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牛二使劲咽了口唾沫。
“之前咱们把底下的土偷懒掏空了，上面那层就是个虚架子，压根压不实。现在得把烂泥全铲干净，从硬土开始，填一层砸一层，这么弄出来的路才咬得死，车轱辘碾过去才不翻。”
“记得住就好。”
许峥语气平淡。
“这条道，往后十年八年都得走，拉重货的车一趟接一趟。根基要是不硬实，今天不出事，明天也得塌。到时候砸的是不是空地，可就难说了。”
他话不重，可字字跟铁锤似的，全砸在牛二六人胸口上。
几个人脸刷地白了。牛二眼眶泛红，嗓子眼发堵。
“许老板，我们……我们真知道错了，对不住大伙，对不住那个差点被埋的兄弟……我们不是东西……”
“知道错，还来得及。”
许峥盯着他们。
“活重，路长。可这账是你们自个欠下的，得自个还。好好干，让大伙看见你们的真心思，看见你们变样。要是再糊弄……”
他没往下说，可谁都听懂了。
“肯定好好干！”
六个人齐声吼，声音在土坑里嗡嗡打转。
“行了，接着干。”
许峥摆摆手，转身走了。
多余的话没说。
有些事，点到就行，剩下的得靠他们自己琢磨，自己去挣回来。
从工地出来，许峥蹬着自行车往渔具厂赶。
本来今天的打算就是上午盯完工地，下午回厂子里处理堆下来的杂事。
刚到厂大门口，门卫老陈就急匆匆迎上来。
“许老板，可算回来了！刚有电话找你，市里打的，说是向书记办公室，让你赶紧回一个。”
老丈人？
许峥心头一动，大步进了办公室，抓起话筒拨了向军办公室的号。
响了几声就接了，接电话的是王成新。
“你好，向书记办公室。”
“王哥，我是小许。向书记在吗？听说刚才找我。”
许峥说。
“哟，阿峥啊，你稍等，我跟向书记说一声。”
王成新笑着应了句。
没过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向军的声音。
“阿峥，是我。”
“爸，您叫我？”
许峥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向军放下手里的文件，声音很平：“嗯，有点事情。”
他接着说：“你今天下午要是没事，来市里一趟。到我办公室，咱们当面聊几句。”
许峥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过了十一点。
“行，下午我过去。”
“好，两点整，我在办公室等你。”
电话那头说完就直接挂了。
许峥拿着话筒愣了两秒。
岳父突然让去市里，这是要谈什么？修路塌方那事？还是马有财的案子？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琢磨了一会儿，也没个头绪，干脆不想了。
反正到了就知道了。
中午在厂里食堂随便扒拉了几口饭，许峥跟叶百媚说了下午的安排，就出发去了市里。
两点整，许峥到了办公大楼门口。
他在向军办公室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屋里传来向军的声音。
许峥推门进去。
向军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什么文件。见许峥进了门，他摘下老花镜，朝对面的椅子一指。
“来了？坐下说。”
“爸。”
许峥应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来。
向军没急着开口，先把许峥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才说话。
“路上还好？”
“挺好的。”
“嗯。”
向军点点头，端起来喝了口茶，又放下，双手叠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来。
“阿峥，今天让你来，是想问问小渔村那条路塌陷的事。我听说处理完了？马有财抓了，牛二他们几个也自首了？”
“是，爸。”
许峥挺直了腰背，把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马有财是昨晚抓的，证据都摆在明面上。牛二他们六个人，昨天上午自己去的派出所，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也把马有财咬了出来。昨晚村里开了个大会，大家举手表决，决定给他们一次机会，该赔的赔，该修的修，让他们把路重新铺好。”
向军没吭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许峥。
“村民大会？投票？”
向军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怎么个投法？”
“不记名投票，两个选项：严惩，宽恕。”
许峥说。
“全村符合条件的人一共二百三十一个，全到了，二百三十一张票，一张不少。最后宽恕的票一百三十三，严惩的票九十八。既然大部分人愿意给机会，我们就按这个结果办了。”
