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店院内,陈家村人正借着灯笼和火把的光亮各自忙碌。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谷镇长带着几个后生,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院子。

    灯笼不住的摇晃,映出他脸上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愁苦,一见到村长和徐青青,连忙拱手见礼。

    “陈村长,徐先生,诸位乡亲辛苦了!” 谷镇长让人将几个沉甸甸的麻袋交与村长。很快,陈文元带着几名村民上前接过。

    “这里是今日的工钱,另外这几日的补足的菜肉和口粮,谷某也一并带来了,请务必收下。这几日蝗神过境,也请乡亲们都放心住下。

    此番若非贵村鼎力相助,我谷熟镇抢收的粮食恐怕连这些都没有……”

    村长陈明青连忙拱手还礼:“林镇长言重了,我等既应承了差事,自当尽力而为。”

    谷镇长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愁云密布,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腿:“可惜……实在是可惜啊!全镇上下拼尽全力,抢收回来的粮食也不足往年一半!剩下那大片大片的……都,都喂了这些蝗神了!”

    他声音哽咽,指向门外那一片狼藉,“眼看府城征收夏税的文书不日就要抵达,这……这让我如何向上峰交代啊!”他愁容满面,几乎要落下泪来。

    村长陈明青与身旁的徐青青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吟片刻,开口道:“谷镇长,有个情况需向您说明。

    今日蝗群来得突然,我等最后抢收下来的那十几亩麦子,未来得及被你们的人运走去入镇库。当时情况危急,我们只好将那些麦捆都抢运回来了,此刻就堆在脚店的正厅里。”

    他侧身让开,示意镇长看向厅内那堆得像小山似的麦捆,“镇里如今正是用粮之际,谷镇长正好将这些麦捆拉走,充入镇库,或可稍解燃眉之急,应对粮税。”

    谷镇长闻言,目光落在那堆金黄的麦捆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激,但随即神色转为坚定,用力摆手道:“不可!万万不可!陈村长,徐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当初约定三日内收完三百亩已是极限,诸位不仅做到了,还在蝗群突至时,奋力抢运回最后的收成。这是贵村乡亲凭自己的本事和血汗,从蝗虫口中硬生生夺下来的!岂有再收回之理?

    我谷熟镇再难,也没有这个脸收下!这些粮,是你们应得的!”

    他话语恳切,还有坚持,“诸位高义,助我谷熟镇抢收在前,如今还如此为我等着想,谷某……谷某实在是感佩于心!”

    谷德明在过来之前,刚在镇公所那边查看粮库账册,其中详细记录了这三日,各支抢收队的收粮数目。

    一想到眼前这支队伍每日收粮的明细和最后总计,再一次的由衷叹道:“谷某为官一方,见过的人不少。似贵村这般团结有序、勤勉仁义的,实属罕见。

    若非……若非镇上遭此大灾,实在没有多余的土地安置,谷某真希望能留下诸位,与我谷熟镇互为邻里,共谋发展。”

    他话语中充满了真诚的惋惜,“这几日蝗灾过境,路上定然不安稳,诸位不如就在镇上暂避些时日,一切开销,仍由镇里承担,也算谷某略尽地主之谊,报答诸位援手之恩。”

    镇长这番话,说得有情有义,既拒绝了村长的好意,又表达了感激和挽留之意,让在场的陈家村人心中都感到一阵暖意。

    然而,徐青青和村长都明白,谷熟镇遭此重创,自身难保,绝非久留之地。但眼下,确实需要借此地避过蝗灾,探明前路情况,才能再做打算。

    “多谢镇长美意。”村长拱手道,“那我们就再叨扰几日。”

    送走千恩万谢的谷镇长,村长陈明青将谷镇长刚送来的几个麻袋指派出去。

    沉甸甸的铜钱袋子交由族长陈常福带人仔细核算。那些米面菜肉,则交给负责灶上伙食的陈二嫂、徐大嫂等人清点入库。

    指派完这些,村长又与徐青青商议起那最后抢收的十几亩麦捆该如何处置。

    “这些麦子带着秆,占地方,也不好运走,”徐青青看着堆满前厅的麦捆说道,“这遮天蔽日的蝗群,暂时也无法晾晒,只能在屋子里先脱粒,再想办法把麦粒烘干,我们也好带上路。”

    村长点头:“我看就在这脚店的前厅,和后院空着的仓房里处理吧,地方也够用。”

    另一边,族长陈常福已经带人,将镇上这几日送来的工钱都核算清楚。他特意让所有人都暂时停下手中的活计,聚到仓房里。

    油灯和火把将众人的脸照得发亮,大家脸上都带着期盼。族长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谷熟镇的工钱发下来了!寻常夏收短工,一日是二十文,管两顿饭。林镇长仁义,答应给咱们翻倍,又是日夜兼收,便是八十文一日!”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八十文!还是每日!这简直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高价!连负责灶上伙食的妇人,也一样有份,同样按八十文一日计算。当然,只是跟着捡拾麦穗、递送东西的老人和小孩子,是不算算在内的。

    很快,核发完毕,这三日下过大力气的青壮男女,每人都领到了足足二百四十枚沉甸甸的铜钱!捧着那串起来的铜钱,许多人手都在发颤,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有了这笔钱,南下的路就宽绰多了!

    族长看着众人兴奋的模样,捻须笑了笑,又扬声道:“静一静!还有!经过商议,决定从村里公中,再拿出些银钱,给这几日所有下过地、出过力的老人家和娃娃们,每人发十文钱,买糖吃!”

    “好!”这下连孩子们都欢呼起来。虽然只有十文,但这是对他们付出的认可,意义非凡。

    “另外,谷镇长同意,我们最后从蝗虫嘴里抢收下来的那十几亩的麦收,也归我们。”村长赶忙把这个好消息也一并和村民说了。

    又是一阵欢呼声起!

    陈家村上下,此刻真是喜气洋洋,连窗外那恼人的蝗虫似乎都暂时被大家遗忘了。如乌云压城的阴霾,被这实实在在的钱和粮驱散了不少。

    灶间里立刻热闹起来。陈二嫂利落地切着刚送来的鲜肉,徐大嫂忙着和面,徐二嫂还有其他妇人有的洗菜,有的烧火。不多时,大锅里就飘出了诱人的香气。

    开饭啦!陈二嫂这一嗓子,让整个脚店里都活络起来。

    仓房里,众人围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前,捧着热乎乎的稠粥,啃着暄软的粗面馍馍,碗里还有难得一见的肉片烩菜。

    钱老六咬了口馍,又吃了一口菜,满足地眯起眼:这可是难得实在的饭菜。

    赵小虎端着碗蹲在一边,边吃边和旁边的高小弟夸赞:这肉片烩得真入味!

    孩子们更是高兴,捧着碗跑来跑去,互相比较谁碗里的肉片多。狗娃扒完最后一口饭,意犹未尽地舔着碗底,被他娘笑着拍了下后脑勺:瞧你这馋样!

    就连一向严肃的族长,这会儿也端着碗,笑眯眯地看着大家。

    拥挤的仓房里,充满了碗筷碰撞声、说笑声,还有孩子们打闹的嬉笑声,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被这顿热腾腾的丰盛早饭都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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