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工部主事向上挪一级。
周延礼的升迁并非因为谁抬举，而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这三年里他几乎把都水司最苦最累的差事都兜了一圈，哪儿要核查他便去哪儿。
他夏天在河堤上一晒就是好几日，脸黑得孙静月差点没认出来，冬天在风口里站着对账，手指冻得握不住笔，指节上满是细长的口子。
每次出差回来，孙静月总是头一个迎到门口的人。
她站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远远看见他推门进来，先是笑，走近了看清他瘦了或晒黑了，眼眶便红了。
有一回他冬天回来，两只手肿得像发面馒头，孙静月端着热水盆给他泡手，泡着泡着眼泪就掉进了盆里。
周延礼只能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抹了，笑着安慰。
慎哥儿站在旁边，哭得比他娘还凶。
那些出差的日子对周延礼来说并不全然是苦，他心里清楚，出差在别的京官看来是苦差，风餐露宿又远离朝堂，升迁也慢，可对他而言恰恰是最安全的去处。
从他入职工部一年多起，他便渐渐嗅出了朝堂上那股不对劲的味道。
圣人的龙体一日不如一日，隔三差五便免了早朝，太医院的药方子流水似的往宫里送，可圣人的脸色还是一天比一天灰下去，底下的人便动了心思。
周延礼不是傻子，他不通权术，但沈竹云精通，他跟着耳濡目染之下，也看出了风向。
几个皇子都在悄悄拉拢人手，六部之中暗流涌动，明争暗斗，今日这个侍郎请了那个去喝酒，明日那个尚书递了折子弹劾谁，来来回回的，看得人眼花。
周延礼不是搞阴谋诡计的那块料，也不想掺和进去当炮灰，为了避开朝堂争斗，这才主动出差。
这一招灵得很，他一个六品主事，品级不够高，手里那点权力也不够让谁惦记，他主动避了出去，旁人也不会追着他站队。
于是朝堂上斗得最凶的那一年，周延礼大半时间都在外头跑，回来交了差事便缩在家里陪慎哥儿读书写字，两耳不闻窗外事。
旁人偶尔拉他吃酒打听朝局，他便举起酒杯摇头说自己在外头什么都不清楚给糊弄过去。
后来圣人终于没撑住，驾崩了。
二皇子继了位，新帝登基后清算旧账。
那些站错了队的人被翻出来，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
六部里一夜之间空了不少位置，工部也不例外，营缮司和虞衡司各撸了两个郎中，都水司的杜大人倒是安然无恙，但被调去了国子监做祭酒，算是平级挪了窝，也腾出了员外郎的缺。
周延礼手上有实打实的功绩，在都水司的口碑也好。
吏部的人翻了翻他的考语，便顺理成章地把他的名字递了上去。
没过多久，授官的文书便下来了，周延礼成为了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
……
升了员外郎之后，周延礼的日子反倒没有从前那么清闲了。
从前他一个主事，还能出去躲躲风头，如今成日坐在了衙门里，经手的事多了，盯着他的眼睛也多了。
好在沈竹云那边升得更快，这位当年的状元郎入了新帝的眼，这段时间里从编修一路蹿到了从四品侍读学士，成了实打实的皇帝近臣。
沈竹云升了官也没忘好友，隔三差五便让人给周延礼送消息，帮他分析朝堂局势。
周延礼有时候想想，要是沈竹云用对付政敌的那套手段来对付自己，他大概被卖了还要替沈竹云数银子。
好在沈竹云心不黑是个念旧情的，对他的好是实打实的。
可即便有沈竹云在旁护着，周延礼还是避无可避地碰上了几回暗算。
最凶险的一回是在他升了员外郎的第二年，有一批浙江来的河工核销单据送到他案上，他批完了准备往上递的前一晚，被杀马特小鸟发现了不对劲。
