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延礼的反复折磨鞭打之下,那只吊死鬼再也没办法装死了,只能老老实实显形出来。

    黑气从绳子上冒出,在落地的一瞬凝聚成形,逐渐勾勒出一个男人的轮廓。

    瘦削、苍白,脖子上一圈深深的凹痕,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常年勒着,皮肤凹陷处泛着不正常的紫黑色,舌头伸长,收不回去,垂着,像一条失了水分的枯叶。

    周延礼后退一步,拉过旁边一把折叠椅坐下,翘起二郎腿。

    “名字。”

    那吊死鬼动了动嘴,喉咙里发出极难听的嘶哑声音。

    “郑……天。”

    “说吧,怎么回事,为什么袭击他们?”

    郑天立在那里,身形半透明,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脚下的地面,好半天才开口,说话断断续续。

    郑天出身不好。

    他父亲是个混混,游手好闲,年轻时跟一个同样混社会的精神小妹生了他,家里没有固定收入,有钱了就胡吃海喝的奢侈,没钱了就喝凉水充饥。

    他在那种环境里长到五岁,父亲就因为替兄弟出头打架斗殴把人打成重伤,判了刑进了监狱。

    母亲在判决书下来的第二天就收拾了东西走了,连一张纸条都没留。

    郑天被人送到孤儿院,在孤儿院长到十八岁,后来一路靠勤工俭学读完大学,毕业后找了份销售的工作,总算稳定了一些,但始终在租房子住。

    他住过城中村的隔断间,住过老小区顶楼加盖的铁皮房,遇到过黑心房东,退租时提灯定损,一笔一笔扣他的押金,最后不仅押金一分没退,他还倒贴了一笔“维修费”,也遇到过临时加租的,不交就换锁。

    每一次搬家,郑天都拖着一只旧行李箱和两个编织袋,从一个出租屋转移到另一个出租屋,像一个永远靠不了岸的浮标。

    后来他存了几年钱,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涨,终于觉得自己有了底气。

    他看中了这片新开发的楼盘。

    郑天把所有积蓄掏出来,不够,又问朋友借了一些,才凑齐了首付,咬咬牙买下了旁边这栋楼的六楼601。

    为此,他需要还三十年的贷款,月供四千出头。

    可是这片楼盘最后竟然烂尾了。

    开发商资金链断裂,工地停工,售楼处关了门,电话打不通,人去楼空。

    他和几百个业主一起找过住建部门,在信访窗口前排过队,拉过横幅,找过电视台记者,写过长长的情况说明。

    但开发商破产清算,没有新开发商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楼盘就那么晾着,一年、两年、三年,外墙从灰色变成灰绿色,逐渐爬满了野藤。

    而他每个月的房贷,一分都不能少,还要继续还。

    银行不管楼盘有没有交付,不管他有没有住进去。

    因为《贷款合同》是他跟银行签的,他的债务真实存在,白纸黑字,盖着公章,谁也改不了。

    由于请了太多假去维权,郑天被公司辞退了,他短时间内没有了收入来源,房贷彻底断供。

    银行起诉他,官司他输得很彻底,不仅本金利息要还,还要承担律师费、诉讼费、保全费,加起来几万块。

    法院查封了他名下一切值钱的东西,其实什么也没有,银行卡里剩的几千块也被划走了,也上了失信人员名单,连高铁票都没办法买。

    郑天最后走投无路,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这栋烂尾的楼盘。

    他在六楼住了几个月,白天去大商场厕所蹭热水,晚上回来铺一层硬纸板睡在地上。

    风吹进来时,整个楼都在响,像在哭。

    后来他不想再撑了。

    他从工地废料堆里翻出一根绳子,打了个结,挂在天花板露出的横梁上。

    他死了。

    没有葬礼,没有人收尸,只有风穿过那些空洞的窗洞,把灰尘吹得满楼都是,还是有流浪汉进来后发现臭味,报警后警察来收的尸。

    由于执念太深,怨气不散,郑天变成了孤魂野鬼,依然徘徊在这里,唯一的执念就是房子。

    他想要拥有自己的一套房子。

    之前他刚因为偷吃周延礼的香火差点被打,又见李杨几人大晚上的竟然敢闯到他的六楼地盘上来,一时愤怒,便想杀了他们。

    好在楚寒及时赶到,把人救下。

    讲完这些,郑天安静下来。

    他低垂着头,脖子上那道勒痕在月光下越发显眼。

    楚寒站在几步之外,从头听到尾,一句话没说。

    他攥着桃木剑的手慢慢松了,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也算见过了很多鬼,但像郑天这样,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起来,郑天只是想要一套自己的房子,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可因为烂尾楼,还有合同、利率、罚息、诉讼这些冷冰冰的词面前,他的愿望碎得连渣都不剩。

