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海上信号弱，又或者为了省着用电，发报少了。
兴许明儿天一亮，消息就来了。”
她手指收拢，紧了紧。”洪大哥命里有福星照着，这回出门又顺顺当当办成了要紧事，老天爷肯定睁眼瞧着。
定会全须全尾地归港。
你别自己揪着心。”
掌心传来的暖意，还有她话语里那份稳稳的笃定，让许峥胸口那团郁结散开些许。
他回握住她的手，指节微微用力。”嗯，你说的是。
老洪他们不会有事。
大概是我多虑了。
睡吧。”
灯捻灭了。
黑暗漫上来。
向清鱼挨近他身侧，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
许峥却还睁着眼。
房顶隐在浓黑里，只能勉强辨出模糊的轮廓。
脑子里知道她的话在理，可心里那根线却松不下来——那头拴着生死相交的弟兄，还有满船压着身家性命的货物。
线轻轻扯着，一下，又一下。
倦意最终卷上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些灰蒙蒙的底子。
晨光尚未完全浸透窗纸，许峥便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奔跑声惊扰。
那声音急促，踏碎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紧接着，门轴发出干涩的嘶鸣，一道身影裹着寒气撞了进来。
“醒醒！快醒醒！”
是妻子的嗓音，刮擦着他的耳膜，里面掺着一种紧绷的、几乎要迸裂的兴奋。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里是向清鱼凑近的脸。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眼睛里烧着两簇亮得骇人的火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清鱼？”
他喉咙干涩，意识还陷在混沌的泥沼里，第一个念头是家里走了水或是遭了贼，“出了什么乱子？”
“响了！那东西响了！”
她冰凉的手指猛地攥住他的小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用力摇晃着他，“是他！是洪大哥！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了！快去！快去听！”
像是一盆冰水混着炭火当头浇下，许峥所有的困倦被烫得一干二净。
胸腔里那颗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肋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几乎是弹了起来，脊背绷得笔直，眼睛瞪得滚圆，声音劈了岔：“谁？！真是他？！在哪儿？！”
“在外间！还没断！”
他再顾不上别的，单薄的寝衣贴在身上，赤着的脚板踩过冰凉的地面，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出门去。
风从敞开的房门灌进来，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血液在四肢百骸里奔涌咆哮，脑子里反反复复只碾着一个念头：有信儿了！他们还全须全尾地活着！
外间的方桌上，黑色的听筒歪斜着搁在那儿，显然刚才有人动过。
他扑到桌边，一把将那东西捞起来，握得太紧，指节都泛了白，细微的战栗从指尖传到手腕。
他狠狠吸进一口带着灰尘味的空气，试图压住喉咙里的颤抖，可话冲出口时，还是又急又碎：“喂？洪大哥？是你吗？你们眼下在什么地方？人都好不好？”
听筒里先是一阵漫长的、滋滋啦啦的杂音，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有风在刮过金属线。
然后，一个声音穿透那片嘈杂，钻了出来。
“阿正！听出来了没？是我！”
那声音有些发闷，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涩和沙哑，但那股子熟悉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敞亮劲头，却像破开乌云的阳光一样，准确无误地砸进了许峥的耳朵里。
是洪德全。
没错。
“把心放回肚子里！”
那声音继续嚷着，背景里似乎还有隐约的、听不真切的浪涛声，“船没事，人也没事！都好！全都顺当得很！”
悬了不知多少昼夜的那块巨石，在这一刻，终于轰然落地，砸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颤。
一股滚烫的热流，混着抽空力气的虚软，猛地从脚底窜上天灵盖，让他几乎有些站不稳。
胸腔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缓缓吐出，肩背的僵硬感随之消散。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连自己都能感觉到脸颊肌肉的牵动。
