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望见不远处树下的身影,八个孩子几乎同时扬起笑脸,朝着那边跑去。

    许峥弯下腰,接住最先扑到怀里的四丫头,然后看向另外几个:“都上车吧,咱们回家。”

    五妹、六妹、七妹和八妹立刻手脚并用地爬上那辆木板车。

    大妹、二妹和三妹却站着没动。

    四妹还被抱着,也没法上去。

    “怎么不上来?”

    “我想给爹推车。”

    “我也推。”

    “还有我。”

    许峥的手轻轻落在她们发顶,揉了揉。

    一股温热的暖意从他胸腔里漫开。

    孩子们太懂事了。

    车上那四个小丫头听见姐姐们的话,又瞧见爹脸上的赞许,也纷纷溜下车,嚷着要帮忙推。

    许峥挨个儿夸了一遍,最后还是让她们全都坐回车上。

    等八个小小的身子都在木板车上坐稳了,他喊了声“走喽”

    ,便推动车子,碾过黄土路,离开了学校。

    之后几天,因为孩子们没有带饭的盒子,许峥每天晌午都会提着竹篮送饭去学堂。

    关于他家八个女儿都去上学的事,渐渐在村里传开了。

    茶余饭后,总有人提起这桩新鲜事,各样的议论在巷头院尾飘来飘去。

    院墙外的议论声像夏日的蚊蝇,断断续续钻进耳朵里。

    有人说他脑子不清醒,有人说他兜里刚有几个钱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没人相信他这么做是因为心疼那几个丫头。

    心疼有什么用呢?女娃子养大了终归是别人家的,八个都要进学堂,那得撒出去多少张票子?要是都留在屋里,就算每天只去溪边摸点螺蛳小虾,也能给家里添个菜。

    那些话,许峥不是没听见,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自己晓得疼,花出去的钱也是自己挣的,旁人爱怎么说随他们去。

    只要不当面指着鼻子骂脏话,他也懒得费那个神。

    两天后的晌午,灶膛里的火刚点着,院门外传来了喊声。

    “阿正!屋里有人不?”

    是周才的嗓音。

    许峥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看见篱笆门外站着两个人。

    周才旁边那位,穿着绸衫,手里夹着个黑皮包——许峥眼皮跳了一下。

    是洪德全。

    半个月前,从他手里买走半截沉香木的药铺老板。

    洪德全显然也认出了他,眉毛抬了抬,脸上掠过一丝意外。

    “原来是你啊,后生仔。”

    洪德全先开了口,嘴角弯出个笑模样。

    许峥快步迎上去:“洪老板,稀客稀客。”

    转头又朝周才点了点头:“周哥。”

    周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俩早就认识?”

    “之前在洪老板铺子里卖过点山货。”

    许峥简短地解释了一句。

    周才“噢”

    了一声,没再追问,指了指洪德全:“阿正,洪老板这趟专程过来,是想瞧瞧你逮到的那条大鱼。”

    “在院里养着呢。”

    许峥侧过身,引着两人往院子角落走。

    青石砌的水池里,那条大家伙蔫蔫地伏在浅水底下。

    几天没换活水,鱼的精神头差了不少,但那一身金鳞在日头底下仍然晃眼,丈把长的身子盘踞着,占了大半个池子。

    洪德全的视线一沾上那抹金色,就挪不开了。

    他蹲下身,凑近池边看了好一会儿,才啧啧叹道:“真系够威水……品相一流。”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脚沾上的灰,转向许峥:“后生仔,这条鱼我要了。

    你开个价。”

    许峥搓了搓手指,沉吟片刻:“捞上来那天,有人出到两千五。

    这条鱼称过,一百二十斤整。

    洪老板是老主顾,我也不多要,两千六,您看合适不?”

    多报了一百。

    这个数,许峥自己心里有底,不算过分。

    洪德全显然也是个懂行的。

    他听完竟笑出了声,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爽快!就两千六!”

    话音未落,他已经把腋下的皮包抽出来,“唰”

    地拉开拉链,露出里面几叠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洪德全点清钞票递过去,年轻人接过时指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瞬。

    “这鱼我这就带走了?”

