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绕了几个弯的考量,他接住了。

    屋里凝滞的空气渐渐流动起来。

    许峥想起昨天夜里和妻子在灯下商量的事,觉得该让母亲知道。

    毕竟老人如今大部分日子都在那边照应,对那里的情形最清楚。

    “妈,还有一桩事,想听听您的意思。”

    “你说。”

    母亲抬起眼看他。

    “是关于**那边。”

    许峥停顿片刻,将话在舌尖理了理。”昨天我顺路过去看了看,眼下孩子确实不多,住的地方、活动的院子都还宽裕。

    可往后呢?咱们这地方,谁家没个难处?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有孩子需要临时安置。

    我想着,等开春天暖了,老洪也从南边回来了,新公司那头也走上正轨了,就找时间出笔钱,把院子再往外扩一扩。”

    他话音落下,等着母亲的反应。

    可老人并没有如他预料般点头,反而怔了怔,眉心慢慢拧紧,嘴角往下沉了沉。

    “扩建?”

    声音陡然拔高了些,掺着明显的焦灼,“阿正,妈知道你如今能挣钱。

    可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现在那儿不好吗?孩子们吃得饱穿得暖,有屋檐遮头,比从前强出多少倍去了!眼下统共没几个孩子,空屋子还有好几间呢,怎么就非要再往里扔钱?这不是白糟蹋吗?”

    她越说语速越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还有,我听说……你让洪德全在港口那边又是置办大船,又是添那些轰隆隆的铁机器,得砸进去多少美金啊?我想想都心慌!钱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清鱼和两个孩子要过日子,厂子里流水也要周转,你得收着点手,不能这样泼水似的花啊!”

    许峥没料到母亲会是这样的反应。

    可转念间,又觉得本该如此。

    她是从物资匮乏年代走过来的人,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

    眼下这院子,在她看来已经宽敞得过了头,再往里投钱,简直是把钞票往水里扔。

    何况她知道儿子最近手笔大,生怕他一个跟头栽进去,再也翻不了身。

    他放缓了声音,试着把道理摊开。”您先别急。

    眼下孩子不多,往后呢?我们把地方收拾得妥帖些,名声传出去,愿意来的孩子才会多。

    这笔钱不是花掉了,是埋在地里,等着往后长出苗来。”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母亲紧攥的围裙角上。”至于海上那些事,您更不必悬着心。

    船和那些铁家伙,看着是吞金的怪物,实则是会下金蛋的鹅。

    等它们动起来,流水自然就来了。

    周转的事,我早盘算过无数遍,家里、厂里,绝不会短了一分。”

    老太太的眉头却锁得更深。

    她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颤:“你说得倒轻巧!天底下哪有只赚不赔的买卖?万一……我是说万一,浪头打过来呢?钱啊,还是捂在怀里最暖和。

    扩建的事,依我看,还是等真住不下了再提吧。”

    望着母亲那混合着固执与忧虑的神情,许峥明白,几十年的观念不是几句话能撬动的。

    他不想在这时候硬碰硬,徒增老人的不安。

    于是嘴角弯了弯,换了个说法。”您讲得在理。

    这事本来也急不来,总得等开春,等老洪回来,诸事都落定了才好细商量。

    眼下就是个念头,我们先搁着。”

    听到这话,老人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些,可嘴里仍念叨着:“不管怎样,脚要踩实了再往前走。

    稳字当头,总错不了。”

    “我记下了。”

    他应道。

    母亲暂时的反对并未动摇他心底的打算。

    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让往后的日子替他说话。

    又说了些柴米油盐的闲话,两人才从里屋出来。

    院里的光已经明晃晃地铺了一地,孩童的笑闹声像银铃般溅得到处都是。

    日头悄悄爬高,眼看就要悬到正**。

    老太太望了望天色,尽管舍不得那几个绕膝嬉笑的小身影,还是拍拍衣襟站了起来——该回村里去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几个孩子正蹲在泥地上拨弄石子。

    午后光线斜斜切过门槛,将一道细长的影子投进院里。

    许母刚走不久,空气里还飘着她布包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奶奶真走了?”