“行……行！太好了！老洪，能听见你动静，比什么都强！”
许峥觉得喉咙发紧，声音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半。
“到哪片水了？海上还顺当么？没碰上扎手的事吧？”
“嗨，才刚出那片海，哪能那么快。”
听筒里的嗓门亮堂得很，“眼下海面平得像块玻璃，老天赏脸！就前头晃过一阵子风，船颠了几下，咱这铁家伙稳当着呢！啥事没有！底下那帮小子精神头足，就是念叨家里炕头了，嘿！”
那语气轻飘飘的，仿佛说的不过是鞋底沾了点水。
许峥听着，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往下落了落。
他清楚对面那位的脾气——天大的事到了嘴里也能说成芝麻。
那句“晃过一阵子风”
背后，指不定是怎样的浪头。
但既然能用这副腔调讲出来，便意味着局面还攥在手心里，没到要命的地步。
“顺当就行！顺当就行！”
他一连重复了两遍，“老洪，受累。
步子踩稳当，**安安回来顶要紧，不赶那一时半刻。”
“把心搁肚子里！阿正！我拎得清！”
笑声从听筒那端炸开，“这一船装的可是咱的老底，加上几十号活生生的弟兄，我比谁都宝贝自己这条命！准保一根汗毛不少地给你驶回码头！”
“成，我信你。”
许峥用力闭了下眼，又睁开。
两人接着扯了几句航向、水温，还有船舱里的琐碎。
对面简单报了报油柜、水舱和伙食的余量，数目都让人踏实。
知道船没事，他整个人彻底松了下来，连带着话音也轻快了：“家里这边都妥帖，你别操闲心。
哎，倒是有桩喜事，说给你听听。”
“哦？啥喜事？赶紧的！”
许峥便把前一天的情形拆开揉碎了讲：怎么见的污水处理厂那位陈科长，怎么聊到要合伙弄场钓鱼比试，那潭被叫做“黑水”
的水洼子怎么个来龙去脉，办这事的由头，两边各自要出什么力，自家厂子得预备的彩头、吆喝……一桩一件，说得简明。
“……大致就这么个路子。
我琢磨着机会难得，既算是给绿水青山出份力，也能让咱们厂子的名头亮一亮，顺道多认识几张脸。
暂定在下个月中间那几天办。”
听筒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隐约的电流嘶声。
等他说完，对面猛地传来“啪”
一声响，像是手掌拍在了什么硬物上，紧接着是拔高了调门的嗓门：
“妙啊！这事办得妙！阿正！还是你脑瓜子转得快！这种好事都能撞上！跟带‘公’字头的搭上线，办钓鱼赛，那动静还能小了？名声也体面！值，太值了！”
洪德全的声音在听筒里先是扬了起来，带着毫不吝啬的赞许，可那调子没维持多久，便陡然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拽了下去，懊恼与不甘几乎要顺着电话线爬过来：“哎呀！这……这真是赶得不巧！太不巧了！算算日子，下个月中那会儿，我们这船八成还在海**漂着！多好的机会，偏偏就撞不上！心里跟火烧似的！”
许峥知道，这位老伙计从前就爱摆弄鱼竿，一有空闲就往水边钻，那股子对垂钓的痴迷劲儿是刻在骨子里的。
如今听说厂里要牵头办一场规模不小的钓鱼赛事，奖励诱人，场面想必也热闹，他哪里还坐得住。
“你是没见着我现在这样子，”
洪德全的语速快了些，仿佛这样能宣泄些许焦躁，“手指头都忍不住发颤！想想看，上百号人一字排开，挥竿入水，那光景该多热闹！也是给咱们厂子长脸的好时候……唉，说这些也没用，偏偏就卡在这个节骨眼上！”
那叹息声又重又长，遗憾得实实在在。
听着对方毫不掩饰的郁闷，许峥嘴角弯了起来，几乎能看见电话那头的人是如何坐立不安、挠头咂嘴的模样。”好了，老洪，快别念叨了，”
他带着笑意劝道，“眼下的正事才顶要紧。
你肩上担着的，可是咱们往后发展的根基。
把船和货物**稳稳当当地带回来，比你去参加十场、百场钓鱼会都值。
等你回来了，咱们厂里什么时候不能自己张罗？到时候专门给你接风，再办个内部的小比赛，让你一个人钓到胳膊发酸为止。”
这番话落进耳朵，洪德全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点点，可那点不甘心仍旧像根细刺，隐隐扎着。”理是这么个理，”
他嘟囔着，“可这种跟外面合办的大场面，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罢了罢了，正事为重！等我回去，你小子可得认账，非得热热闹闹给我补上一场不可！”
“一定认账，”
许峥答得干脆，语气笃定，“保管让你尽兴。”
“这还像句话。”
洪德全总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
两人又扯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厂里和家里的近况，许峥简短应了，都说无事。
末了，洪德全道：“海上联络不便，就不多说了。
这边一切都好，我们会尽快**返航。
家里那一摊，你多费心。”
“好。
你们务必当心，保持联络。”
