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打桩声，沉闷而持续，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许峥放下电话，嘴角向上弯了弯。
他原以为只是几句寻常的问询，没承想隔日，向军便领着一行人出现在了小鱼村那片正在平整的土地旁。
车轮碾过土路，许峥从厂区赶回村里时，远远便望见一群人聚在那儿。
向军身侧跟着秘书王成新，还有几张市里、县里、镇上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两个挂着相机的人正来回走动，镜头不时抬起。
许峥把自行车靠墙支好，快步迎了上去。
“到了？”
向军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朝他招了招手。
“刚到，领导。”
许峥笑着应道。
“来，认识一下。”
向军侧过身，依次指过去，“这位是市民政局的李主任，这位是妇联的赵主任……”
许峥赶忙伸出手，与每一只递过来的手相握，口中连道“您好”
对面的人也纷纷颔首，神色里看不出多少居高临下的意味。
“许峥同志，久仰了。”
“您这是在行善积德啊，我替那些没家的孩子谢谢您。”
“许峥同志，辛苦了……”
许峥只是笑，重复着“应该的”
“分内事”
这类话。
寒暄声暂歇，向军望向眼前开阔的场地，问道：“这块地打算怎么用？具体怎么个建法，说来听听。”
“批下来的是两亩。”
许峥伸手指向远处，“那边规划是食堂，旁边是工作人员住的屋子，孩子们睡觉的房间，还有外头活动的空地……您瞧见那片没整平的地了吗？那就是以后吃饭的地方。”
向军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缓缓点头。
等许峥话音落下，一旁民政局的李主任接过了话头：“照您刚才说的规模，收留几百个孩子怕是没问题。
这么多人，照看的人手够吗？有没有难处？”
许峥沉吟片刻。”领导，咱们当然盼着世上少一些被丢下的孩子。
刚开始，孩子不会多，用人自然也少。
往后若是真多了，我们再添人，总归要做到五个孩子至少有一个大人看顾。”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记起什么，声音低了些：“不过要说难处……眼下倒真想起一桩。”
民政主任抬起眼睛，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脸上。”您有什么想法，请尽管提。”
许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我们接收的孩子，大多还是襁褓里的婴儿。
刚来到这世上的小生命，本就脆弱。
若是被亲生父母遗弃在露天里，我们发现得稍晚一些，恐怕健康就要受损。
所以我想，能否请几位懂医术的同志，长期驻在我们这儿……”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他们的报酬，可以由我来承担。
住处我也能安排。”
话音未落，民政主任便摆了摆手。”这怎么行！报酬绝不能让你个人负担。”
他略作思索，很快接上话：“医护人员的事，我来协调。
等你那边的地方收拾妥当，人立刻就能过来。
报酬由我们负责解决。”
“那就多谢领导了。”
“哎呀，该道谢的是我们。”
民政主任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你这番心意，实实在在减轻了我们的担子啊。”
这时，坐在一旁的县里主要领导笑了笑，忽然开口问道：“许峥同志，你现在是党员吗？”
许峥摇了摇头。
看见这个动作，县领导目光微动，转向了旁边的向军。”领导，我看许峥同志觉悟很高，思想也积极。
我提议，由我们作为介绍人，推荐他申请加入组织……”
向军听罢，点了点头，视线也落回许峥身上。
许峥脸上泛起一层光，声音里带着些微的颤意。”我……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县领导语气温和，却透着郑重。”不过该走的程序一样不能少。
如果你愿意，需要先递交申请书，之后还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
观察期通过了，才能正式成为我们的一员。”
“我愿意！”
许峥立刻应道。”我想加入。”
……
