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正,你把心放回肚子里,我这人做事,从来不看谁跟车间里哪个师傅沾亲带故。”

    许峥没接话,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掂量着办。

    我先走一步。”

    他拎起脚边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转身推开了铁门。

    车轮碾过厂区外坑洼的土路,一路颠簸。

    许峥弓着背,把自行车蹬得飞快,直到自家那扇掉漆的木门出现在巷子尽头。

    *

    同一时刻,南省那间挂着深绿窗帘的会议室里,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

    向军的手指按在摊开的表格上,从五月中间那几天算起,数字一个接一个从他嘴里蹦出来:“……三十六个靠海的村子,男女老少只要胳膊还能动的,几乎都下了钩。

    平均下来,一天能从海里拽上来二十二万斤东西。

    一个半月,总数过了千万斤关口。”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这些海货换成了外汇,差不多……五十万美元。”

    最后那个数字落进寂静里,溅起看不见的涟漪。

    向军没抬眼去看长桌两侧那些模糊的面孔,声音又硬了几分:“对亚市来说,这是破天荒头一遭。

    放在全国盘子里,也算条新路子。”

    他抬起眼皮,目光越过桌面上堆积的陶瓷杯,定在最中间那个一直没动过的人身上,“我提议,整个南省沿海,只要有滩涂、有码头的地方,全都照这个法子办。”

    被注视的人终于动了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扫视左右:“都说说看。”

    靠窗坐着的男人清了清嗓子:“耳听为虚。

    总得亲眼去亚市看看水有多深,鱼有多厚。”

    几颗头颅陆续点下去,像被风吹动的稻穗。

    最中间的人放下杯子,杯底碰着玻璃台面,发出清脆一响。”那就定后天。

    向军,你安排行程,集**发。”

    “明白。”

    会议又拖了将近三十分钟才散。

    人潮从门里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杂乱地回荡。

    向军收拾着纸笔,却被一个声音留住了。

    “听说老爷子一直在亚市住着?”

    省主官没起身,仍坐在原处,脸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笑意。

    “是,图个清静。”

    “正好,这回顺道去看看他。

    早年我在他手下当过半年差,后来总想找机会,却一直抽不出身。”

    他话锋忽然一转,像不经意间想起,“对了,前阵子省报上登的那个弹钢琴的小姑娘,还有画画出名的那个……都是你外孙女?”

    向军嘴角的纹路深了些,眼里透出一点光:“大的弹琴,老四画画。”

    “再过些日子就是建军节。

    省里要办晚会,文艺团会上台。

    让你家弹琴的那个丫头来合一段,怎么样?曲目暂定《黄河》。”

    向军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表粗糙的边缘,然后点了点头:“行。”

    “可以,你来负责。”

    “明白。”

    …………

    时间过去两天。

    南省各市的主要负责人陆续抵达亚市,随后在向军的引领下前往沿海村落,实地观察当地村民利用垂钓开展副业的情况。

    海岸边人影攒动。

    礁石滩上,许多人手持细长钓竿,身影在咸湿的海风里凝成剪影。

    一个半月前,他们还依靠庄稼收成、每月大潮时的赶海,或是零星的出海捕捞维持生计——那些收入零零散散,一个月不过几十块钱。

    现在不一样了。

    自从拿起那根竿子,每天入账十几二十块成了常事。

    算下来,一个月能有三四百。

    数字的跃升让人停不下来,天还没亮就有人蹲在礁石上,夜色深了还不愿收竿。

    向军领着众人走近海岸。

    几名穿着工装的人正从村民手中接过刚钓上来的鱼,过秤、记账。

    不远处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卡车,司机靠在车边抽烟,闲聊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不需要任何解释。

    眼前这片忙碌的海岸已经说明了一切。

    向军走向一位正在收线的老人。

    对方见到来人,动作顿了顿,神情有些局促,但嘴角还是扬了起来。

    “好,真好。”

    老人一边说一边将钓上来的海鲈放进鱼篓,“家里小儿子要办事,原本愁钱呢。

    这一个月多,靠这个挣了三百多——愁不起来了。”

    他说着,又将鱼钩抛回海里。

    动作熟练。

    “竿子轻,甩得远。

    一天下来,十几块钱稳当。”