周延礼发现是有人在夜里偷偷翻了他的案桌，模仿他的笔迹篡改了一行批注，把那笔三万余两的核销改成了核减驳回，若是就这么递上去，不仅会得罪经手这笔银子的浙江布政使，还会让上官觉得他办事糊涂、前后不一。
周延礼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连夜重新批注，又悄悄查了那晚值夜的人，心里有了数，把消息递给了沈竹云，之后越发小心。
从此每日散值之前他都会把案上所有文书锁进柜里，钥匙随身带着，连去打水的工夫都不离身。
就这么在员外郎的位置上，周延礼安安稳稳地坐了九年。
九年，周延礼把胡子蓄了起来，成了工部衙门里最受尊敬的员外郎。
他没有什么大志向，同僚间的聚会能推则推，每月只赴一两次推不开的宴席，其余时间都窝在家里。
旁人都说他安分，他也确实是安分，有沈竹云那样的好友在朝里周旋，他犯不着自己去争去抢，踏踏实实做好分内的事，管好一亩三分地便够了。
那改良造纸术的方子，他在合适的时机交给了沈竹云。
当时沈竹云展开看了半晌，没有问他这方法是从哪里来了，只说交给他来办。
后来沈竹云果然办成了，他把方子递到了御前，又牵头在工部下头设了个造纸改良的督办处，前后忙了大半年，还真把新法推行开了。
成品的纸比旧法造的薄而韧，成本还低了三分，各地书局争着要，沈竹云因此又添了一笔实打实的功绩。
正巧新纸造出那年秋天，慎哥儿去考了乡试。
周延礼不会给慎哥儿太大压力，这小子才十八岁，中了固然好，不中也正常，回来再读三年便是。
可消息传来那天，向来沉稳的孙管事从门口一路急急忙忙跑进院子，手里攥着一张抄来的榜单，嗓子都喊劈了。
老爷！中了！中了！咱们少爷中了举人！
周延礼正在堂屋里喝粥，手里的勺子一下子掉进了碗里，溅了几滴米汤出来。
他接过那张榜单，慎哥儿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
李慎，他儿子，十八岁成为了华云省的解元！
周延礼的升迁并非因为谁抬举，而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这三年里他几乎把都水司最苦最累的差事都兜了一圈，哪儿要核查他便去哪儿。
他夏天在河堤上一晒就是好几日，脸黑得孙静月差点没认出来，冬天在风口里站着对账，手指冻得握不住笔，指节上满是细长的口子。
每次出差回来，孙静月总是头一个迎到门口的人。
她站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远远看见他推门进来，先是笑，走近了看清他瘦了或晒黑了，眼眶便红了。
有一回他冬天回来，两只手肿得像发面馒头，孙静月端着热水盆给他泡手，泡着泡着眼泪就掉进了盆里。
周延礼只能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抹了，笑着安慰。
慎哥儿站在旁边，哭得比他娘还凶。
那些出差的日子对周延礼来说并不全然是苦，他心里清楚，出差在别的京官看来是苦差，风餐露宿又远离朝堂，升迁也慢，可对他而言恰恰是最安全的去处。
从他入职工部一年多起，他便渐渐嗅出了朝堂上那股不对劲的味道。
圣人的龙体一日不如一日，隔三差五便免了早朝，太医院的药方子流水似的往宫里送，可圣人的脸色还是一天比一天灰下去，底下的人便动了心思。
周延礼不是傻子，他不通权术，但沈竹云精通，他跟着耳濡目染之下，也看出了风向。
几个皇子都在悄悄拉拢人手，六部之中暗流涌动，明争暗斗，今日这个侍郎请了那个去喝酒，明日那个尚书递了折子弹劾谁，来来回回的，看得人眼花。
周延礼不是搞阴谋诡计的那块料，也不想掺和进去当炮灰，为了避开朝堂争斗，这才主动出差。
这一招灵得很，他一个六品主事，品级不够高，手里那点权力也不够让谁惦记，他主动避了出去，旁人也不会追着他站队。
