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看着平板上那只虎爪的影像,第一反应是震惊加否认。

    他把平板端近了又挪远,换了三个角度反复看了好几遍,光线调亮、对比度拉高、局部放大,那只爪子的轮廓丝毫没有因为这些操作而模糊成其他动物的痕迹。

    那掌垫的纹理、爪钩的弧度、趾骨之间的间距,每一条细节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

    这真的是一只老虎的爪子。

    可这地方不该有老虎。

    沈屿虽然不是大型猫科动物的专项研究者,但作为常年跑野外的高级鸟类学专家,他对华南地区的野生动物分布状况并不陌生。

    野生华南虎最后一次得到科学确认的记录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湖南某地的深山中发现过足迹和粪便,但从未拍到活体影像。

    此后几十年里,关于华南虎的所有传闻,没有一例得到了dNA或清晰影像的证实。

    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早已将野生华南虎列为野外灭绝,目前全中国仅存的约两百只华南虎,全部圈养在全国各地的动物园和野化基地里,追根溯源,全是当初六只野生个体的后代。

    由于近亲繁殖,它们的体型和野性已经明显退化,与真正的野生虎相去甚远。

    目前中国境内有野生虎分布的区域只有东北、西藏和云南边境,东北虎在黑龙江和吉林的密林里活动,孟加拉虎偶有在藏南和滇西南被拍到。

    江西这片亚热带常绿阔叶林,从任何一份权威分布图上来看,都不该有野生老虎。

    可他们确实拍到了。

    一只巨大的、粗壮的、踩在落叶上的虎爪。

    沈屿的脑子在几秒钟内经历了几轮高速运转,否认、质疑、重新评估、再质疑、最终停顿在某个他不敢立刻触碰的结论上。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四个同样目露紧张的队员,咽了一下口水,开口时声音有些颤抖。

    大家……我们好像拍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监测员第一个开口:沈老师,我确认过了,这爪子不可能是其他动物的。

    秦晓攥着记录本,眼睛亮得发烫,声音压得极低:那……是华南虎?

    最后的华南虎三个字他几乎是含在喉咙里说出来的,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珍贵的东西吓跑。

    沈屿没有回答,但他从折叠桌前站起来时腿差点撞翻了旁边的器材箱。

    他原地走了两圈,然后猛地转过身,指着监测员说:卫星传图,把这张图片传给我老师,用卫星设备,花多少钱都行。

    卫星传图昂贵而且速度极慢,沈屿这次科考的预算本就紧张,之前为了省经费他连方便面都买了最便宜的那款,但此刻他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监测员立刻去架设备,沈屿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他把截取下来的虎爪图片和一段简短说明传了过去,传完之后他没有躺下,而是在营地内外来回走了十几圈,直到天边泛起一层浅灰色的光时,才靠着背包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

    天一亮他就醒了,几乎是跳起来的。

    早饭吃得飞快,所有人都比平时更安静更利索,沈屿把装备快速分配好,只说了一句话。

    先撤到012号机位,看看现场还有没有其他痕迹。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线原路返回,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中途歇了两回,每次都不超过五分钟,急匆匆的。

    到下午两点多时,他们重新回到了那片水源地。

    沈屿蹲在012号摄像机旁边,目光沿着机位镜头朝向的范围仔细扫了一圈地面,然后他看到了距离机位大约五六米远的溪边淤泥地上,有一串清晰的爪印,每一个掌垫的轮廓都印得分明。

    他拿出卷尺量了一下,又拍了十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

    做完这一切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对身后的队友说:撤,先出山再说。

    所有人都没有异议。

    虽然发现华南虎的踪迹让他们很激动,但毕竟是野生老虎,对他们的人身安全有非常大的威胁,他们得赶紧离开。

    他们收拾设备后,沿着来路快速撤离山林。

    沈屿走在队伍最后面,走了一百多米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水源地,树影婆娑,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山间水源没有什么区别。

    一想到这里极有可能生活着野生华南虎,他就觉得此地实在美不胜收。

    ……

    而远在几百公里外的一栋别墅里,许盛一大早起来吃完饭,就坐在书桌前准备看一份鸟类迁徙的论文。

    他五十来岁,戴着一副眼睛,精神极好。

    许盛这时才发现自己有一份卫星传输文件,他看了看时间,是他的学生沈屿夜间发来的,心里紧张了一下,能用卫星传输,难不成是沈屿那小子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

