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结束后的第三天,农历四月二十四,宫里来了内侍,把周延礼带进了宫。

    明日便是传胪大典,今天所有贡士都要进宫排练,站什么地方、怎么站、什么时候跪、什么时候起,每一步都有定数,错了就是失仪,失仪就是大不敬。

    鸿胪寺的官员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挨个点名排位。

    一甲三人站在最前面,二甲按名次站。

    周延礼被安排在中段偏前的位置,前面几个人高矮胖瘦都不一样,站在一起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筷子。

    “诸位老爷,今日演练,务必记牢。”

    鸿胪寺官员清了清嗓子,“明日辰时,圣人驾临太和殿,鸿胪寺官宣唱名次,一甲三人唱三遍,每唱一遍,被点到者出列行礼,二甲以下只唱一遍,不出列,诸位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众人齐声应道。

    然后便是反复的练习,先是站队,然后是跪拜。

    周延礼跟着做,他一边做一边想。

    怪不得电视剧里朝臣们跪得那么整齐,原来之前真的练过。

    折腾了大半天,总算把全套流程都走顺了。

    鸿胪寺官员最后检视了一遍,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明日便按此行之”,众人才如释重负地散了。

    周延礼回到家的时候,脚都有些酸疼,赶紧吃完饭泡了个脚。

    孙静月一会儿招呼吩咐孙管事买东西,一会儿抱着慎哥儿发呆,一会儿又担心他明天吃坏肚子。

    看得出来,她有些手足无措。

    能亲眼见到夫君参加传胪大典,足以让她激动得辗转难眠。

    “明天一早我就带慎哥儿去茶楼占位置。”

    孙静月一边叠衣裳一边说,“云氏说她们也会早点去,咱们两家挨着坐,到时候看得清楚。”

    周延礼靠在椅子上,“茶楼那么多人,你们怎么抢得到好位置?”

    “早就定好了。”

    孙静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和云氏半个月前就派人去定了一间临街的雅间,正对御街,到时候你从那里过,一抬头就能看见我们。”

    周延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想得周全。”

    “那是!”

    孙静月语气里带着一点点难得的得意,“你只管在前面走好你的路,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慎哥儿跑到周延礼面前,仰起头。

    “爹!明天你要簪的花!我选好了!到时候摘新鲜的!”

    周延礼脸上露出笑容,亲了亲慎哥儿那副认真的小脸。

    “多谢慎哥儿。”

    慎哥儿咧嘴一笑,“娘说你明天要骑马,爹你好威风!”

    周延礼把他抱起来,“慎哥儿以后考中,也能这么威风!”

    慎哥儿重重点了点头,靠着父亲的胸膛。

    “我一定会考中的!像爹一样!”

    ……

    那天晚上,一家人都没睡好。

    天还没亮,周延礼就起来了,吃完早饭后他换好青袍,束好发冠。

    孙静月帮他系好衣带,又退后半步看了看,伸手把他肩膀上的褶皱抚平,然后拍了拍他的衣襟,柔声鼓励。

    “去吧。”

    周延礼点了点头,出了门。

    午门外,新科进士们已经到齐了。

    所有人穿着青色的袍服,排成整齐的队伍,远远看过去像一片沉静的青色湖水。

    鸿胪寺官员站在最前面,最后一次核对名册,又看了一眼众人的站位,确认无误后微微点了点头。

    天色渐亮,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已经布置好了黄案,王公大臣们穿着朝服列队站立,仪仗队的旗帜在晨风中缓缓飘动,中和韶乐的乐师们也已经在两侧就位,手中的乐器在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广场上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

    周延礼站在队伍中段,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见前面有人轻轻地呼吸,像是怕多吸一口空气都会打破某种仪式感。

    然后,圣人驾临了。

    那个穿着一身龙袍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前时,整个广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一样,连风都安静了一瞬。

    中和韶乐同时响起,乐声庄重悠长,在殿前的广场上回荡开来。

    大学士从殿内捧出金榜,放在丹陛中央的黄案上。

    鸿胪寺官上前一步,高声宣布:“皇帝有诏……”

    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卷金榜上。

    “传胪!”

    唱名的声音响亮而庄重,一字一字地向整座广场传开。

    “一甲第一名——沈竹云!”

    周延礼的心跳猛地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确认自己没听错。

    “一甲第一名——沈竹云!”

    那声音在殿前回荡,然后是三声钟响,像是为了把第一个名字刻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一甲第一名——沈竹云!”

    三遍唱完,沈竹云从队伍最前面出列,上前一步,朝太和殿的方向行礼。

    他的动作标准,不急不缓,风姿绰约,仪态出众。

    周延礼站在队伍里,远远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咧开。

    太好了!真的是三元及第!

    然后他又迅速低下头,可恶啊,又让这小子装到了,还不知道沈竹云这小子回去后会怎么在他面前炫耀呢!

    接下来唱名继续,一甲第二、一甲第三,然后是二甲、三甲,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来,有的人被念到的时候肩膀明显松了一下,有的人身体微微颤抖。

    “二甲第一五十名——李章。”

    周延礼听到自己的名字,眼睛亮了亮。

    他的殿试名次比会试又往前挪了一些,这已经是远超预期的结果。

    唱名结束后,所有新科进士在乐声中从正阳门走出。

    顺天府尹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朵艳丽的牡丹花。

    他走到沈竹云面前,把那朵花簪在他的发冠上,沈竹云脸上带着恭谨的笑容,微微俯身。

    能获此殊荣的只有状元一人,这是圣人的恩宠。

    沈竹云长得挺好,戴这朵大红花也不违和,看起来相得益彰。

    接下来,便是新科进士们打马游街了。

    街道上,官兵们维持着秩序,街边挤满了百姓。

    所有新科进士都满面红光,笑得合不拢嘴。

    可谓是春风得意至极。

    这便是身为读书人一生梦寐以求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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