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士莲润肤乳周延礼进的是标准装,一瓶六十克,他买得多,量大了便有议价的余地,最后以八块钱一瓶的价格拿下了二十五瓶,正好两百块钱。

    口红则是两块钱一支,一支净含量不过几克,他拿了两百支,总共四百块。

    六百块成本算得干干净净,一分没剩下,包里的钱全换成了这些瓶瓶罐罐和小巧的铝管。

    货是进了,可怎么往外卖,还得想个稳妥的路子。

    周延礼心里清楚,在晋城这种地方,最好的广告不是贴在墙上的大字报,是活生生的人。

    他把润肤乳和口红分别拿了一份出来,给家里的三位女性一人送了一份。

    温奶奶脸上到了冬天就干得起皮,涂这个正好,她收了润肤乳,嘴上说“阿宝净乱花钱”,手里却拧开瓶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至于口红,老太太坚决推了回去,说她一个老婆子了涂什么口红,让邻居看见要笑掉大牙,死活不肯要。

    温母倒是大大方方的照单全收,第二天一早便拧开夏士莲的盖子往脸上抹了一层,又对着镜子仔仔细细涂了口红,抿了抿嘴,气色一下子提亮了不少,高高兴兴上班去了。

    何秀英看着婆婆这爽利的模样,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心思也跟着松了。

    她拿着那支口红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又偷偷瞥了瞥镜子里自己的脸,到底还是拧开了盖子,在唇上轻轻点了一点,又抹掉。

    周延礼知道,她是担心会被邻居说闲话。

    如今这个年代,女性常有那种“打扮羞耻症”,觉得涂脂抹粉是不正经的事,像温母这样豁达开明的,反而是少数。

    不过在温母的带动下,何秀英那点扭捏迟早也会消失的。

    果然不出周延礼所料,温母只上了一天班,她们办公室里那几个女工便坐不住了。

    夏士莲雪花膏的味道跟市面上常见的蛤蜊油、万紫千红完全不一样,气味清淡温润,不刺鼻不甜腻,抹开之后皮肤润而不油,隔着一张办公桌都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雅致香味。

    再加上那支会变色的口红,薄薄涂一层,嘴唇便透出自然的粉红来,衬得整个人明媚起来,完全不一样了。

    办公室里的年轻姑娘们轮番凑到温母跟前问东问西,半天下来,已经有好几个人托她打听这好东西到底在哪买的。

    何秀英那边也差不多,她如今在家属区里交了几个说得上话的姐妹,几个年轻媳妇经常搭伴去水房洗衣服,端着盆子蹲在一排水泥水池前,一边搓衣裳一边聊家常。

    何秀英身上的香味被旁边的姐妹发现了,都凑过来闻了一下,眼睛就亮了,拉着她问了一通。

    才过了两天,便有好几拨人拐弯抹角地来找她们问货源,话里话外都是想买一瓶回去。

    温母和何秀英都只说是亲戚从省城带来的,可以匀一些给她们。

    借着这两个现成的活招牌,周延礼顺顺当当地出手了不少存货。

    杨莲那边他也特意跑了一趟。

    政府大院的办事员里年轻姑娘多,他约了杨莲在下班时间在门口见了一面,把带过来的润肤乳和口红给她看。

    杨莲看到这些就挪不动腿了,她正愁过年回家不知道给姐姐妹妹们带什么好,这下算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她一口气买了好些口红,说要分给家里几个堂姐表妹,润肤乳也拿了几瓶,走的时候喜滋滋的,一路都在低头看自己的手背,怕是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怎么跟同事们炫耀。

    一晃两个月过去,周延礼抽屉里那只铁皮饼干盒里攒下的票子已经快把盒盖顶起来了。

    他粗略算了算,成本基本上已经全部收了回来。

    夏士莲润肤乳一瓶他卖十六,口红一支五块钱,利润翻了一倍不止。

    辛苦一趟,值得了。

    周延礼也不着急把货全出完,这些东西保质期长,搁得住,慢慢往外铺就行。

    快到年底了,手里的货留一部分过年期间卖,正是好时候。

    ……

    腊月二十三,周延礼和何秀英带着小春花回了趟下林村。

    两家结了亲之后,来往也算频繁,何家大哥隔三差五便用自行车驮着菜地的时令蔬菜和新收的鸡蛋送到城里的温家来。

    温奶奶从不让人空手回去,有时塞一块布,有时装一包白糖,有时直接给几块钱让带回去给孩子买东西吃。

    有来有往,两家人都觉得舒坦。

    何秀英自己也会隔一段日子回村一趟,有时是娘家那边有什么事要搭把手,有时是想收些山货。

    下林村后头靠着一条连绵的山脉,下过雨之后,山上的菌菇一茬一茬地往外冒,捡回来晒干了煮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前些时候何家送过一次干菌子,温家人都说好吃,何秀英便想着趁着年前再来买一些,留着过年炖鸡。

    何光辉蹲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抽旱烟,远远看见女婿闺女一家三口从那条土路上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的烟杆子差点没拿稳。

    他原本以为闺女嫁过去也就是过个安稳日子,不至于再受苦就是了,可如今亲眼见了人,心里的想法天翻地覆。

    闺女穿得并不张扬,只是一件素净的棉布棉袄,袖口干干净净的,可脸上的气色好得不像话,白里透红,一双眼睛亮亮的,走路时腰板挺得直直的,嘴角总挂着一丝笑,跟他印象里那个在地里晒得黝黑、眉心拧着疙瘩的闺女简直判若两人。

    小春花也变了样,穿着一件带花边的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扎着两根红头绳,脸蛋胖乎乎的,见了他就脆生生地喊“外公”,喊得何光辉心里软成了一摊泥。

    他接过女婿递过来的烟,低头看了一眼烟盒上的字,是自己没见过的牌子,拿在手里捻了捻,都没舍得拆开,嘴角咧得快要扯到耳根了。

    他这女婿虽然外边名声不算好听,可实实在在让他家沾了不少光,隔三差五托人带回来的东西,有些他活了半辈子都没见过。

    临走的时候,何母追出院门,硬是把鸡圈里那只抱窝的老母鸡捉了塞给何秀英,嘴里念叨着城里不好买土鸡,拿回去炖汤给大家补补。

    周延礼笑眯眯地接过去,一口一个“妈您真好”,把何母喊得脸上笑开了花。

    等送走了闺女一家,何母提着空篮子回到鸡圈边,看着那半边空空荡荡的篱笆,才猛地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那只老母鸡是她留着明年抱窝的种鸡啊!怎么一昏头又给送出去了?

    可话都说出去了,鸡也抓走了,总不能再追回来。

    她嘴上懊恼地“哎哟”了两声,想起女婿那副嘴甜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一下,转身往灶房走去。

    两个儿媳妇一人手里攥着一支口红,正对着温家带来的小圆镜比比画画地试颜色,心里的那点子不高兴早就被那支小小的铝管冲得无影无踪了。

    下林村的人这两天在村口碰到何秀英母女时,有好几个都没敢认。

    不少人都说何家那闺女如今看着跟变了个人似的,从头到脚都透着城里人的体面,倒是跟从前那个低着头缩着肩膀的苦命样子完全是两个人了。

    还有几个酸溜溜地撇了撇嘴,可转过头来想想自家闺女嫁的什么人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何秀英牵着闺女的手走在村道上,感觉到那些或艳羡或好奇的目光落在身上,心里再无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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