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不说话，只是抬起眼睛睨他。
那目光里流转的嗔意像浸了蜜的针尖，轻轻扎进他心口最柔软的角落。
他投降般举起双手：“好好好，等熄了灯就唱。”
晨光刺破窗玻璃时，许峥已经站在工厂车间的铁门旁。
机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洪德全正蹲在一台冲床前检查齿轮。
听说要借车去市区，这个满脸油污的男人直起腰，用棉纱慢慢擦着手掌：“你有驾照吗？”
许峥怔住了。
手掌拍在额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完全忘了这茬。
现在是八五年。
虽然政策允许私人购车了，可方向盘不是谁都能握的。
得单位推荐，得政审盖章，得在教练场晒掉三层皮。
去年之前，小轿车还只是单位配车的代名词。
洪德全看着年轻人懊恼的表情，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让阿彪送你吧。”
他朝厂房深处喊了一嗓子，某个正在搬运钢锭的身影应声抬头。
那是阿彪，洪德全的贴身保镖。
许峥记得上次跟船出海时，这个沉默的男人总坐在船舷边磨**，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弧度。
两人简单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吉普车便驶出了厂区。
柏油路在车轮下延伸成灰色的带子。
等医院白色的楼体出现在视野里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天顶正**。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土路时，夕阳已经斜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后面。
阿茶觉得自己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凑回去，每一次颠簸都让裹着石膏的右腿传来闷钝的痛。
她看着窗外迅速退后的、蒙着尘土的田野，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边缘。
驾驶座上的阿彪抹了把额头的汗，换了个档位。
副驾上的男人回过头，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到了。”
许峥的声音混在引擎声里，有些模糊。
院门是敞开的。
听见车响，几个身影从屋里快步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围裙还没解，手在衣角上擦了擦，便帮着拉开车门。
风里带着晒过的棉布味道，还有傍晚灶膛将熄未熄的柴火气。
“小心些。”
向清鱼的声音很轻，手却稳，托住了阿茶的胳膊。
另一边，许峥已经和阿发一前一后抬起了那张临时找来的藤椅。
椅脚擦过门槛，发出短促的刮擦声。
北屋的窗开着，能看见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床单，枕头蓬松地搁在床头，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松软。
阿茶被安置上去时，听见布料细微的窸窣声。
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许峥已经直起身，对阿发摆了摆手：“你先回去收拾，这儿有我们。”
阿发站在门口，脚蹭了蹭地面，终究只是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很快融进了院外那片灰蓝的阴影中。
屋里渐渐暗下来。
王玉兰划了根火柴，点亮桌上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漾开，照亮杨晓晓端进来的热水盆，蒸汽袅袅上升，在冷下来的空气里织成薄雾。
她拧了把毛巾，递给阿茶擦脸，水温恰到好处。
“疼得厉害吗？”
向清鱼坐在床沿，手指碰了碰石膏边缘。
阿茶摇头，又点头，最后只是抿了抿嘴唇。
窗外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是许峥和向大志，还有三爷苍老的咳嗽。
零碎的词句飘进来，关于收成，关于明天可能要变的天气。
杨晓晓收拾完水盆，忽然停下动作。
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我晚上睡这儿吧。”
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万一夜里要喝水，或是腿不舒服，我也能听见。”
院子里短暂的安静了一瞬。
许峥的声音传进来，带着晚风的凉意：“也好。”
向清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阿茶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又抚平了一个看不见的褶皱。
