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终于像化冻的河，有了点缓流的意思。
“市里这边，我的调子是定的：规矩内的生意，护着；自己长本事的事，撑着；干活的人，不让他们寒心。
你们厂子这次弄进来的机器，还有往后可能牵出来的线，只要不越界，对厂子好，对地方经济有益，市里头……是愿意睁只眼闭只眼的。
真有需要的时候，市里也能站出来，替那些实打实的合作搭个桥，或者指指路。”
话在这里断了线。
那双眼睛还钉在他脸上。
“可是阿正，你得记死——市里伸出来的手，是帮你把路上的石子捡开，是替你挡掉不该来的风，不是给你当垫脚的砖，让你踩着往上飘。
最后那截路，还得靠你自己的脚底板，一脚一脚踩出来。
那批东西是**，也是坑。
踩稳了，前头是宽河阔海；踩歪了，或者脚下一滑，底下就是没底的洞。
这个尺子，得捏在你自己手里。”
“我明白。
您这些话，都烙在这儿了。”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嗯，烙下了就好。”
向军瞥了一眼腕表。
“差不多了。”
他收回视线，“厂里离不开人。
省农科院那里我会处理，你只管把内部理顺。”
许峥站起来。
“还有件事。”
向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爷子也问起了。
有空去坐坐，听听他的意思。”
“明白。”
……
自行车轮碾过路面时，午后的光线正烈。
许峥眯起眼，风扑在脸上带着燥热，胸腔里却像被清水洗过一遍。
最后那点迟疑消散了。
他原本要往厂区去，脚刚踩上踏板，一个影子忽然撞进脑海——碎花衬衫的领口，洗得发白的袖边，还有那句轻声的邀请。
杨晓晓。
她说过要请他吃饭。
当时他应了，转头就淹没在各种事务里。
那姑娘心思细，再拖下去，恐怕会多想。
车轮在岔路口停顿了一瞬。
叶百媚能稳住厂里。
这顿饭迟早要吃，不如就现在。
他也需要从那些图纸和报表里透口气。
车头转向了通往沙丁村小学的路。
……
校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远处有断续的读书声，像隔着一层纱布。
门卫抬了抬眼，认出是他，便又低下头去。
许峥推着车往里走。
教师办公室那排平房的屋檐下，有人正从水房出来——蓝裤子，碎花衬衫，手里端着满满一盆湿衣服，水珠沿着盆沿往下滴。
他停住脚步。
“杨老师。”
那身影顿住了。
盆沿的水滴突然断了线。
她抬起头，耳根先红了起来，眼睛却亮得惊人。
“是你？”
声音里压着慌，又漏出一点雀跃，“怎么……怎么突然过来了？”
她空着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捋了捋鬓角，其实那里什么也没有。
一**二年。
“怎么会打扰呢！”
杨晓晓立刻摇头，将搪瓷盆搁在旁边的石墩上，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你……是来找胡校长的？他去镇里开会了，还没回。”
“不，我不找他。”
许峥看着她，声音很平稳。
“我来找你。”
“找我？”
杨晓晓的心跳快了些，有些意外。
“嗯。”
许峥点了点头。
“上回你说，要请我吃顿饭。
我一直没忘。
今天下午恰好得空，就顺路过来看看。
你……下午有课么？”
这话让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掠过一丝光亮。
“真巧，下午正好没课！本来想着改作业的……”
她没说完，话里的意思却已经明了。
“那正好。”
许峥笑了笑。
“不知道杨老师今天方不方便，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手艺？我可听人提过，你做的饭菜很是不错。”
这话像一小勺温热的蜜，化在她心口。
她用力点了点头。
“当然方便！只要……只要你别嫌弃我这儿粗陋，饭菜简单就好。
怕你吃惯了好的，瞧不上我们这些……”
“这是什么话。”
许峥抬手，止住了她后面的话。
“能尝到你亲手做的，是我的运气，倒怕给你添了麻烦。”
“不麻烦的！”
杨晓晓连忙应道。
“那你……稍等我一会儿，我把这几件衣裳晾上，咱们就去我那儿？”
“好，不急，你慢慢来。”
许峥应着，走到院角的树荫下站着等。
杨晓晓手脚利落地晾好衣裳，把盆放回水房，这才快步走回来，神色自然了许多。
