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坐在书桌前面，背对着门口，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两眼紧盯着书，右手捏着铅笔，在纸上不停地写啊算啊，整个人完全钻进了自己的世界里。
她人瘦了一圈儿，下巴也尖了些，可腰板挺得笔直，那股在苦日子里磨出来的倔劲儿，在灯光底下看得格外清楚。
许峥心里头有点儿发酸。
他这表妹，打小就比别的孩子懂事，也比别人能扛事。在家受了委屈不敢哭，看上啥东西也不敢开口要，就连念书，都得偷偷摸摸藏着课本。
要不是他拉了一把，这姑娘这辈子怕是早让家里人随随便便嫁了，换点彩礼钱，一辈子窝在山沟沟里出不来。
许峥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笃笃——”
笔尖划过纸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二丫吓了一跳，猛地扭过头，瞧见门口站着的是许峥，眼睛瞬间瞪圆了，愣了愣神，赶紧放下笔站起来，有点儿手足无措，又藏不住高兴，喊了一声。
“阿峥哥！你咋来了？”
二丫的宿舍门虚掩着，许峥推门进去，顺手带上了。
“刚从厂里跟老多那边碰了个头，路过你这儿，顺脚就上来了。没耽误你念书吧？”
“没，没耽误！”
二丫赶紧摆手，动作利落地把凳子抹了抹。
“峥哥，你坐，我帮你倒水。”
“别忙活，坐不了多会儿。”
许峥伸手拦了一把，在书桌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面。摊开的课本、练习册、草稿纸，上头全是密密麻麻的字，一笔一划写得规规矩矩，哪儿标了重点，哪儿做了记号，一眼就能看出是下了死功夫的。
“最近学得怎么样？”他问，“能跟上不？有没有哪个地方卡住了，听不懂的，做不出来的？缺什么书、少什么笔，你开口就行。”
二丫站在一边，两只手轻轻捏着衣角，又是紧张又是认真地回话。
“峥哥，我都能跟上。以前拉下的课，我一点一点往回补呢。数学跟语文还行，就是政治跟地理有些地方老记不扎实，我就多背几遍，多写几遍。”
她停了停，低下头去。
“就是……我怕我脑子笨，考不上大学，白费你给我花的钱，让你寒心。”
说到这儿，她眼眶红了。
她心里头比谁都清楚，峥哥为了她，搭了多少心思进去。活不让她多干，工资一分不少扣，单独给她隔了间宿舍，旁人一句闲话都没传到她耳朵里。吃的用的，书本笔纸，全是峥哥掏钱安排好的。连厂里有人嚼舌根，也被峥哥全堵了回去，就让她踏踏实实念书，什么都别管。
她就怕自己不争气，辜负了峥哥这份心。
许峥看她那副又慌又怕的模样，心里头发软。
“二丫，我跟你说多少回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你能老老实实坐在这儿读书，能安安心心复习，哥就知足了。考上大学，那是你自己争气，哥替你高兴。就算真没考上，咱再复读一年就是，哥养得起你，也供得起你。”
“你给我记好了，你不是替哥读书，你是替你自己读。”
“是替你以后不用瞧别人脸色过日子，是替你以后能自己拿主意、自己走自己的路，是替你以后能站在太阳底下，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做人。”
二丫的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顺着脸往下淌。
她赶紧抬手抹了一把，咬着嘴唇，使劲点头。
“峥哥，我懂……我就是……我就是太想考上了。我想走出这农村，我想将来有点出息，我想……我想以后也能替你分担点啥。”
“傻丫头。”
许峥声音放软了。
“哥不用你现在分担什么，哥只要你**安安、好好的就行。”
他抬眼扫了一圈桌上，墙角搁着半个硬馒头，旁边只有一碟腌菜，连片菜叶子都不见，更别提鸡蛋了。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天天就吃这个？食堂那边没给你留饭？我跟掌勺的师傅交代过，你每天的鸡蛋、青菜、汤水都得备齐，谁也不能少你的。”
二丫赶紧摆手解释。
“峥哥，不是师傅没留，是我……我看书看过了点，下楼时食堂已经收摊了。我不想麻烦师傅再开灶，就凑合着垫两口。”
“瞎胡闹。”
许峥语气压了压，没带火气，满眼都是舍不得。
“动脑子的事，营养跟不上，书还能念进去？以后到点就去吃，真耽搁了，直接去找师傅，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给你热饭。有人敢刁难你，你尽管来告诉我。”
“嗯……”