听到这句答复，县领导朗声笑了起来。”好，那等下你就把申请写了吧，我这边给你特事特办。”
“谢谢领导。”
许峥连忙点头。
……
向军一行人一直待到日头偏西。
在许峥家用过简单的晚饭后，向军才带着人离开。
送走他们，许峥转身就找来了纸和笔，伏在昏黄的灯下，一字一句地写起了那份申请书。
次日一早，他带着写好的纸张去了村支部。
支部书记王成福接过去，当天就送到了镇上。
由于情况特殊，镇里没有耽搁，直接将材料呈报到了县里。
县里收到申请，很快给出了批复。
许峥从此进入了一段观察时期。
在那个年代，想要跨进这道门槛并不容易，既需要两位介绍人的担保，通常还得经过漫长的一两年考察。
递交申请之后，许峥并没有闲下来。
他的身影频繁出现在工厂和那片正在施工的空地之间，忙得脚不沾地。
几乎就在同一段时间，远在港省深水湾的那片静谧别墅区里，另一段故事正在悄然展开。
沙发边缘的报纸被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捏着，纸页边缘微微发颤。
楼上传来有规律的敲击声——鞋跟与木质阶梯碰撞的脆响，由远及近。
他抬起视线时，她正从旋转楼梯的阴影里显出身形。
真丝睡袍随着步伐泛出流水般的光泽，腰肢在布料下划出柔软的弧度。
万富贵放下报纸，目光里没有波澜。
这个比他年轻三十余岁的女子叶百媚，成为他法律意义上的伴侣已整整十年。
十年间，某些隐秘的损伤早已将夫妻应有的亲密碾成粉末，也碾碎了外界对家族延续的期待。
“过来坐。”
他声音平稳。
叶百媚挨着沙发扶手坐下，睡袍下摆滑开一道缝隙。”怎么了？”
他将那份折叠整齐的报纸推过去。
不是港省常见的刊物，而是来自内地的《人民日报》。
她的指尖掠过铅印标题，最终停在他用指甲压出凹痕的那一栏。
《天才少女再现！六岁棋童许七妹晋级全国围棋预选赛》
报道篇幅不长，却连带提及女孩的姊妹——长姐在国际钢琴赛事折桂，四姐于全国美展夺得奖项。
叶百媚的呼吸滞了一瞬。
羡慕像细针扎进眼底，随后漫开一片幽暗的雾气。
十年独守空房的寂寥在此刻被这篇报道刺破，她猛地将报纸甩回茶几上。
“给我看这些什么意思？”
万富贵沉默了片刻。
窗外天色渐渐昏沉，远处港口的汽笛声模糊传来。
“下周你随我去大陆。”
他说，“找到这些孩子的父亲。”
“找他做什么？”
老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借他的种。”
叶百媚怔住，瞳孔骤然收缩。
施工场地上，砖块堆叠成齐整的方阵。
许峥抹去额角的汗，掌心沾满灰土与湿意。
远处有人唤他名字，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他抬头，看见母亲站在土坡旁挥手。
“妈，有事？”
他走近，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母亲将他拉到堆着木料的角落，压低嗓音：“院子快盖好了，是不是得找人帮忙照看？”
她顿了顿，“村里李家的、高家的媳妇都来问过，说能不能让她们来。”
许峥没立刻应声。
他想起李兰娟训斥孩子时尖利的嗓音，还有谢桂英总在井边笑着分菜的模样。
风卷起地上的细沙，扑在裤腿上沙沙作响。
“让谢桂英来吧。”
他终于开口，“李家那位不合适。”
他望向远处未完工的屋墙，“这儿以后要住的是还不会说话的婴孩，只会用哭声表达难受。
要是没耐性的人照看，容易出岔子。”
他转回视线，“镇上和县里都注意着这地方，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选人得仔细，就算是同村熟人，不合适便是不合适。”
母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我回头直接回绝李家。”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你自己也当心，别累过头。”
许峥重新走回砖墙边。
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飘散着新土和石灰的气味。
他搬起一块砖，粗糙的表面硌着掌心的茧。
天擦黑时他回到自家院子。
刚推开木门，外头就传来熟悉的喊声。
“门没闩，进来吧。”
他朝外应了一句。
阿发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个旧陶瓶。”晚上喝两杯？”
他晃了晃瓶子，里头传来液体轻荡的声响。