    周延礼也沉默了片刻,才叹息一声。

    “你已经死了,你该清楚,生前的房子,你已经拿不到了。”

    “我……知……道。”

    郑天抬起脸,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泪水,魂魄流不出泪来,只有浑浊的像雾一样的东西在眼眶里翻涌,他声音带了一丝凄厉。

    “我……不……甘……心……”

    “不……甘……心……这是……我的房子……”

    “去你该去的地方。”

    周延礼站起来,语气淡淡的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我让小寒给你烧一套阴间的房子,够大够气派,你收下,然后离开,不然你就在这儿等着被我打散,刚才那几下还没让你长记性?”

    郑天沉默了良久。

    他转头看向远处,远处是城市的灯火,密密麻麻,像碎了一地的光。

    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家、一套房子、一间亮着暖光的客厅。

    他看了很久,最终把视线收回来,点了点那颗低垂的头。

    “好……”

    ……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楚寒简单吃了早饭后,就导航开车去了城里的纸扎店。

    店主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师傅,听说他要烧房子,从货架上搬下一座纸扎的三层小楼,飞檐翘角,院墙完整,门前还贴了对联。

    楚寒又买了香烛和纸钱,问郑天要了生辰八字,用毛笔写在黄纸上,贴于纸别墅正门。

    傍晚时分,他在郊外一处僻静的路口画了圈,点燃香烛,把纸扎别墅和黄纸一并投进火里。

    火势腾起来时,那些纸张蜷曲、发红、化成灰烬,被夜风卷着往上飘,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楚寒蹲在火堆旁,看着火焰上方,隐约有一个人影浮现,那影子伸出手,捧住纸别墅,慢慢收紧,像捧住了什么万分珍贵的东西。

    那个人影站了很久,直到火熄、烟散,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缓消散。

    郑天离开了。

    吊死鬼走了,那根上吊绳也没了阴气,被楚寒丢进了火盆里,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再翻搅了几下,确认彻底燃尽。

    这件事,到此才算真正了结。

    回程的车上,车窗外的行道树一排排往后退,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明明是好天气,楚寒却没什么开口说话的兴致。

    他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很久,直到等红灯时才侧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周延礼。

    “爸。”

    “嗯?”

    楚寒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前方红灯的倒计时数字上,语气低低的。

    “像郑天这样的人,不知道还有多少,攒了半辈子的钱,咬紧牙关交首付,最后什么都没了,还要被银行追着还债,连活路都不给留。”

    周延礼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说道。

    “这是房地产这些年积累下来的老问题,有些开发商太贪,有些制度没跟上,最后苦的是买房的普通人。”

    “但你也看到了,这几年国家在推保交房政策,问题楼盘陆续在解决,像郑天那种房子交了钱、拿不到的,已经越来越少了。”

    “希望是吧。”

    楚寒微微叹一口气,“我就是想,如果每个人都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不用太大,能遮风挡雨、能安心住着,那该多好。”

    周延礼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会的,会越来越好。”

    与此同时,互联网上却炸开了锅。

    李杨他们五个那天晚上的直播虽然中途关了,但录屏和截图早已被手快的网友保存了下来。

    刚子被突然吊起,以及后来突然的惨叫声……虽然手机掉在地上没有录全,可依旧诡异得很。

    录屏每一帧都被人反复逐格分析,剪辑成短视频在各个平台疯转。

    热搜词条里“烂尾楼直播闹出真鬼”一度冲进前十,评论区撕裂成两个阵营。

    一派坚信这是铁证般的灵异事件,另一派拍着胸脯说是团队精心设计的剧本,道具组加特效团队,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扒出了“演员”的身份信息。

    两派人吵得不可开交,热度越滚越大。

    最后是李杨他们发出声明,说解释昨日一切都是演绎的剧本,这才把舆论引到另一个方向。

    但由于这个声明,李杨他们这个探险账号一下掉粉好几万,后来李杨宣布不再进行户外探险并注销了账号,又引得网上一阵唏嘘与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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