向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
“你的看法是什么？”
许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话。
“我倾向于给他们一个机会。牛二那几个人虽然错了，但主动投案，把主谋交代了出来，愿意赔钱，家里也确实过得紧巴巴的。再说两个村子隔得近，好多人都沾亲带故，闹得太僵，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就这么点理由？”
向军盯着他。
“也不是。”
许峥接着说。
“我觉得吧，罚人的目的，是让人知道自己错了，能改。要是蹲大牢能让他们长记性，那就该蹲。可要是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再加上实际惩罚和赔偿，还有全村人盯着，照样能让他们改好，还能保住几个家，缓和两个村的关系，那这条路，可能更值得走。”
屋里安静了一阵。
过了好一会儿，向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柔和，带着明显的认可。
“阿峥，你这件事办得漂亮。”
向军语气里有欣慰。
“处理得既有道理，又顾全了利益，还留了分寸。该坚持的原则没丢，集体的利益护住了，人情味也没少，还考虑到了实际情况。更难能可贵的是，你没自己拿主意，而是让大家投票。这体现了**，也说明你信得过乡亲们，尊重他们的想法。”
许峥松了口气，赶紧说。
“爸，您别夸我，我就是做了自己觉得该做的事。”
“不，你做得没错。”
向军轻轻摇头。
“农村的事，麻烦就麻烦在人情、乡情、法律搅在一起。光按规矩来，不见得是最好的结果。能充分考虑实情，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找到最合理的解决办法，这才是真正为老百姓着想，为长远打算。”
他顿了顿，又开口。
“我听说，你还打算等路修好了，请牛洼村的干部和老人吃顿饭，把两边的矛盾化解掉？”
“对。”
许峥点头。
“离得这么近，以后少不了打交道。把话说透，把心里的疙瘩解开，对两边的发展都有好处。”
“好，这主意不错！”
向军赞许地点头。
“阿峥，你不光能干实事，还有大局意识，有眼光。这个很难得。把小渔村交给你，我放心。”
“爸，我还差得远。”
许峥客气地回了一句。
“谦虚是好事，但该肯定的也得肯定。”
向军摆摆手，转了话题。
许峥暗暗攥紧了拳头。
牛二使劲咽了口唾沫。
“之前咱们把底下的土偷懒掏空了，上面那层就是个虚架子，压根压不实。现在得把烂泥全铲干净，从硬土开始，填一层砸一层，这么弄出来的路才咬得死，车轱辘碾过去才不翻。”
“记得住就好。”
许峥语气平淡。
“这条道，往后十年八年都得走，拉重货的车一趟接一趟。根基要是不硬实，今天不出事，明天也得塌。到时候砸的是不是空地，可就难说了。”
他话不重，可字字跟铁锤似的，全砸在牛二六人胸口上。
几个人脸刷地白了。牛二眼眶泛红，嗓子眼发堵。
“许老板，我们……我们真知道错了，对不住大伙，对不住那个差点被埋的兄弟……我们不是东西……”
“知道错，还来得及。”
许峥盯着他们。
“活重，路长。可这账是你们自个欠下的，得自个还。好好干，让大伙看见你们的真心思，看见你们变样。要是再糊弄……”
他没往下说，可谁都听懂了。
“肯定好好干！”
六个人齐声吼，声音在土坑里嗡嗡打转。
“行了，接着干。”
许峥摆摆手，转身走了。
多余的话没说。
有些事，点到就行，剩下的得靠他们自己琢磨，自己去挣回来。
从工地出来，许峥蹬着自行车往渔具厂赶。
本来今天的打算就是上午盯完工地，下午回厂子里处理堆下来的杂事。
刚到厂大门口，门卫老陈就急匆匆迎上来。
“许老板，可算回来了！刚有电话找你，市里打的，说是向书记办公室，让你赶紧回一个。”
老丈人？
许峥心头一动，大步进了办公室，抓起话筒拨了向军办公室的号。
响了几声就接了，接电话的是王成新。
“你好，向书记办公室。”
“王哥，我是小许。向书记在吗？听说刚才找我。”
许峥说。
“哟，阿峥啊，你稍等，我跟向书记说一声。”
王成新笑着应了句。
没过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向军的声音。
“阿峥，是我。”
“爸，您叫我？”
许峥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向军放下手里的文件，声音很平：“嗯，有点事情。”
他接着说：“你今天下午要是没事，来市里一趟。到我办公室，咱们当面聊几句。”
许峥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过了十一点。
“行，下午我过去。”
“好，两点整，我在办公室等你。”
电话那头说完就直接挂了。
许峥拿着话筒愣了两秒。
岳父突然让去市里，这是要谈什么？修路塌方那事？还是马有财的案子？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琢磨了一会儿，也没个头绪，干脆不想了。