许峥笑起来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许峥放下电话，嘴角向上弯了弯。
他原以为只是几句寻常的问询，没承想隔日，向军便领着一行人出现在了小鱼村那片正在平整的土地旁。
车轮碾过土路，许峥从厂区赶回村里时，远远便望见一群人聚在那儿。
向军身侧跟着秘书王成新，还有几张市里、县里、镇上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两个挂着相机的人正来回走动，镜头不时抬起。
许峥把自行车靠墙支好，快步迎了上去。
“到了？”
向军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朝他招了招手。
“刚到，领导。”
许峥笑着应道。
“来，认识一下。”
向军侧过身，依次指过去，“这位是市民政局的李主任，这位是妇联的赵主任……”
许峥赶忙伸出手，与每一只递过来的手相握，口中连道“您好”
对面的人也纷纷颔首，神色里看不出多少居高临下的意味。
“许峥同志，久仰了。”
“您这是在行善积德啊，我替那些没家的孩子谢谢您。”
“许峥同志，辛苦了……”
许峥只是笑，重复着“应该的”
“分内事”
这类话。
寒暄声暂歇，向军望向眼前开阔的场地，问道：“这块地打算怎么用？具体怎么个建法，说来听听。”
“批下来的是两亩。”
许峥伸手指向远处，“那边规划是食堂，旁边是工作人员住的屋子，孩子们睡觉的房间，还有外头活动的空地……您瞧见那片没整平的地了吗？那就是以后吃饭的地方。”
向军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缓缓点头。
等许峥话音落下，一旁民政局的李主任接过了话头：“照您刚才说的规模，收留几百个孩子怕是没问题。
这么多人，照看的人手够吗？有没有难处？”
许峥沉吟片刻。”领导，咱们当然盼着世上少一些被丢下的孩子。
刚开始，孩子不会多，用人自然也少。
往后若是真多了，我们再添人，总归要做到五个孩子至少有一个大人看顾。”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记起什么，声音低了些：“不过要说难处……眼下倒真想起一桩。”
民政主任抬起眼睛，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脸上。”您有什么想法，请尽管提。”
许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我们接收的孩子，大多还是襁褓里的婴儿。
刚来到这世上的小生命，本就脆弱。
若是被亲生父母遗弃在露天里，我们发现得稍晚一些，恐怕健康就要受损。
所以我想，能否请几位懂医术的同志，长期驻在我们这儿……”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他们的报酬，可以由我来承担。
住处我也能安排。”
话音未落，民政主任便摆了摆手。”这怎么行！报酬绝不能让你个人负担。”
他略作思索，很快接上话：“医护人员的事，我来协调。
等你那边的地方收拾妥当，人立刻就能过来。
报酬由我们负责解决。”
“那就多谢领导了。”
“哎呀，该道谢的是我们。”
民政主任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你这番心意，实实在在减轻了我们的担子啊。”
这时，坐在一旁的县里主要领导笑了笑，忽然开口问道：“许峥同志，你现在是党员吗？”
许峥摇了摇头。
看见这个动作，县领导目光微动，转向了旁边的向军。”领导，我看许峥同志觉悟很高，思想也积极。
我提议，由我们作为介绍人，推荐他申请加入组织……”
向军听罢，点了点头，视线也落回许峥身上。
许峥脸上泛起一层光，声音里带着些微的颤意。”我……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县领导语气温和，却透着郑重。”不过该走的程序一样不能少。
如果你愿意，需要先递交申请书，之后还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
观察期通过了，才能正式成为我们的一员。”
“我愿意！”
许峥立刻应道。”我想加入。”
……
听到这句答复，县领导朗声笑了起来。”好，那等下你就把申请写了吧，我这边给你特事特办。”
“谢谢领导。”
许峥连忙点头。
……