于是朝堂上斗得最凶的那一年，周延礼大半时间都在外头跑，回来交了差事便缩在家里陪慎哥儿读书写字，两耳不闻窗外事。
旁人偶尔拉他吃酒打听朝局，他便举起酒杯摇头说自己在外头什么都不清楚给糊弄过去。
后来圣人终于没撑住，驾崩了。
二皇子继了位，新帝登基后清算旧账。
那些站错了队的人被翻出来，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
六部里一夜之间空了不少位置，工部也不例外，营缮司和虞衡司各撸了两个郎中，都水司的杜大人倒是安然无恙，但被调去了国子监做祭酒，算是平级挪了窝，也腾出了员外郎的缺。
周延礼手上有实打实的功绩，在都水司的口碑也好。
吏部的人翻了翻他的考语，便顺理成章地把他的名字递了上去。
没过多久，授官的文书便下来了，周延礼成为了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
……
升了员外郎之后，周延礼的日子反倒没有从前那么清闲了。
从前他一个主事，还能出去躲躲风头，如今成日坐在了衙门里，经手的事多了，盯着他的眼睛也多了。
好在沈竹云那边升得更快，这位当年的状元郎入了新帝的眼，这段时间里从编修一路蹿到了从四品侍读学士，成了实打实的皇帝近臣。
沈竹云升了官也没忘好友，隔三差五便让人给周延礼送消息，帮他分析朝堂局势。
周延礼有时候想想，要是沈竹云用对付政敌的那套手段来对付自己，他大概被卖了还要替沈竹云数银子。
好在沈竹云心不黑是个念旧情的，对他的好是实打实的。
可即便有沈竹云在旁护着，周延礼还是避无可避地碰上了几回暗算。
最凶险的一回是在他升了员外郎的第二年，有一批浙江来的河工核销单据送到他案上，他批完了准备往上递的前一晚，被杀马特小鸟发现了不对劲。
周延礼发现是有人在夜里偷偷翻了他的案桌，模仿他的笔迹篡改了一行批注，把那笔三万余两的核销改成了核减驳回，若是就这么递上去，不仅会得罪经手这笔银子的浙江布政使，还会让上官觉得他办事糊涂、前后不一。
周延礼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连夜重新批注，又悄悄查了那晚值夜的人，心里有了数，把消息递给了沈竹云，之后越发小心。
从此每日散值之前他都会把案上所有文书锁进柜里，钥匙随身带着，连去打水的工夫都不离身。
就这么在员外郎的位置上，周延礼安安稳稳地坐了九年。
九年，周延礼把胡子蓄了起来，成了工部衙门里最受尊敬的员外郎。
他没有什么大志向，同僚间的聚会能推则推，每月只赴一两次推不开的宴席，其余时间都窝在家里。
旁人都说他安分，他也确实是安分，有沈竹云那样的好友在朝里周旋，他犯不着自己去争去抢，踏踏实实做好分内的事，管好一亩三分地便够了。
那改良造纸术的方子，他在合适的时机交给了沈竹云。
当时沈竹云展开看了半晌，没有问他这方法是从哪里来了，只说交给他来办。
后来沈竹云果然办成了，他把方子递到了御前，又牵头在工部下头设了个造纸改良的督办处，前后忙了大半年，还真把新法推行开了。
成品的纸比旧法造的薄而韧，成本还低了三分，各地书局争着要，沈竹云因此又添了一笔实打实的功绩。
正巧新纸造出那年秋天，慎哥儿去考了乡试。
周延礼不会给慎哥儿太大压力，这小子才十八岁，中了固然好，不中也正常，回来再读三年便是。
可消息传来那天，向来沉稳的孙管事从门口一路急急忙忙跑进院子，手里攥着一张抄来的榜单，嗓子都喊劈了。
老爷！中了！中了！咱们少爷中了举人！
周延礼正在堂屋里喝粥，手里的勺子一下子掉进了碗里，溅了几滴米汤出来。
他接过那张榜单，慎哥儿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
李慎，他儿子，十八岁成为了华云省的解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