    在海边停留片刻,队伍转向小鱼村。

    大鱼渔具厂的门口,洪德全已经等在那里。

    厂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塑料与胶水气味。

    洪德全带着人走过生产线,最后叫来一名技术员。

    对方用平实的语言解释了钓竿的构造:竿体、线轮、钓线、钩子……

    有人问起价格。

    “一套九十。”

    洪德全语气恭敬,“包含全套用具。”

    九十。

    在场的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眼下普通人家一个月挣二三十块是常事,但这个数字,凑一凑总还能拿得出来。

    工厂的参观一结束,那些从不同城市赶来的身影便匆匆消失在车流中。

    他们急着返回各自的地方,准备立刻召**议,商讨如何推广钓鱼这项副业。

    人群散尽后,一个身影却留了下来。

    他坐上车,吩咐司机开往那个熟悉的小渔村。

    车轮碾过村口的土路,最终停在一处院门前。

    正是放学时分,几个小小的身影从巷口出现,瞧见从车里下来的人,眼睛顿时亮了,嘴里喊着“外公”

    ,像一群小鸟般扑了过来。

    “哎……好,好……”

    忙了一整天,本有些倦意的男人,听见这些清脆的童音,眉宇间的疲惫瞬间化开了。

    他弯下腰,张开手臂,稳稳接住第一个冲进怀里的那个最小的女孩,一把将她抱离地面。”有没有想外公啊?”

    他笑着问,声音里带着宠溺。

    “想!”

    女孩用力点头,表情格外认真。

    停了停,她又小声补充:“想外公……也想巧克力……不过,还是更想外公多一点。”

    这话让男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女孩的鼻尖,随即示意跟在身后的司机把车里的东西拿出来。

    来之前,他就特意让人准备了这些——孩子们最爱的甜食,巧克力、奶糖,还有各式各样的果脯。

    院门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男一女闻声走了出来,见到门外站着的人,几乎同时唤道:“爸。”

    “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男子面带笑容问道。

    他并不知晓白天发生的那场观摩。

    “过来处理点事情。”

    老人简单答道。

    旁边的女子目光落向司机手中提着的袋子,看清里面花花绿绿的糖纸,不禁叹了口气:“爸,您又买这么多糖。”

    “孩子们喜欢嘛。”

    老人不以为意。

    “喜欢也不能由着她们吃。”

    女子说着,伸手要将老人怀里的女孩接过来。

    别看她才六岁光景,分量却不轻,圆润的脸蛋和胳膊显出一团稚气的丰腴——一年前她还瘦伶伶的,如今体重却翻了一番还不止。

    “不碍事,我再抱会儿。”

    老人乐呵呵的,手臂稳稳托着孩子,还轻轻往上掂了掂。

    傍晚时分,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碗筷声轻轻响起。

    饭吃到一半,老人提起了白天的情形。”今天好几个地方的负责人都来看了,”

    他对女婿说道,“有了我们这儿做例子,他们回去肯定会抓紧开会。

    用不了多久,估计就会向你们厂子下鱼竿的订单。”

    男子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沿海这一带,能划出十二个区域,每个地方倘若都能像这里一样,有几千人愿意尝试……那加起来便是三万人上下的规模。

    按这个数,一根鱼竿卖九十块,总价便是二百七十万。

    这个数字闪过脑海时,他感到胸口微微发热,一股按捺不住的振奋悄悄蔓延开来。

    许峥手头的积蓄并不宽裕。

    重生这一年多里,他确实积攒下一些物件——清代黄花梨木的桌椅、泛着虹彩的美乐珠、一块沉甸甸的百年沉香木料。

    但这些宝贝的价值要在往后许多年才能真正显现,眼下能随时动用的现钱实在有限。

    先前工厂分红到手的那笔款子,也被他换成了几块压手的金条,稳妥地收在隐秘处。

    电话那头传来向军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沉稳:“其他城市的订单恐怕很快会找上门。

    你们厂里最好抓紧生产,把库存备足。”

    “我明白,爸。”

    许峥立刻应道。

    通话结束。

    晚饭后,向军没在女婿家过夜,夜色里便驱车返回市里。

    临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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