二丫低头应了一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活了这些年，从没人这么把她放在心上，这么看重她能不能考上，这么替她打算以后的事。
许峥没拦着她哭，等她缓了缓，才接着问。
“宿舍闷不闷？晚上点灯够亮吗？周围吵不吵？要是住不踏实，就回村里住，家里有空屋子，清静得很。”
“不闷不闷！”
二丫使劲摇头。
“灯也够亮，没人嚷嚷，大家都知道我要用功，都挺照顾我。住这儿挺好，离厂子近，也不闹腾，我知足了。”
她是真知足。
有片瓦遮头，有口热饭填肚，有书念下去，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低声下气。这样的日子，她做梦都没敢想过。
许峥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复习稳得住，心思放得正，肯吃苦。就是心事太重，总怕对不起谁，对自己下狠手，压得太紧。
“二丫，我给你再说一遍。”
盯着二丫的眼睛，许峥口气格外郑重。
“你踏踏实实用功，放宽心思，尽力就成。家里的事你甭操那份心——你爹妈那边，我都打过招呼了。谁要逼你回去，逼你干不愿意的事，跟你要钱，拖你后腿，我替你顶回去。”
二丫猛地抬起脸，眼眶红透。
“峥哥……”
“你啥也不用管，啥也不用怕。”
许峥深深吸了口气。
“有我在，你就安安心心读书，踏踏实实考你的大学。你给我记牢了——你不是没靠山，你有我。”
这话像块定心石，重重沉进二丫心底。
许峥没再多说。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摞厚厚的书本。
二丫红着眼眶，鼻音重得厉害：“阿峥哥，我真的啥都不缺……”
许峥笑着摆手：“不缺也得备着点。你把要用的资料、习题都记下来，我跑一趟县城，省城也行，一定给你买全。”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高考没剩几天了，别天天熬到半夜。身体要是垮了，再拼命也白搭。每天最晚十点就得睡，记住了？”
二丫使劲点了点头：“嗯……记住了。”
许峥又交代了几句吃穿的事，看她情绪缓过来了，眼神也稳了，才打算走。
“哥，你等等！”
二丫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快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堆零零散散的钞票。她双手捧着，递到许峥面前。
她人瘦了一圈儿，下巴也尖了些，可腰板挺得笔直，那股在苦日子里磨出来的倔劲儿，在灯光底下看得格外清楚。
许峥心里头有点儿发酸。
他这表妹，打小就比别的孩子懂事，也比别人能扛事。在家受了委屈不敢哭，看上啥东西也不敢开口要，就连念书，都得偷偷摸摸藏着课本。
要不是他拉了一把，这姑娘这辈子怕是早让家里人随随便便嫁了，换点彩礼钱，一辈子窝在山沟沟里出不来。
许峥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笃笃——”
笔尖划过纸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二丫吓了一跳，猛地扭过头，瞧见门口站着的是许峥，眼睛瞬间瞪圆了，愣了愣神，赶紧放下笔站起来，有点儿手足无措，又藏不住高兴，喊了一声。
“阿峥哥！你咋来了？”
二丫的宿舍门虚掩着，许峥推门进去，顺手带上了。
“刚从厂里跟老多那边碰了个头，路过你这儿，顺脚就上来了。没耽误你念书吧？”
“没，没耽误！”
二丫赶紧摆手，动作利落地把凳子抹了抹。
“峥哥，你坐，我帮你倒水。”
“别忙活，坐不了多会儿。”
许峥伸手拦了一把，在书桌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面。摊开的课本、练习册、草稿纸，上头全是密密麻麻的字，一笔一划写得规规矩矩，哪儿标了重点，哪儿做了记号，一眼就能看出是下了死功夫的。
“最近学得怎么样？”他问，“能跟上不？有没有哪个地方卡住了，听不懂的，做不出来的？缺什么书、少什么笔，你开口就行。”
二丫站在一边，两只手轻轻捏着衣角，又是紧张又是认真地回话。
“峥哥，我都能跟上。以前拉下的课，我一点一点往回补呢。数学跟语文还行，就是政治跟地理有些地方老记不扎实，我就多背几遍，多写几遍。”
她停了停，低下头去。
“就是……我怕我脑子笨，考不上大学，白费你给我花的钱，让你寒心。”
说到这儿，她眼眶红了。
她心里头比谁都清楚，峥哥为了她，搭了多少心思进去。活不让她多干，工资一分不少扣，单独给她隔了间宿舍，旁人一句闲话都没传到她耳朵里。吃的用的，书本笔纸，全是峥哥掏钱安排好的。连厂里有人嚼舌根，也被峥哥全堵了回去，就让她踏踏实实念书，什么都别管。
