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的京城,冷得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住。

    贡院门口乌压压的人头攒动,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周延礼把皮袄裹紧了些,脚趾在靴子里蜷了蜷。

    还是冷,冷得发麻。

    他和沈竹云凌晨一两点就来了,过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了。

    检查的官兵面色冷漠,动作利落。

    周延礼的东西被一样一样地翻出来,笔墨砚台、陶罐、一小壶参酒,火折子……每样东西都被拿起来反复查看,连参酒的塞子都被拔开闻了闻,确认里面装的是真酒而非其他东西。

    “转过身去。”一个官兵说。

    周延礼转过身,背后被拍了拍,皮袄被掀起来检查夹层。

    “把皮袄脱了。”

    他照做,那件皮袄被拿过去翻了又翻、摸了又摸,确认没有缝夹层、没有藏纸条,才扔回来。

    周延礼接住皮袄迅速披上,冷得牙关打颤。

    他一边穿一边在心里骂,要不是为了考试,打死我也不来受这个罪。

    检查完考篮和衣物,官兵又拿着他的籍书对照了半天,确认他的身份无误,这才挥手放行。

    这是生怕有人冒名替考。

    初检过后,进了贡院大门,还有一队官兵在等着,流程几乎一模一样。

    考篮又翻了一遍,皮袄又摸了一遍,连靴筒都被检查了有没有夹层。

    终于过了第二道检查后,周延礼拎着考篮,快步跟着官兵往自己的号舍走去。

    呼呼的冷风迎面扑来,他把皮袄裹得更紧了一些,缩着脖子快步走。

    好在号舍区里有挡风的墙,进去之后风小了一些,但气温丝毫没有变化,依然冷得让人不想伸手。

    到了自己的号舍,周延礼依旧先检查了床板和桌椅,确认没有破损,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瓦片,找了一圈没有明显的缝隙,这才安心。

    号舍里有个炭盆,大冷天,贡院会给每个号舍配炭,每日定额送碳。

    周延礼从考篮里摸出火折子,划了几下火折子点燃引火纸,小心翼翼地引燃了炭块。

    火苗跳起来,一点点热气从炭盆里升起来,周延礼把手凑过去烤了烤,才感觉僵硬的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号舍里来回走了几步。

    这地方太小了,两步就到头,再走两步又回来了。

    他来回走了好几圈,让脚底热起来,又把手伸到炭盆边烤了一会儿,整个人才算暖和了一些。

    号舍外,时不时有官兵巡逻经过,刀枪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脚步声整齐有力。

    这样的阵仗,比三年前的乡试严格了不止一个档次。

    主副考官是圣上在考试前几天才钦定的,如今也已经入住贡院,不再与外界往来,杜绝了有些人想要攀附考官的念头。

    会试题目也都是提前秘密拟好的,主副考官并不需要承担多少出题任务。

    时间太紧,周延礼想要研究主副考官喜好的想法落空。

    不只是他,其他人也是一样。

    严谨。

    周延礼算是见识到了,会试有多严格。

    大永王朝这套考试标准非常仔细,而且对科考舞弊的处置极为严厉。

    在这样的制度下,舞弊的成功率低得可怜。

    大多数举人既然能走到会试这一步,就不会为了那一点侥幸去冒毁掉一生的风险。

    周延礼把脚跺热乎了,又把炭盆往角落里挪了挪,然后躺在木板上,和衣而眠。

    硬、冷、简直硌人。

    他翻了两次身,找到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闭上眼睛。

    被子是号舍里带着的,非常薄,盖在身上也只是聊胜于无。

    周延礼把自己蜷成一团,想着明天六点才发试卷,还有两三个小时的觉可以睡。

    虽然他冷得睡不着,可不睡不行。

    脑海中到处想东想西,周延礼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被冷醒了,炭盆里的火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下几块烧成灰烬的炭。

    他摸黑摸了几块新炭加进去,又用火折子重新引燃,然后缩回木板上继续睡。

    没睡多久,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烤他,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越发靠近炭盆,手背差点被烫到。

    他猛地坐起来,缩回手,把炭盆又挪远了一些,重新躺下。

    这一次他睡不着了,躺在冷冰冰的木板上,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

    想明天的题目会是什么,想孙静月现在在做什么,想慎哥儿会不会想他,想沈竹云那小子到底能不能扛住这个冷。

    想着想着,天边渐渐泛白了。

    第二天一早,周延礼便睁开眼,看到外面有微弱的光透进来,知道时间差不多到了。

    炭盆里还有温度,他虽然还是很冷,但比凌晨排队时那种彻骨的寒意好很多。

    周延礼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然后加了些炭,把火烧旺一些,又站起来走了几圈。

    腿脚渐渐热起来后,他摸了一把脸,用官兵送来的水漱漱口,又把脸擦干净。

    然后官兵送来了早饭,一碗热汤,一个肉饼,饼已经凉透了,硬得像块石头。

    周延礼把肉饼掰成小块放进陶罐里,把热汤倒了进去,放在炭盆上慢慢煨着。

    这时候第一场的试卷和草稿纸也发了。

    周延礼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深吸一口气,拿起试卷先大致看了一遍第一场的题目。

    题目类型与乡试类似,只是比乡试更难,题量更大,要求更高。

    四书五经题依旧是打头阵,这次出现了截搭题,简单来说,就是把儒家经典中的文句强行截取、拼凑成一个新题目。

    出题人截取某段经文的末句,与下一段的首句拼在一起,或者截取一句话的前半句和另一句话的后半句。

    例如将《论语》中“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截成“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作为题目。

    截搭题很多都是强行拼接后文意根本不通顺,被称为 “无情搭”。

    这种题目极难作答,考生必须先辨认出每个碎片的确切出处,然后强行在风马牛不相及的文句之间找出逻辑联系,并阐发出符合官方标准的“孔孟之道”。

    周延礼看见截搭题,暗道一声六。

    他先把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心里有个大致的思路,才慢慢开始磨墨。

    炭盆上的陶罐里冒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肉饼的香气慢慢飘出来,混着墨香,在冰冷的号舍里升腾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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