她的手掌粗糙而温暖，停留的时间很短，却让阿茶一直绷着的肩背微微松了下来。
灯芯啪地爆了个小小的灯花。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沉寂下去。
夜完全降临了，村庄沉入一种深蓝色的静谧，只有这间北屋的窗口，还暖融融地亮着一小团光，像泊在黑暗里的一艘船。
天色暗下来时，有人说了句该吃饭了。
众人便陆续走进厨房。
盛饭菜时，自然没忘记留出一份，端向北屋给阿茶。
碗筷收拾停当，许峥留在水槽边清洗，向清鱼和王玉兰则帮着杨晓晓，把几样零碎物件挪到北屋去。
日子过得快，转眼已是阳历三月。
南省的天气似乎总是一个模样，村里人身上还是单衫或薄外套，不见什么变化。
大鱼渔具厂的厂房盖了大半，鱼竿的样品早已定型，渔轮也试制出一批；剩下的钩、线、导环那些，还在反复调整。
许峥同洪德全、多蒙商量后，决定从明天起让所有工人到位，开始全线赶制鱼竿。
次日清早，许峥蹬着自行车往厂子去。
快到门口，就看见人影在门里门外走动。
人群边上，却有个瘦小的影子定定地站着。
许峥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二丫。
她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
许峥想起前些日子母亲提过的那件事，心里动了动。
“二丫。”
他喊了一声。
那身影一颤，转过脸来，看见是他，立刻把头埋下去，转身就要走。
“站着。”
许峥声音不高，却让她立刻钉在了原地。
他推车走近，她仍垂着脑袋，低低叫了句“阿正哥”
许峥应了一声，打量着她不敢抬起的脸，问道：“又来这儿，是有事？”
二丫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眉头微微拢起，心里转了几个念头，随后说：“跟我过来。”
说完便推着车往厂区里走。
二丫默默跟在他身后，始终低着头。
---
一路上碰见不少工人，多是附近村子的。
他们看见许峥，脸上都露出诧异的神色——谁不知道他如今名气响，既能挣钱，女儿还上过县里的报纸。
可这样的人，怎么会大清早出现在工厂里？
在这儿做活的，多半是买不起鱼竿、只好来挣工资的人家；厂里给的工钱实在不算高，比不上外出钓鱼的进账。
有人心里嘀咕着，目光却跟着那道推车的身影，一直望到厂区西侧。
西边立着几间平房，是厂里管事儿的人用的屋子。
自行车轮碾过砂石路的声音停在一扇门前。
许峥把车架稳，推门进了屋。
外面那群人压低了嗓子开始交头接耳。
房间不大，却处处透着讲究。
脚底是刷了清漆的木地板，光可鉴人；一张漆面办公桌摆在**，靠墙处并排放着两张蒙了布套的沙发。
墙上挂着画像，老人家的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跟在后面的女孩迈进门槛，脚步立刻钉住了。
她肩膀往里缩了缩，脑袋垂下去。
视线落到自己脚上——那双鞋又脏又旧，前头还裂了个口子，灰扑扑的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
再往下，是亮得能照出影子的地板。
一上一下，一净一污，扎得她眼睛发疼。
她脚跟往后挪了半寸，几乎想掉头就跑。
“坐。”
男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她没动，手指绞着衣角。
静了片刻，许峥又开口，话音比刚才沉了些：“听我妈提了一句，说你爹打算让你嫁人？”
女孩猛地抬起头，眼眶霎时红了。
她咬着嘴唇，很轻地点了一下。
“说是张麻子？”
许峥往前走了两步，“你才多大，真想嫁？”
这回她反应激烈起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喉咙里挤出细弱的声音：“不……不想嫁。”
“那来厂里是想做什么？”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漏出几个字：“……想找活儿干。”
“为什么？”
“挣了钱，交了工钱给家里……兴许就不用嫁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水里捞出来，湿漉漉地坠在地上。
许峥没接话。
屋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半晌，他问：“这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你爹让你这么说的？”
“我自己想的。”
她声音更低了。
许峥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这念头本身挑不出错——家里嫌她白吃饭，又占地方。
要是真能在厂里落下脚，每月往家拿钱，夜里睡宿舍的板床，那张麻子的事，或许就能缓一缓。
“知道了。”
他转身朝外走，“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门被带上。
许峥穿过院子，径直走进最里头那间机器声嗡嗡作响的屋子，在弥漫着机油味的角落