“好了，咱们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学校的侧门。
杨晓晓的住处就在最靠边的那排屋子，带了个小小的**院落，里头种了些寻常花草，拾掇得整齐利落。
---
“就是这儿了，有些简陋，你别笑话。”
杨晓晓取出钥匙开门，语气里带着点赧然。
“挺好，清净，也整洁。”
许峥跟着走了进去。
这还是她换了住处后，他头一回来。
看来胡正义确实关照她。
屋子不大，一间卧房连着前厅，摆设简单却齐整。
墙上贴着奖状和学生的剪纸，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格纹桌布。
“你快坐，我给你倒杯水。”
杨晓晓显得有些忙乱，转身就去拿暖壶和杯子。
“别忙了，我不渴。”
许峥让她不必张罗，在靠墙的木椅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你这儿收拾得真妥当。”
布帘后传来水流冲刷的声响，紧接着是刀刃与砧板接触的规律敲击。
油锅爆开的滋滋声混着葱姜气息从缝隙里钻出来，慢慢填满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细碎的动静。
上午一直绷在肩颈的力道不知何时消散了。
这里闻不到印刷油墨的酸味，也听不见金属器械的撞击——只有锅铲翻动的节奏，像某种安神的拍子。
偶尔帘子被气流掀开一角，能瞥见半边晃动的身影。
系着蓝布围裙的胳膊起落，发梢随着动作轻摆。
气味逐渐浓郁起来时，帘子被彻底掀开了。
她端着两个瓷盘走出来，盘沿冒着热气。”凑合吃吧。”
语气轻快，眼角却弯着。
转身又盛了两碗米饭。
桌上多了一抹翠绿和一片金黄。
青菜叶子上挂着油光，几条小鱼煎出了焦脆的边，酱汁稠稠地裹着。
旁边还有小半碟腌菜，萝卜条蜷曲着。
“这要是算凑合，食堂的菜该倒进河里了。”
他接过碗筷时笑了笑。
两人在方桌两侧坐下。
她的筷子总往对面伸。”鱼是清晨码头买的，还蹦跳呢。
青菜是巷口老太太种的，虫子都是手捉的。”
“你自己也动筷子。”
他夹了段鱼腹肉放进她碗里。
鱼肉入口是恰到好处的咸，嫩得几乎不用咀嚼。
青菜咬下去发出清脆的断裂声，简单的调味反而勾出清甜。
腌萝卜嚼起来咯吱作响，酸里透着一丝回甘。
“真不错。”
“市里这边，我的调子是定的：规矩内的生意，护着；自己长本事的事，撑着；干活的人，不让他们寒心。
你们厂子这次弄进来的机器，还有往后可能牵出来的线，只要不越界，对厂子好，对地方经济有益，市里头……是愿意睁只眼闭只眼的。
真有需要的时候，市里也能站出来，替那些实打实的合作搭个桥，或者指指路。”
话在这里断了线。
那双眼睛还钉在他脸上。
“可是阿正，你得记死——市里伸出来的手，是帮你把路上的石子捡开，是替你挡掉不该来的风，不是给你当垫脚的砖，让你踩着往上飘。
最后那截路，还得靠你自己的脚底板，一脚一脚踩出来。
那批东西是**，也是坑。
踩稳了，前头是宽河阔海；踩歪了，或者脚下一滑，底下就是没底的洞。
这个尺子，得捏在你自己手里。”
“我明白。
您这些话，都烙在这儿了。”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嗯，烙下了就好。”
向军瞥了一眼腕表。
“差不多了。”
他收回视线，“厂里离不开人。
省农科院那里我会处理，你只管把内部理顺。”
许峥站起来。
“还有件事。”
向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爷子也问起了。
有空去坐坐，听听他的意思。”
“明白。”
……
自行车轮碾过路面时，午后的光线正烈。
许峥眯起眼，风扑在脸上带着燥热，胸腔里却像被清水洗过一遍。
最后那点迟疑消散了。
他原本要往厂区去，脚刚踩上踏板，一个影子忽然撞进脑海——碎花衬衫的领口，洗得发白的袖边，还有那句轻声的邀请。
杨晓晓。
她说过要请他吃饭。
当时他应了，转头就淹没在各种事务里。
那姑娘心思细，再拖下去，恐怕会多想。
车轮在岔路口停顿了一瞬。
叶百媚能稳住厂里。
这顿饭迟早要吃，不如就现在。
他也需要从那些图纸和报表里透口气。
车头转向了通往沙丁村小学的路。
……
校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远处有断续的读书声，像隔着一层纱布。
门卫抬了抬眼，认出是他，便又低下头去。
许峥推着车往里走。
教师办公室那排平房的屋檐下，有人正从水房出来——蓝裤子，碎花衬衫，手里端着满满一盆湿衣服，水珠沿着盆沿往下滴。
