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礼做事向来干净利落。

    他这一把火点完,便不紧不慢的退到了观众席上,安安静静看戏。

    林秋月住在老城区一条梧桐掩映的巷子深处,是一栋带小院的旧洋楼,红砖墙,木窗棂,院子里种着几棵月季和一棵老桂花树。

    这地方位置隐蔽,环境清幽,离烟草局不算远,明显是孙瑞精挑细选出来的。

    周延礼把地址递给白科长,他很期待她会做出什么反应。

    白科长没让他失望,她拿到地址后便带着娘家人一路杀到了那栋小洋楼。

    等林秋雪挺着五六个月的肚子从屋里迎出来时,白科长一眼便看见了她嘴角的笑意,又看见布置得温馨齐整的客厅和墙角那架新买的钢琴。

    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坐在客厅,眉眼间和孙瑞有六七分相似,连嘴角那颗小痣都一模一样。

    白科长的眼睛当场就红了,胸口像被人活活剜了一刀,她这辈子从没受过这样的屈辱。

    她父亲是教育局局长,她自己也是国家干部,娘家体面、事业顺遂,婚后十几年一直自认是夫妻恩爱的模范家庭。

    结果到头来丈夫在外面早有了另一个家,连孩子都生了一个又怀了一个,而她竟然被蒙在鼓里这么久,活像一个被人耍得团团转的丑角。

    强烈的被背叛的耻辱感让她再也顾及不了什么教养和优雅,冲上去便揪住林秋月的头发连扇了好几个耳光,又从客厅砸到卧室,把花瓶、相框、台灯、电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全掀翻在地,整栋小洋楼被砸得一片狼藉。

    林秋月被吓得尖叫着缩在墙角,捂着自己的肚子浑身发抖,洋楼的保姆抱着那个吓哭了的小女孩躲到了厨房里,门都不敢开。

    孙瑞接到消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末日景象。

    满地碎玻璃,歪倒的柜子,客厅中间散落着小女孩的洋娃娃,林秋月坐在沙发上哭得喘不上气。

    他铁青着脸先把人送进了医院,再赶回家时,白科长已经坐在客厅里等他,桌上摊着那张照片和那封信。

    两人关起门来大吵了一架,砸了书房里半面墙的玻璃柜门,半个机关大院都听见了白科长歇斯底里的哭声。

    这是孙瑞最狼狈的一天。

    他晚上一宿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着。

    到底是谁偷了他的东西?谁把照片送到他妻子手里?谁把林秋月的地址挖出来的?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却没一个能对上号。

    温家那个个体户被他列在备选名单的最后几位,因为他实在想不通,一个做服装生意的个体户,哪来的本事能撬开他家的保险柜。

    他不相信。

    那几天,孙瑞已经被焦头烂额的家庭事务和外面的风声压得喘不过气来。

    孙越躺在医院里等了三四天,等不到爸来看他,给他妈打电话,他妈在电话里声音哑得跟哭过一样,说了两句便挂了。

    孙越满腹委屈憋在肚子里,想告状想报复的心思全被晾在了一边,谁也没心思管他。

    周延礼看够了这场大戏。

    他该看的看了,该乐的也乐了,这才不紧不慢的铺开纸笔,把孙家那点破事写成了一篇文章,标题起得足够吸人眼球。

    《震惊!孙副市长一妻一妾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他有进士功底,写起这种市井小报文章来简直信手拈来,寥寥数百字便将白科长带人砸洋楼,孙瑞赶去救场,夫妻二人歇斯底里大吵的场面写得活灵活现。

    文章里三人的姓名、单位、职务全是真名真姓,半点粉饰也没有,一桩原本只在小范围流传的丑闻,被他写成了自带声光效果的市井故事。

    正好半个月前他买的那台印刷机已经到货了,那是他为了服装厂做宣传资料才进的设备,厂房地址都定好了,以后的服装画册、产品介绍都指着这台机器来印。

    周延礼提前把它派上了用场,把文章印了上千份,叠成一摞一摞的,一夜之间把晋城大大小小的机关单位门口、国营工厂的公告栏、菜市场入口的墙面上,到处贴了个遍。

    第二天一早,全市上班的人路过自家单位门口,抬头一看,全愣住了。

    孙副市长,彻底出名了。

    周延礼听着机械厂家属区里大婶们热闹的议论声,只是微微一笑。

    他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事情真相,这可真是功德无量。

    他可真是个好人。

    至于孙瑞保险柜里其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些几封盖了公章的批条、几份来路不明的资金往来记录,他并没有留着当收藏品的打算,第二天便悄悄塞进了一只牛皮纸袋,投进了纪委办公室门口的举报信箱里。

    唯独那些金条他留下了,毕竟这东西留在纪委办公室那种地方容易腐蚀人的心灵,还是他替组织保管着比较稳妥。

    ……

    孙越的事出了后,何春花照常每天背着书包上学放学,坐在教室里听课写作业,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班上有些同学听到点风声,看到她时还会偷偷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目光里带着好奇和猜测。

    张主任最初几天对她依旧横眉冷对,在走廊上碰见了连正眼都不给一个,恨不得把她当成全班的反面教材。

    可没过多久,他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孙副市长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按理说,以孙家的做派,被人打了儿子怎么着也得让温家吃不了兜着走,可左等右等,连个来学校施压的电话都没有。

    再后来,满城贴满了孙瑞的丑闻,张主任一看那标题就心里发毛,连忙找了一份完整的文章看完了全文,越看脸色越白。

    他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最在行。

    他清楚的知道,一妻一妾的事闹得满城沸沸扬扬,孙瑞这回肯定完了。

    作风问题只是面上的,纪委一旦介入,私底下那些权钱交易一扒一个准,一个副市长没了,牵连的绝对不止一两个人。

    张主任想起自己也给孙瑞送过两回东西,一回是两条烟,一回是一箱酒,虽说算不上大数目,可要是真被人翻出来,他这教导主任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吗?

    他越想越慌,连开会时都坐立不安。

    再见何春花的时候,张主任态度转变了许多。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也太巧了吧?

    两家闹完矛盾,那姓温的个体户还啥事没有,孙副市长就要倒了?

    一个开服装店的,哪来这么大的能力?

    这也太可怕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