许峥的声音沉
兴许明儿天一亮，消息就来了。”
她手指收拢，紧了紧。”洪大哥命里有福星照着，这回出门又顺顺当当办成了要紧事，老天爷肯定睁眼瞧着。
定会全须全尾地归港。
你别自己揪着心。”
掌心传来的暖意，还有她话语里那份稳稳的笃定，让许峥胸口那团郁结散开些许。
他回握住她的手，指节微微用力。”嗯，你说的是。
老洪他们不会有事。
大概是我多虑了。
睡吧。”
灯捻灭了。
黑暗漫上来。
向清鱼挨近他身侧，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
许峥却还睁着眼。
房顶隐在浓黑里，只能勉强辨出模糊的轮廓。
脑子里知道她的话在理，可心里那根线却松不下来——那头拴着生死相交的弟兄，还有满船压着身家性命的货物。
线轻轻扯着，一下，又一下。
倦意最终卷上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些灰蒙蒙的底子。
晨光尚未完全浸透窗纸，许峥便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奔跑声惊扰。
那声音急促，踏碎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紧接着，门轴发出干涩的嘶鸣，一道身影裹着寒气撞了进来。
“醒醒！快醒醒！”
是妻子的嗓音，刮擦着他的耳膜，里面掺着一种紧绷的、几乎要迸裂的兴奋。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里是向清鱼凑近的脸。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眼睛里烧着两簇亮得骇人的火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清鱼？”
他喉咙干涩，意识还陷在混沌的泥沼里，第一个念头是家里走了水或是遭了贼，“出了什么乱子？”
“响了！那东西响了！”
她冰凉的手指猛地攥住他的小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用力摇晃着他，“是他！是洪大哥！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了！快去！快去听！”
像是一盆冰水混着炭火当头浇下，许峥所有的困倦被烫得一干二净。
胸腔里那颗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肋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几乎是弹了起来，脊背绷得笔直，眼睛瞪得滚圆，声音劈了岔：“谁？！真是他？！在哪儿？！”
“在外间！还没断！”
他再顾不上别的，单薄的寝衣贴在身上，赤着的脚板踩过冰凉的地面，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出门去。
风从敞开的房门灌进来，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血液在四肢百骸里奔涌咆哮，脑子里反反复复只碾着一个念头：有信儿了！他们还全须全尾地活着！
外间的方桌上，黑色的听筒歪斜着搁在那儿，显然刚才有人动过。
他扑到桌边，一把将那东西捞起来，握得太紧，指节都泛了白，细微的战栗从指尖传到手腕。
他狠狠吸进一口带着灰尘味的空气，试图压住喉咙里的颤抖，可话冲出口时，还是又急又碎：“喂？洪大哥？是你吗？你们眼下在什么地方？人都好不好？”
听筒里先是一阵漫长的、滋滋啦啦的杂音，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有风在刮过金属线。
然后，一个声音穿透那片嘈杂，钻了出来。
“阿正！听出来了没？是我！”
那声音有些发闷，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涩和沙哑，但那股子熟悉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敞亮劲头，却像破开乌云的阳光一样，准确无误地砸进了许峥的耳朵里。
是洪德全。
没错。
“把心放回肚子里！”
那声音继续嚷着，背景里似乎还有隐约的、听不真切的浪涛声，“船没事，人也没事！都好！全都顺当得很！”
悬了不知多少昼夜的那块巨石，在这一刻，终于轰然落地，砸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颤。
一股滚烫的热流，混着抽空力气的虚软，猛地从脚底窜上天灵盖，让他几乎有些站不稳。
胸腔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缓缓吐出，肩背的僵硬感随之消散。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连自己都能感觉到脸颊肌肉的牵动。