    最小的女孩扯着父亲袖口。

    许峥揉了揉她头发,没应声。

    他视线越过孩子头顶,看见门边立着个身影。

    来人穿着件城里时兴的收腰外套,料子在日光下泛着柔滑的光泽。

    她没立刻跨进来,只将半边身子倚在门框上,像是给屋里人留出辨认的时间。

    厨房传来碗碟轻碰的响动。

    向清鱼擦着手走出来,围裙下摆还沾着水渍。

    “哟,百媚啊。”

    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吃过没?正巧赶上饭点。”

    叶百媚这才迈进院子。

    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她目光先掠过蹲在地上的孩子们,又转向许峥,嘴角弯起个弧度:“许老板,清鱼姐,没扰着你们吧?”

    孩子们停了游戏,仰头盯着这个陌生来客。

    四妹悄悄往父亲身后缩了缩。

    “哪儿的话。”

    许峥站起身,手掌在裤腿上抹了抹,“来得正好,添双筷子的事。”

    女人轻笑一声,从提包里摸出个油纸包:“路过供销社瞧见新到的桃酥,给孩子们带点儿。”

    纸包递过去时,她指尖在许峥手背上似有若无地碰了碰,很快又收回去。

    向清鱼接过纸包,指尖捻了捻油纸边缘:“总这么破费。”

    饭桌摆在院中老槐树下。

    叶百媚很自然地挨着许峥那侧坐下。

    孩子们被安排到旁边小桌,眼睛却不住往主桌瞟——尤其是那个油纸包。

    “许老板最近气色不错。”

    叶百媚夹了筷青菜,没吃,只在碗里拨弄着,“上回说的那批料子,我托人问着了。

    比市价低两成,要是量够,还能再谈。”

    许峥嗯了声,舀了勺汤。

    汤面浮着的油花在碗里慢慢打转。

    “你舅舅那边……”

    女人声音压低了些,“扩建的事有信儿了没?”

    筷子在碗沿轻轻一磕。

    许峥抬眼,看见妻子正给五妹擦嘴角。

    孩子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刚分到的半块桃酥。

    “还在等通知。”

    他说得含糊,转头朝小桌喊了声,“慢点吃,别噎着。”

    叶百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了:“孩子们真乖。

    要我说,许老板好福气,家里外头都顺当。”

    她端起碗喝了口汤,喉间轻轻滑动,“不像我,整天东奔西跑的,连口热乎饭都难赶上。”

    院子里静了片刻。

    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和远处谁家母鸡咯咯的叫声。

    向清鱼起身添饭。

    经过丈夫身边时,她手掌很轻地落在他肩头,停留了约莫一次呼吸的时间。

    “百媚要是喜欢,常来吃就是。”

    她说,声音温温的,“添双筷子的事儿。”

    叶百媚道了谢,目光却飘向院墙外。

    那儿有棵苦楝树,枝头挂着去年留下的干果,在风里轻轻摇晃。

    “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抽出张折叠的纸片,“差点忘了正事。

    下周三晚上,供销社办联谊会,主任让我多邀些青年骨干。”

    纸片推到许峥手边,边缘压住了他的筷子,“许老板可得赏脸。”

    许峥没碰那张纸。

    他看见纸角印着淡红色的供销社章子,油墨有些晕开了。

    “再看吧。”

    他说,“厂里最近赶工,说不准。”

    女人也不坚持,只将纸片又往他那边推了半寸,便转头和向清鱼聊起布票的花色来。

    阳光从槐树叶隙漏下来,在她发梢跳动着细碎的光斑。

    孩子们吃完桃酥,手指在嘴里吮着。

    最小的那个蹭到父亲腿边,仰脸问:“爸爸,下周真去看奶奶么?”

    许峥低头,看见孩子瞳仁里映着小小的自己。

    “真去。”

    他拇指擦掉孩子嘴角的饼屑,“带你们坐班车。”

    叶百媚忽然插话:“要去矿区啊?巧了,我周三也得去那边办点事。”

    她笑盈盈的,眼睛弯成月牙,“要不搭个伴?路上还能说说话。”

    向清鱼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顿。

    瓷碗叠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百媚事多,哪好耽误你。”

    她声音依旧温和,手里却收得急,一只筷子从桌沿滚落,嗒一声掉在泥地上。

    许峥弯腰去捡。

    起身时,看见两个女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一个在笑,一个垂着眼睑。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苦楝树的干果簌簌作响。

    门被推开时,屋里的两人都顿住了动作。

    这个时间点,不该有访客。

    向清鱼先站了起来,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朝门口走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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