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的脚步慢了下来,视线粘在那黑色的玻璃面上。

    不用看他的脸,李清鱼也能从他忽然挺直的脊背和放缓的呼吸里,读出那份熟悉的渴望。

    他提过不止一次了,关于那个能放出人影和声音的匣子。

    她捏了捏口袋里卷起来的那叠纸币,四百块,厚厚一沓,是攒了许久的家底。

    可要换那个东西,还差着一大截。

    “咱们……搬一台这个回去?”

    许峥转过头,眼睛里有光。

    李清鱼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指尖沾了点唾沫,仔细数了两遍,摇摇头:“不够。”

    那层光倏地暗了下去。

    许峥的目光从电视机上滑开,落在旁边一个更小的、带着旋钮和网格的棕色木匣上。

    他眼睛又亮了一下:“那……听听声音的匣子呢?收音机,成不成?”

    李清鱼沉默着,目光在丈夫期待的脸上和那个棕色木匣之间游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许峥立刻朝柜台后喊道:“同志,这收音机什么价?”

    车轮碾过村口土路时,日头已经斜向西边的山脊。

    许峥刹住车,李清鱼从后座轻巧地跃下,怀里抱着个方正的纸盒,另一只手拎着个蓝布包裹。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许阳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堆起的笑容在看见他们时骤然明亮。

    “可算回了。”

    许阳快步走近,目光在弟弟和弟媳之间打了个转,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李清鱼会意地弯起嘴角:“大哥,你们说话,我把收音机拿进屋试试声。”

    她侧身进了院子,裙角在门边一闪便不见了。

    许峥支好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的布包晃了晃。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哥,有事?”

    许阳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子从胸腔里透出来的热气:“你嫂子……身上有了。”

    他顿了顿,像是要确认这几个字的分量,“昨儿清鱼该是跟你提过了。”

    “嗯,听说了。”

    许峥点头,视线落在兄长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的手上。

    那双手此刻正不安地相互攥着。

    “这么多年,留不住。”

    许阳的话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又轻又涩,“这回……说什么也得护住了。

    我就想着……”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许峥,“你那儿,是不是还存着些上年得的……那鱼胶?”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午后地面未散的燥热和远处田野青涩的气味。

    许峥想起那个海腥味浓重的清晨,缆绳勒进掌心的刺痛,还有甲板上那条灰褐色巨物在晨光里徒劳开合的鳃盖。

    周次当时捏着钞票的手几乎要戳到他鼻尖。

    他没接那沓钱,只请了村尾的聋伯,用三天三夜的火候和手艺,把那一肚子的宝贝熬成了几块暗金色的、硬邦邦的膏体。

    “还留着。”

    许峥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在里屋樟木箱最底下,用油纸包了好几层。

    回头让清鱼找出来,你带回去。”

    许阳肩膀猛地一松,那口气长长地吁出来,混进风里。”成……成。”

    他连应了两声,搓了搓脸,眼角有些泛红,“那我……我先回去跟你嫂子说一声。”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补了句:“那东西金贵,我按市价……”

    “哥。”

    许峥打断他,语气没什么波澜,“先紧着嫂子用。

    别的以后再说。”

    许阳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胳膊,转身沿着土墙的阴影快步走了。

    脚步声渐远,院子里传来收音机调台的滋滋声,夹杂着断续的戏曲唱腔,咿咿呀呀的,还没调准。

    许峥抬头看了看天。

    云絮被拉得很薄,边缘透着橘色的光。

    他想起百货商场柜台玻璃映出的那张脸——李清鱼递出那些卷得整齐的票子时,睫毛垂着,嘴角抿成一条克制的直线。

    她挑的那卷布,质地软得像水,叠在柜台一角,售货员用牛皮纸包的时候,手指拂过布料表面,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

    他问是不是要做贴身的衣物,她耳根瞬间烧起来,声音轻得被商场嘈杂的人声吞掉大半,说是帮学校那位总穿浅灰衬衫的女先生带的。

    他推着车进院子。

    收音机的声音已经清晰了,正在播报天气。

    李清鱼蹲在屋檐下,面前摊开蓝布包裹,里面露出那卷柔软的料子和一角印着牡丹图案的纸盒。

    她听见脚步声,仰起脸,额发被汗黏住几缕。”大哥走了?”