    他点开文件,看到那只虎爪,然后又看了看说明。

    许盛盯着看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摘掉眼镜又戴上,把图片放大到满屏,滑动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拿手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了一下桌腿,茶杯晃了两晃,差点倒了。

    许盛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三趟,然后翻出通讯录,拨出了第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他在中科院的老朋友,做大型哺乳动物研究几十年的专家,许盛接通后只说了一句你看看我给你发的东西,挂了电话又拨了第二个,第三个。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打电话,那张虎爪图片被转发给了六位不同领域的老朋友,几位专家根据附近植物情况,确认图片上的确是华南地区。

    在确定图片的真实性后,这几位再也坐不住了,纷纷要亲自去看看。

    都别急。

    许盛知道他们跟自己一样的激动,连忙安抚。

    沈屿还在山里,现在信号不通,等他出山再说,我们先做准备,要真是华南虎,我们得做好长期蹲守的方案,不能贸然进去把虎惊走了。

    “好好好!”

    “能再一次见到野生华南虎,我这辈子值了!”

    “俺也一样!”

    “……”

    群消息叮叮咚咚的响着,许盛没再搭理,又把那份图片放大了又看了一遍。

    他点了根烟,站在窗前,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沈屿这一趟出山走了将近十天才重新接收到手机信号。

    他们沿着山谷和村镇之间的山路一路外撤,路不好走,有些路段被雨水冲断了,绕了两次远路。

    等手机屏幕上终于跳出第一格信号时,沈屿的脚步还没停下,手机就开始剧烈地震动,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弹出来,未接来电的提示像弹幕一样刷了满屏。

    有他老师许盛的,有他师兄弟的,有好几个他没存号码但一看备注就知道是谁的老教授。

    他站在路边,把那些消息一条一条看完,然后给许盛回了一个电话。

    许盛接得很快,像一直在等。

    沈屿,你确认过了?

    沈屿连忙回答,确认过了,爪印、掌垫尺寸,都拍了照,位置我发您。

    许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你在山外找个地方等,我带人过去,最多五天。

    沈屿带着队伍在最近的一个山村里歇了下来,借住在一户人家的偏房里。

    那户人家养了一只看家的大黄狗,看到几个陌生人进院子时叫了两声,秦晓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很快就安静下来,尾巴还摇了摇。

    五天后,许盛带着一支五人队伍出现在了村口。

    他们开了两辆越野车,后备箱塞满了设备和补给,其中有两位是许盛的同辈专家,一位是长期研究华南虎种群遗传学的女教授,一位是专门做野外监测技术的工程师。

    另外还有两个年轻助手,背着大包小包的器材,跟沈屿打了招呼就开始组装设备。

    许盛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沈屿连忙迎了上去。

    “老师您来了!”

    许盛高兴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充满了喜悦。

    你小子!真是个福星啊!你是去找黄腹角雉的,结果竟让你找到了华南虎的踪迹!要真的证实了,这下你要出名了!

    “老师……哪有那么夸张。”

    沈屿谦虚的说着,嘴笑得合都合不拢。

    新队伍休整一日后,他带着他们重新踏上了进山的路。

    一行人穿过稻田、绕过水库、翻过两道山梁,在第七天傍晚时重新进入了那片密林的边缘地带。

    空气重新变得潮湿而闷热,树冠合拢,光线暗淡下来,脚下的泥土从硬实的山路变成了松软的腐殖层,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而在几十公里外的密林深处,周延礼正趴在洞口不远处的一片开阔地上,嘴里叼着一只黑熊的腿骨,正用力咬着把它砸开,露出里面骨髓。

    三只虎崽子围在他身边,虎大正抱着另一块骨头啃得津津有味,虎二和虎三在旁边的草地上追着一只蝴蝶跑,扑了几次都没扑到,最后趴在地上喘气,尾巴尖沮丧地耷拉着。

    周延礼把骨头里的骨髓吸干净,抬起眼皮看了看远处的林梢,风吹过去时树冠微微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他把腿骨丢到一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甩了甩,走到虎二虎三旁边,用鼻尖拱了拱她们的肚皮,示意她们该回去休息了。

    两只小虎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跟在虎大身后慢吞吞地回了洞穴。

    周延礼在洞口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朝各个方向缓缓转动了一圈,丝毫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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