的事。

    村口那边,白日里在工地上干活的木工队的人,照常盯着村口。

    等闲生人靠近便上前拦人、盘问,反正人多不用怕,手边的石块,手里的家伙事儿都是现成的。

    谷仓那头,他又亲自去对了一遍值夜的排班,每班人上值和下值都要签到画押。

    水桶、沙袋都点检齐整,在仓房檐角下码了矮矮一排。

    铜锣就挂在墙上,告示也一并贴上了墙,遇险敲锣,村里的青壮一听见动静,立时就能赶过来。

    秋收期间,另安排一队青壮专门负责村周巡逻,分作日夜两班。

    路径就是村口外围,村中主路、主巷、祠堂和谷仓,一路不留死角。

    陈文元则去了地里寻杨老爹和老栓叔。

    那五百亩新稻穗头低垂,黄意已浓,只梢上还带一层青涩。

    老把式们蹲在田埂上掐了穗子搓开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天色和云层,把开镰的日子敲定下来。

    徐青青径直回到矿场,一进大门便让人去请护卫队长周达。

    刚回到东偏院,周达就到了,腰间挎着刀,袖口扎得利落,在廊下行了一礼:“大人。”

    徐青青站在廊下,把事情交代了下去。

    让他从矿场护卫里分出一支十人的小队,每日在村里村外轮值巡视。

    她又特意嘱咐了一句:“不要惊扰村民,只留意生人,遇见了先问来历,驱离为主,若有不妥的,便直接拿了。”

    周达听完没有多问,抱拳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安排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