“行……行！太好了！老洪，能听见你动静，比什么都强！”
许峥觉得喉咙发紧，声音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半。
“到哪片水了？海上还顺当么？没碰上扎手的事吧？”
“嗨，才刚出那片海，哪能那么快。”
听筒里的嗓门亮堂得很，“眼下海面平得像块玻璃，老天赏脸！就前头晃过一阵子风，船颠了几下，咱这铁家伙稳当着呢！啥事没有！底下那帮小子精神头足，就是念叨家里炕头了，嘿！”
那语气轻飘飘的，仿佛说的不过是鞋底沾了点水。
许峥听着，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往下落了落。
他清楚对面那位的脾气——天大的事到了嘴里也能说成芝麻。
那句“晃过一阵子风”
背后，指不定是怎样的浪头。
但既然能用这副腔调讲出来，便意味着局面还攥在手心里，没到要命的地步。
“顺当就行！顺当就行！”
他一连重复了两遍，“老洪，受累。
步子踩稳当，**安安回来顶要紧，不赶那一时半刻。”
“把心搁肚子里！阿正！我拎得清！”
笑声从听筒那端炸开，“这一船装的可是咱的老底，加上几十号活生生的弟兄，我比谁都宝贝自己这条命！准保一根汗毛不少地给你驶回码头！”
“成，我信你。”
许峥用力闭了下眼，又睁开。
两人接着扯了几句航向、水温，还有船舱里的琐碎。
对面简单报了报油柜、水舱和伙食的余量，数目都让人踏实。
知道船没事，他整个人彻底松了下来，连带着话音也轻快了：“家里这边都妥帖，你别操闲心。
哎，倒是有桩喜事，说给你听听。”
“哦？啥喜事？赶紧的！”
许峥便把前一天的情形拆开揉碎了讲：怎么见的污水处理厂那位陈科长，怎么聊到要合伙弄场钓鱼比试，那潭被叫做“黑水”
的水洼子怎么个来龙去脉，办这事的由头，两边各自要出什么力，自家厂子得预备的彩头、吆喝……一桩一件，说得简明。
“……大致就这么个路子。
我琢磨着机会难得，既算是给绿水青山出份力，也能让咱们厂子的名头亮一亮，顺道多认识几张脸。
暂定在下个月中间那几天办。”
听筒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隐约的电流嘶声。
等他说完，对面猛地传来“啪”
一声响，像是手掌拍在了什么硬物上，紧接着是拔高了调门的嗓门：
“妙啊！这事办得妙！阿正！还是你脑瓜子转得快！这种好事都能撞上！跟带‘公’字头的搭上线，办钓鱼赛，那动静还能小了？名声也体面！值，太值了！”
洪德全的声音在听筒里先是扬了起来，带着毫不吝啬的赞许，可那调子没维持多久，便陡然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拽了下去，懊恼与不甘几乎要顺着电话线爬过来：“哎呀！这……这真是赶得不巧！太不巧了！算算日子，下个月中那会儿，我们这船八成还在海**漂着！多好的机会，偏偏就撞不上！心里跟火烧似的！”
许峥知道，这位老伙计从前就爱摆弄鱼竿，一有空闲就往水边钻，那股子对垂钓的痴迷劲儿是刻在骨子里的。
如今听说厂里要牵头办一场规模不小的钓鱼赛事，奖励诱人，场面想必也热闹，他哪里还坐得住。
“你是没见着我现在这样子，”
洪德全的语速快了些，仿佛这样能宣泄些许焦躁，“手指头都忍不住发颤！想想看，上百号人一字排开，挥竿入水，那光景该多热闹！也是给咱们厂子长脸的好时候……唉，说这些也没用，偏偏就卡在这个节骨眼上！”
那叹息声又重又长，遗憾得实实在在。
听着对方毫不掩饰的郁闷，许峥嘴角弯了起来，几乎能看见电话那头的人是如何坐立不安、挠头咂嘴的模样。”好了，老洪，快别念叨了，”
他带着笑意劝道，“眼下的正事才顶要紧。
你肩上担着的，可是咱们往后发展的根基。
把船和货物**稳稳当当地带回来，比你去参加十场、百场钓鱼会都值。
等你回来了，咱们厂里什么时候不能自己张罗？到时候专门给你接风，再办个内部的小比赛，让你一个人钓到胳膊发酸为止。”
这番话落进耳朵，洪德全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点点，可那点不甘心仍旧像根细刺，隐隐扎着。”理是这么个理，”
他嘟囔着，“可这种跟外面合办的大场面，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罢了罢了，正事为重！等我回去，你小子可得认账，非得热热闹闹给我补上一场不可！”
“一定认账，”
许峥答得干脆，语气笃定，“保管让你尽兴。”
“这还像句话。”
洪德全总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
两人又扯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厂里和家里的近况，许峥简短应了，都说无事。
末了，洪德全道：“海上联络不便，就不多说了。
这边一切都好，我们会尽快**返航。
家里那一摊，你多费心。”
“好。
你们务必当心，保持联络。”
许峥的声音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