那目光里流转的嗔意像浸了蜜的针尖，轻轻扎进他心口最柔软的角落。
他投降般举起双手：“好好好，等熄了灯就唱。”
晨光刺破窗玻璃时，许峥已经站在工厂车间的铁门旁。
机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洪德全正蹲在一台冲床前检查齿轮。
听说要借车去市区，这个满脸油污的男人直起腰，用棉纱慢慢擦着手掌：“你有驾照吗？”
许峥怔住了。
手掌拍在额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完全忘了这茬。
现在是八五年。
虽然政策允许私人购车了，可方向盘不是谁都能握的。
得单位推荐，得政审盖章，得在教练场晒掉三层皮。
去年之前，小轿车还只是单位配车的代名词。
洪德全看着年轻人懊恼的表情，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让阿彪送你吧。”
他朝厂房深处喊了一嗓子，某个正在搬运钢锭的身影应声抬头。
那是阿彪，洪德全的贴身保镖。
许峥记得上次跟船出海时，这个沉默的男人总坐在船舷边磨**，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弧度。
两人简单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吉普车便驶出了厂区。
柏油路在车轮下延伸成灰色的带子。
等医院白色的楼体出现在视野里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天顶正**。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土路时，夕阳已经斜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后面。
阿茶觉得自己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凑回去，每一次颠簸都让裹着石膏的右腿传来闷钝的痛。
她看着窗外迅速退后的、蒙着尘土的田野，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边缘。
驾驶座上的阿彪抹了把额头的汗，换了个档位。
副驾上的男人回过头，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到了。”
许峥的声音混在引擎声里，有些模糊。
院门是敞开的。
听见车响，几个身影从屋里快步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围裙还没解，手在衣角上擦了擦，便帮着拉开车门。
风里带着晒过的棉布味道，还有傍晚灶膛将熄未熄的柴火气。
“小心些。”
向清鱼的声音很轻，手却稳，托住了阿茶的胳膊。
另一边，许峥已经和阿发一前一后抬起了那张临时找来的藤椅。
椅脚擦过门槛，发出短促的刮擦声。
北屋的窗开着，能看见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床单，枕头蓬松地搁在床头，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松软。
阿茶被安置上去时，听见布料细微的窸窣声。
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许峥已经直起身，对阿发摆了摆手：“你先回去收拾，这儿有我们。”
阿发站在门口，脚蹭了蹭地面，终究只是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很快融进了院外那片灰蓝的阴影中。
屋里渐渐暗下来。
王玉兰划了根火柴，点亮桌上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漾开，照亮杨晓晓端进来的热水盆，蒸汽袅袅上升，在冷下来的空气里织成薄雾。
她拧了把毛巾，递给阿茶擦脸，水温恰到好处。
“疼得厉害吗？”
向清鱼坐在床沿，手指碰了碰石膏边缘。
阿茶摇头，又点头，最后只是抿了抿嘴唇。
窗外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是许峥和向大志，还有三爷苍老的咳嗽。
零碎的词句飘进来，关于收成，关于明天可能要变的天气。
杨晓晓收拾完水盆，忽然停下动作。
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我晚上睡这儿吧。”
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万一夜里要喝水，或是腿不舒服，我也能听见。”
院子里短暂的安静了一瞬。
许峥的声音传进来，带着晚风的凉意：“也好。”
向清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阿茶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又抚平了一个看不见的褶皱。