    洪德全侧身让出门口的光。

    许峥点头,嘴角的弧度很浅:“归您了,洪老板。”

    洪德全转向旁边一直候着的周才,声音压低了些:“劳烦您的人手搭把力,运到我那儿。”

    周才应声退出去找帮手。

    院子里忽然静下来,只剩池水被风吹起的细微声响。

    “真是钓上来的?”

    洪德全忽然问,目光落在年轻人被日光晒得发红的手腕上。

    “是。”

    “难得。”

    洪德全搓了搓指节,像是回忆什么触感,“我摆弄钓竿十几年,从没碰上过这种分量。”

    许峥只是笑。

    他太熟悉那种语气——每个字都裹着海水咸涩的遗憾。

    “往后再有稀罕货,直接来寻我。”

    洪德全从怀里摸出张薄纸片,边缘已经磨得发毛。

    “成。”

    许峥接过,纸片还带着体温。

    脚步声由远及近,周才领着两个壮实汉子跨进院门。

    那条鱼最终被裹进浸透海水的粗麻布里,四人合力才抬起来。

    门外停着的板车上搁着个齐腰高的木桶,桶壁渗出细密水珠。

    鱼滑入桶中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最近那人的裤脚。

    洪德全临上车前又回头摆了摆手,周才跟着跳上车辕。

    板车轴辘压过碎石路的声音渐渐融进巷子深处的嘈杂里。

    许峥掩上门,掌心那叠纸币被握得微微发烫。

    里屋隐约传来婴儿含糊的哼唧声。

    李清鱼正倚在床边,手指轻轻拍着襁褓,听见帘子响动才抬起眼。

    她目光落在他手上,眉毛很轻地扬了一下——那种神情他见过许多次,像孩子发现藏在罐底的糖。

    “缴给领导的。”

    他把钱递过去,声音里带着玩笑的波纹。

    “什么领导?”

    她眨眨眼。

    “你管着我,管着这个家,不就是我的上级?”

    李清鱼笑出声,指尖戳了戳他手背,接过那叠纸币开始数。

    纸页翻动的脆响填满了房间的寂静。

    数完最后一枚折角,她抽出三十张,其余的仔细裹进手帕。”这些你带着应急。”

    他接过来时碰到她指尖,凉得像井水。”领导体恤。”

    她别过脸去,耳根却泛出淡淡的红。

    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来时,许峥已经系上了围裙。

    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地响着,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裹着葱姜的气味。

    他单独留出一碗搁在橱柜深处,剩下的装进两只铝制饭盒,用旧棉袄裹紧。

    学校**的梧桐树下已经聚了不少孩子。

    八个女孩挤出教室门就停住了,然后像忽然解开了绳结的雀群,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来。

    许峥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眼底渐渐蓄起温缓的光。

    四妹跑近时,手里攥着一张纸片塞进许峥掌心。

    “爸爸,看。”

    许峥垂下目光。

    纸面上用歪扭的线条勾出几个小人,团团围着中间那个高大的轮廓。

    他立刻认出那是自己和另外七个孩子。

    “画得真像。”

    他托起四妹的身子,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碰。

    小姑娘脸颊绽开两团红晕。

    “先吃饭。”

    许峥转向桌边。

    饭后孩子们返**室,许峥穿过**走向另一端的办公室。

    这个年代的学生每周能歇一天——明天正是休息日。

    他计划带四妹进城学画,后天则需要请假。

    胡正义听完叙述,眉毛扬了起来。

    县城文化局的人竟收了许家四女儿当学生?他几乎没犹豫就点了头。

    ……

    日头偏西时,放学的孩子们涌出校门。

    许峥拉着一架木板车往回走,车上挤着八个小小的身影。

    不知谁起了个头,稚嫩的歌声便飘了起来:

    “请到天涯海角来……这里四季春常在……”

    那是前两年流传开的曲子,唱的是南方海岛的风光。

    清脆的童音叠在一起:

    “三月来了花正红,五月来了花正开……”

    “八月来了花正香,十月来了花不败……”

    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拂过面颊,许峥听着歌声,胸腔里涌起某种温热的流动。

    这一世他没什么奢求,只愿这些孩子能平安长大,自己可以一直站在她们转身就能看见的地方。

    “爸爸,我们唱得好吗?”

    歌声歇下后,最小的那个扯了扯他衣角,声音还带着奶气。

    “好。”

    许峥说,“谁教的?”

    “杨老师呀。”

    许峥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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