他停住脚步。
“杨老师。”
那身影顿住了。
盆沿的水滴突然断了线。
她抬起头，耳根先红了起来，眼睛却亮得惊人。
“是你？”
声音里压着慌，又漏出一点雀跃，“怎么……怎么突然过来了？”
她空着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捋了捋鬓角，其实那里什么也没有。
一**二年。
“怎么会打扰呢！”
杨晓晓立刻摇头，将搪瓷盆搁在旁边的石墩上，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你……是来找胡校长的？他去镇里开会了，还没回。”
“不，我不找他。”
许峥看着她，声音很平稳。
“我来找你。”
“找我？”
杨晓晓的心跳快了些，有些意外。
“嗯。”
许峥点了点头。
“上回你说，要请我吃顿饭。
我一直没忘。
今天下午恰好得空，就顺路过来看看。
你……下午有课么？”
这话让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掠过一丝光亮。
“真巧，下午正好没课！本来想着改作业的……”
她没说完，话里的意思却已经明了。
“那正好。”
许峥笑了笑。
“不知道杨老师今天方不方便，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手艺？我可听人提过，你做的饭菜很是不错。”
这话像一小勺温热的蜜，化在她心口。
她用力点了点头。
“当然方便！只要……只要你别嫌弃我这儿粗陋，饭菜简单就好。
怕你吃惯了好的，瞧不上我们这些……”
“这是什么话。”
许峥抬手，止住了她后面的话。
“能尝到你亲手做的，是我的运气，倒怕给你添了麻烦。”
“不麻烦的！”
杨晓晓连忙应道。
“那你……稍等我一会儿，我把这几件衣裳晾上，咱们就去我那儿？”
“好，不急，你慢慢来。”
许峥应着，走到院角的树荫下站着等。
杨晓晓手脚利落地晾好衣裳，把盆放回水房，这才快步走回来，神色自然了许多。
“好了，咱们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学校的侧门。
杨晓晓的住处就在最靠边的那排屋子，带了个小小的**院落，里头种了些寻常花草，拾掇得整齐利落。
---
“就是这儿了，有些简陋，你别笑话。”
杨晓晓取出钥匙开门，语气里带着点赧然。
“挺好，清净，也整洁。”
许峥跟着走了进去。
这还是她换了住处后，他头一回来。
看来胡正义确实关照她。
屋子不大，一间卧房连着前厅，摆设简单却齐整。
墙上贴着奖状和学生的剪纸，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格纹桌布。
“你快坐，我给你倒杯水。”
杨晓晓显得有些忙乱，转身就去拿暖壶和杯子。
“别忙了，我不渴。”
许峥让她不必张罗，在靠墙的木椅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你这儿收拾得真妥当。”
布帘后传来水流冲刷的声响，紧接着是刀刃与砧板接触的规律敲击。
油锅爆开的滋滋声混着葱姜气息从缝隙里钻出来，慢慢填满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细碎的动静。
上午一直绷在肩颈的力道不知何时消散了。
这里闻不到印刷油墨的酸味，也听不见金属器械的撞击——只有锅铲翻动的节奏，像某种安神的拍子。
偶尔帘子被气流掀开一角，能瞥见半边晃动的身影。
系着蓝布围裙的胳膊起落，发梢随着动作轻摆。
气味逐渐浓郁起来时，帘子被彻底掀开了。
她端着两个瓷盘走出来，盘沿冒着热气。”凑合吃吧。”
语气轻快，眼角却弯着。
转身又盛了两碗米饭。
桌上多了一抹翠绿和一片金黄。
青菜叶子上挂着油光，几条小鱼煎出了焦脆的边，酱汁稠稠地裹着。
旁边还有小半碟腌菜，萝卜条蜷曲着。
“这要是算凑合，食堂的菜该倒进河里了。”
他接过碗筷时笑了笑。
两人在方桌两侧坐下。
她的筷子总往对面伸。”鱼是清晨码头买的，还蹦跳呢。
青菜是巷口老太太种的，虫子都是手捉的。”
“你自己也动筷子。”
他夹了段鱼腹肉放进她碗里。
鱼肉入口是恰到好处的咸，嫩得几乎不用咀嚼。
青菜咬下去发出清脆的断裂声，简单的调味反而勾出清甜。
腌萝卜嚼起来咯吱作响，酸里透着一丝回甘。
“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