反正到了就知道了。
中午在厂里食堂随便扒拉了几口饭，许峥跟叶百媚说了下午的安排，就出发去了市里。
两点整，许峥到了办公大楼门口。
他在向军办公室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屋里传来向军的声音。
许峥推门进去。
向军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什么文件。见许峥进了门，他摘下老花镜，朝对面的椅子一指。
“来了？坐下说。”
“爸。”
许峥应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来。
向军没急着开口，先把许峥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才说话。
“路上还好？”
“挺好的。”
“嗯。”
向军点点头，端起来喝了口茶，又放下，双手叠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来。
“阿峥，今天让你来，是想问问小渔村那条路塌陷的事。我听说处理完了？马有财抓了，牛二他们几个也自首了？”
“是，爸。”
许峥挺直了腰背，把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马有财是昨晚抓的，证据都摆在明面上。牛二他们六个人，昨天上午自己去的派出所，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也把马有财咬了出来。昨晚村里开了个大会，大家举手表决，决定给他们一次机会，该赔的赔，该修的修，让他们把路重新铺好。”
向军没吭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许峥。
“村民大会？投票？”
向军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怎么个投法？”
“不记名投票，两个选项：严惩，宽恕。”
许峥说。
“全村符合条件的人一共二百三十一个，全到了，二百三十一张票，一张不少。最后宽恕的票一百三十三，严惩的票九十八。既然大部分人愿意给机会，我们就按这个结果办了。”
向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
“你的看法是什么？”
许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话。
“我倾向于给他们一个机会。牛二那几个人虽然错了，但主动投案，把主谋交代了出来，愿意赔钱，家里也确实过得紧巴巴的。再说两个村子隔得近，好多人都沾亲带故，闹得太僵，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就这么点理由？”
向军盯着他。
“也不是。”
许峥接着说。
“我觉得吧，罚人的目的，是让人知道自己错了，能改。要是蹲大牢能让他们长记性，那就该蹲。可要是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再加上实际惩罚和赔偿，还有全村人盯着，照样能让他们改好，还能保住几个家，缓和两个村的关系，那这条路，可能更值得走。”
屋里安静了一阵。
过了好一会儿，向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柔和，带着明显的认可。
“阿峥，你这件事办得漂亮。”
向军语气里有欣慰。
“处理得既有道理，又顾全了利益，还留了分寸。该坚持的原则没丢，集体的利益护住了，人情味也没少，还考虑到了实际情况。更难能可贵的是，你没自己拿主意，而是让大家投票。这体现了**，也说明你信得过乡亲们，尊重他们的想法。”
许峥松了口气，赶紧说。
“爸，您别夸我，我就是做了自己觉得该做的事。”
“不，你做得没错。”
向军轻轻摇头。
“农村的事，麻烦就麻烦在人情、乡情、法律搅在一起。光按规矩来，不见得是最好的结果。能充分考虑实情，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找到最合理的解决办法，这才是真正为老百姓着想，为长远打算。”
他顿了顿，又开口。
“我听说，你还打算等路修好了，请牛洼村的干部和老人吃顿饭，把两边的矛盾化解掉？”
“对。”
许峥点头。
“离得这么近，以后少不了打交道。把话说透，把心里的疙瘩解开，对两边的发展都有好处。”
“好，这主意不错！”
向军赞许地点头。
“阿峥，你不光能干实事，还有大局意识，有眼光。这个很难得。把小渔村交给你，我放心。”
“爸，我还差得远。”
许峥客气地回了一句。
“谦虚是好事，但该肯定的也得肯定。”
向军摆摆手，转了话题。
许峥暗暗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