她就怕自己不争气，辜负了峥哥这份心。
许峥看她那副又慌又怕的模样，心里头发软。
“二丫，我跟你说多少回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你能老老实实坐在这儿读书，能安安心心复习，哥就知足了。考上大学，那是你自己争气，哥替你高兴。就算真没考上，咱再复读一年就是，哥养得起你，也供得起你。”
“你给我记好了，你不是替哥读书，你是替你自己读。”
“是替你以后不用瞧别人脸色过日子，是替你以后能自己拿主意、自己走自己的路，是替你以后能站在太阳底下，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做人。”
二丫的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顺着脸往下淌。
她赶紧抬手抹了一把，咬着嘴唇，使劲点头。
“峥哥，我懂……我就是……我就是太想考上了。我想走出这农村，我想将来有点出息，我想……我想以后也能替你分担点啥。”
“傻丫头。”
许峥声音放软了。
“哥不用你现在分担什么，哥只要你**安安、好好的就行。”
他抬眼扫了一圈桌上，墙角搁着半个硬馒头，旁边只有一碟腌菜，连片菜叶子都不见，更别提鸡蛋了。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天天就吃这个？食堂那边没给你留饭？我跟掌勺的师傅交代过，你每天的鸡蛋、青菜、汤水都得备齐，谁也不能少你的。”
二丫赶紧摆手解释。
“峥哥，不是师傅没留，是我……我看书看过了点，下楼时食堂已经收摊了。我不想麻烦师傅再开灶，就凑合着垫两口。”
“瞎胡闹。”
许峥语气压了压，没带火气，满眼都是舍不得。
“动脑子的事，营养跟不上，书还能念进去？以后到点就去吃，真耽搁了，直接去找师傅，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给你热饭。有人敢刁难你，你尽管来告诉我。”
“嗯……”
二丫低头应了一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活了这些年，从没人这么把她放在心上，这么看重她能不能考上，这么替她打算以后的事。
许峥没拦着她哭，等她缓了缓，才接着问。
“宿舍闷不闷？晚上点灯够亮吗？周围吵不吵？要是住不踏实，就回村里住，家里有空屋子，清静得很。”
“不闷不闷！”
二丫使劲摇头。
“灯也够亮，没人嚷嚷，大家都知道我要用功，都挺照顾我。住这儿挺好，离厂子近，也不闹腾，我知足了。”
她是真知足。
有片瓦遮头，有口热饭填肚，有书念下去，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低声下气。这样的日子，她做梦都没敢想过。
许峥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复习稳得住，心思放得正，肯吃苦。就是心事太重，总怕对不起谁，对自己下狠手，压得太紧。
“二丫，我给你再说一遍。”
盯着二丫的眼睛，许峥口气格外郑重。
“你踏踏实实用功，放宽心思，尽力就成。家里的事你甭操那份心——你爹妈那边，我都打过招呼了。谁要逼你回去，逼你干不愿意的事，跟你要钱，拖你后腿，我替你顶回去。”
二丫猛地抬起脸，眼眶红透。
“峥哥……”
“你啥也不用管，啥也不用怕。”
许峥深深吸了口气。
“有我在，你就安安心心读书，踏踏实实考你的大学。你给我记牢了——你不是没靠山，你有我。”
这话像块定心石，重重沉进二丫心底。
许峥没再多说。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摞厚厚的书本。
二丫红着眼眶，鼻音重得厉害：“阿峥哥，我真的啥都不缺……”
许峥笑着摆手：“不缺也得备着点。你把要用的资料、习题都记下来，我跑一趟县城，省城也行，一定给你买全。”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高考没剩几天了，别天天熬到半夜。身体要是垮了，再拼命也白搭。每天最晚十点就得睡，记住了？”
二丫使劲点了点头：“嗯……记住了。”
许峥又交代了几句吃穿的事，看她情绪缓过来了，眼神也稳了，才打算走。
“哥，你等等！”
二丫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快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堆零零散散的钞票。她双手捧着，递到许峥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