    她问。

    “嗯。”

    许峥把车靠墙放好,“说是赶着回去。”

    戏曲的锣鼓点从屋里钻出来,热闹地填满了突然静下去的院子。

    李清鱼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卷布料,布料表面细腻的纹理在斜光里泛着柔和的哑光。

    许阳开口讨要鱼胶时,许峥几乎没有停顿便应了下来。

    “二两够吗?”

    他问。

    十斤鱼才出一两胶,那条五十斤的鳘鱼也只得了五两。

    许阳立刻点头。

    许峥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不久后捏着一个小纸包出来,递了过去。

    “谢了,阿正。”

    许阳接过时低声说。

    “自家兄弟,何必说这些。”

    许峥摆摆手,顺势轻推他肩膀,“快回吧,好好照顾嫂子,等着抱侄子呢。”

    许阳笑了笑,转身走入巷子。

    院门合上。

    李清鱼和楚红霞正挨着坐在条凳上,摆弄那台新买的收音机。

    楚红霞熟稔地转动旋钮,杂音渐消,一个清澈的女声流淌出来——是南省电台的《百草园》,此刻播着《橄榄树》。

    两人静默听着,谁也没说话。

    许峥也驻足听了一会儿。

    这一停便是一个多钟头,直到院门外响起杨晓晓带着孩子们放学的喧闹。

    大妹第一个冲进来,眼睛立刻盯住了桌上那只木壳收音机。

    妹妹们全围了上去,脸颊被兴奋染得发亮。

    晚饭时分,八个女孩仍挤在收音机前,谁也不肯挪步。

    往常吃饭时她们总是抢着上桌的。

    “吃饭了!”

    李清鱼抬高声音。

    见她们不动,她起身走过去,“咔哒”

    一声关掉了开关。

    孩子们这才耷拉着肩膀坐到桌边。

    “爸,”

    六妹扒着碗沿,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吃完能再听吗?”

    许峥笑了:“行,快吃。”

    女孩们立刻埋下头,筷子在碗里划出急促的声响。

    碗一放,她们又聚到收音机旁,目光齐齐投向许峥。

    他走过去重新拧开旋钮。

    李清鱼在一旁瞥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次日清晨,许峥出门叫上阿发,往码头方向去了。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时,张国强正弓着背,用一块灰布来回擦拭着潮湿的甲板。

    脚步声从跳板那头传来,他抬起头,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走近。

    “二叔。”

    阿发先喊了一声。

    跟在后面的年轻人也随着叫了句二叔。

    张国强撑着膝盖想站起来,那条受过伤的腿使不上力,身子晃了晃。

    年轻人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这几天还顺当吗?”

    年轻人问。

    “挺好,挺好。”

    张国强咧开嘴,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些。

    “您是阿发的二叔,也就是我的长辈。”

    年轻人说着,手探进衣兜,摸出一张折过的纸钞递过去,“这点钱您先拿着用,算是预支的。

    余下的,月底再结。”

    “使不得,我身上还有……”

    “收下吧二叔。”

    阿发在旁边接话,“码头上生火做饭不方便,总得买点现成的吃食,兜里不能空着。”

    张国强没立刻应声。

    他盯着那张钞票看了片刻,终于伸手接过,攥在手心里。”成,我收了。

    阿正,今天我把话搁这儿——这船交给我,你放一百个心。

    出不了岔子。”

    他顿了顿,那条瘸腿在地上跺了跺,“别瞧我腿脚不灵便,真要动起手,三两个人近不了身。

    家伙我也带来了,哪个不长眼的敢偷船……”

    后半句他没说完,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年轻人点了点头。

    他信这话。

    眼前这人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身上还留着那股劲儿。

    “今儿个不出海?”

    张国强转了话头。

    “不出,工具都没带。

    过两天吧。”

    三人又站在船边说了会儿话,直到日头偏西,年轻人才和阿发一前一后离开码头。

    回去的路是土道,两旁长着半人高的草。

    走着走着,阿发忽然问:“后天走?”

    “后天行。

    你跟不跟?”

    “不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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