向军一行人一直待到日头偏西。
在许峥家用过简单的晚饭后，向军才带着人离开。
送走他们，许峥转身就找来了纸和笔，伏在昏黄的灯下，一字一句地写起了那份申请书。
次日一早，他带着写好的纸张去了村支部。
支部书记王成福接过去，当天就送到了镇上。
由于情况特殊，镇里没有耽搁，直接将材料呈报到了县里。
县里收到申请，很快给出了批复。
许峥从此进入了一段观察时期。
在那个年代，想要跨进这道门槛并不容易，既需要两位介绍人的担保，通常还得经过漫长的一两年考察。
递交申请之后，许峥并没有闲下来。
他的身影频繁出现在工厂和那片正在施工的空地之间，忙得脚不沾地。
几乎就在同一段时间，远在港省深水湾的那片静谧别墅区里，另一段故事正在悄然展开。
沙发边缘的报纸被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捏着，纸页边缘微微发颤。
楼上传来有规律的敲击声——鞋跟与木质阶梯碰撞的脆响，由远及近。
他抬起视线时，她正从旋转楼梯的阴影里显出身形。
真丝睡袍随着步伐泛出流水般的光泽，腰肢在布料下划出柔软的弧度。
万富贵放下报纸，目光里没有波澜。
这个比他年轻三十余岁的女子叶百媚，成为他法律意义上的伴侣已整整十年。
十年间，某些隐秘的损伤早已将夫妻应有的亲密碾成粉末，也碾碎了外界对家族延续的期待。
“过来坐。”
他声音平稳。
叶百媚挨着沙发扶手坐下，睡袍下摆滑开一道缝隙。”怎么了？”
他将那份折叠整齐的报纸推过去。
不是港省常见的刊物，而是来自内地的《人民日报》。
她的指尖掠过铅印标题，最终停在他用指甲压出凹痕的那一栏。
《天才少女再现！六岁棋童许七妹晋级全国围棋预选赛》
报道篇幅不长，却连带提及女孩的姊妹——长姐在国际钢琴赛事折桂，四姐于全国美展夺得奖项。
叶百媚的呼吸滞了一瞬。
羡慕像细针扎进眼底，随后漫开一片幽暗的雾气。
十年独守空房的寂寥在此刻被这篇报道刺破，她猛地将报纸甩回茶几上。
“给我看这些什么意思？”
万富贵沉默了片刻。
窗外天色渐渐昏沉，远处港口的汽笛声模糊传来。
“下周你随我去大陆。”
他说，“找到这些孩子的父亲。”
“找他做什么？”
老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借他的种。”
叶百媚怔住，瞳孔骤然收缩。
施工场地上，砖块堆叠成齐整的方阵。
许峥抹去额角的汗，掌心沾满灰土与湿意。
远处有人唤他名字，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他抬头，看见母亲站在土坡旁挥手。
“妈，有事？”
他走近，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母亲将他拉到堆着木料的角落，压低嗓音：“院子快盖好了，是不是得找人帮忙照看？”
她顿了顿，“村里李家的、高家的媳妇都来问过，说能不能让她们来。”
许峥没立刻应声。
他想起李兰娟训斥孩子时尖利的嗓音，还有谢桂英总在井边笑着分菜的模样。
风卷起地上的细沙，扑在裤腿上沙沙作响。
“让谢桂英来吧。”
他终于开口，“李家那位不合适。”
他望向远处未完工的屋墙，“这儿以后要住的是还不会说话的婴孩，只会用哭声表达难受。
要是没耐性的人照看，容易出岔子。”
他转回视线，“镇上和县里都注意着这地方，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选人得仔细，就算是同村熟人，不合适便是不合适。”
母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我回头直接回绝李家。”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你自己也当心，别累过头。”
许峥重新走回砖墙边。
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飘散着新土和石灰的气味。
他搬起一块砖，粗糙的表面硌着掌心的茧。
天擦黑时他回到自家院子。
刚推开木门，外头就传来熟悉的喊声。
“门没闩，进来吧。”
他朝外应了一句。
阿发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个旧陶瓶。”晚上喝两杯？”
他晃了晃瓶子，里头传来液体轻荡的声响。
许峥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