她的手掌粗糙而温暖，停留的时间很短，却让阿茶一直绷着的肩背微微松了下来。
灯芯啪地爆了个小小的灯花。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沉寂下去。
夜完全降临了，村庄沉入一种深蓝色的静谧，只有这间北屋的窗口，还暖融融地亮着一小团光，像泊在黑暗里的一艘船。
天色暗下来时，有人说了句该吃饭了。
众人便陆续走进厨房。
盛饭菜时，自然没忘记留出一份，端向北屋给阿茶。
碗筷收拾停当，许峥留在水槽边清洗，向清鱼和王玉兰则帮着杨晓晓，把几样零碎物件挪到北屋去。
日子过得快，转眼已是阳历三月。
南省的天气似乎总是一个模样，村里人身上还是单衫或薄外套，不见什么变化。
大鱼渔具厂的厂房盖了大半，鱼竿的样品早已定型，渔轮也试制出一批；剩下的钩、线、导环那些，还在反复调整。
许峥同洪德全、多蒙商量后，决定从明天起让所有工人到位，开始全线赶制鱼竿。
次日清早，许峥蹬着自行车往厂子去。
快到门口，就看见人影在门里门外走动。
人群边上，却有个瘦小的影子定定地站着。
许峥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二丫。
她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
许峥想起前些日子母亲提过的那件事，心里动了动。
“二丫。”
他喊了一声。
那身影一颤，转过脸来，看见是他，立刻把头埋下去，转身就要走。
“站着。”
许峥声音不高，却让她立刻钉在了原地。
他推车走近，她仍垂着脑袋，低低叫了句“阿正哥”
许峥应了一声，打量着她不敢抬起的脸，问道：“又来这儿，是有事？”
二丫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眉头微微拢起，心里转了几个念头，随后说：“跟我过来。”
说完便推着车往厂区里走。
二丫默默跟在他身后，始终低着头。
---
一路上碰见不少工人，多是附近村子的。
他们看见许峥，脸上都露出诧异的神色——谁不知道他如今名气响，既能挣钱，女儿还上过县里的报纸。
可这样的人，怎么会大清早出现在工厂里？
在这儿做活的，多半是买不起鱼竿、只好来挣工资的人家；厂里给的工钱实在不算高，比不上外出钓鱼的进账。
有人心里嘀咕着，目光却跟着那道推车的身影，一直望到厂区西侧。
西边立着几间平房，是厂里管事儿的人用的屋子。
自行车轮碾过砂石路的声音停在一扇门前。
许峥把车架稳，推门进了屋。
外面那群人压低了嗓子开始交头接耳。
房间不大，却处处透着讲究。
脚底是刷了清漆的木地板，光可鉴人；一张漆面办公桌摆在**，靠墙处并排放着两张蒙了布套的沙发。
墙上挂着画像，老人家的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跟在后面的女孩迈进门槛，脚步立刻钉住了。
她肩膀往里缩了缩，脑袋垂下去。
视线落到自己脚上——那双鞋又脏又旧，前头还裂了个口子，灰扑扑的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
再往下，是亮得能照出影子的地板。
一上一下，一净一污，扎得她眼睛发疼。
她脚跟往后挪了半寸，几乎想掉头就跑。
“坐。”
男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她没动，手指绞着衣角。
静了片刻，许峥又开口，话音比刚才沉了些：“听我妈提了一句，说你爹打算让你嫁人？”
女孩猛地抬起头，眼眶霎时红了。
她咬着嘴唇，很轻地点了一下。
“说是张麻子？”
许峥往前走了两步，“你才多大，真想嫁？”
这回她反应激烈起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喉咙里挤出细弱的声音：“不……不想嫁。”
“那来厂里是想做什么？”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漏出几个字：“……想找活儿干。”
“为什么？”
“挣了钱，交了工钱给家里……兴许就不用嫁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水里捞出来，湿漉漉地坠在地上。
许峥没接话。
屋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半晌，他问：“这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你爹让你这么说的？”
“我自己想的。”
她声音更低了。
许峥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这念头本身挑不出错——家里嫌她白吃饭，又占地方。
要是真能在厂里落下脚，每月往家拿钱，夜里睡宿舍的板床，那张麻子的事，或许就能缓一缓。
“知道了。”
他转身朝外走，“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门被带上。
许峥穿过院子，径直走进最里头那间机器声嗡嗡作响的屋子，在弥漫着机油味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