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边，王翠英手里的布已经将木纹擦得发亮，却停不下来，布料与桌面摩擦出短促刺耳的声响。
“这辈子算是没脸见人了。”
她喉咙里滚出的话又低又狠。
李海江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外甥？早八百年就没这号亲了。
钱袋一鼓，血脉就凉了，比陌生人还不如。”
“还有家里那个吃里扒外的！”
王翠英突然将抹布摔在桌上，布角弹起，又落下，“白费了二十年粮食，早知今日——”
话截在半空，毒意却弥漫开来。
两人谁也没提酒楼里自己伸得过长的手和涨得太高的嗓门，只让怨毒在狭小的堂屋里发酵。
他们清楚，这些咒骂只能关在自家四壁内；真要去那人面前理论，是绝无胆量的。
如今的许峥，早已不是他们踮脚能够到的人物。
门就是这时被推开的。
一个瘦长的影子先溜进来，接着是李海河佝偻的肩背。
他探着头，脸上堆着一种熟稔的、小心翼翼的讨好，脚步轻得像是怕踩碎什么。
“哥，嫂子。”
他唤了一声，声音里掺着些许紧绷。
李海江正窝着火，瞥见弟弟这副模样，心头那簇暗火烧得更旺。”你来添什么乱？要钱没有，要粮更没有，趁早转身出去！”
王翠英已经站了起来，手掌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仿佛要蹭掉什么脏东西。
她几步跨到门边，伸手就往外搡。”看见你这缩头缩脑的样就来气！家里不养闲人，赶紧走！”
李海河却泥鳅似的往边上一滑，躲开了那只推他的手。
他喘了口气，眼里忽然冒出一点不同寻常的光，那光让他惯常卑微的神色裂开一道缝。
“别赶！听我说完——今天不是来讨东西的。”
他压低了嗓子，脖颈往前伸了伸，“有桩正经事，非得告诉你们不可。”
夫妻俩的动作顿住了。
四道目光钉子般扎在他脸上，带着怀疑，也带着一丝被那异常神色勾起的、不自觉的凝神。
李海江那只挥到半空的手停住了。
王翠英叉在腰上的胳膊也松了松劲儿。
屋里那股子要赶人的躁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他们的弟弟还杵在门边，背微微弓着，脸上堆着一种混合了讨好与算计的神情。
这表情他们太熟悉了，每次来，不是想顺走半袋米，就是想借点永远不还的钱。
可这回，他那双总也睡不醒似的眼睛里，闪着点不一样的光。
“关……二丫头什么事？”
李海江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李海河没立刻答，先侧身把漏风的门板掩了掩，像是怕话被风吹跑。
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声音压成一条细线，却带着钩子：“我听着信儿了……她压根没进许家那宅门。”
王翠英鼻腔里哼出一股短促的气流，刚要骂，话却卡住了。
她和丈夫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
“那她能滚去哪儿？”
李海江问，语气里的不耐烦底下，渗出一丝别的。
“渔具厂。”
李海河吐出这三个字，观察着哥嫂脸上肌肉细微的抽动，“许峥亲自点头，让她住厂里那排旧宿舍了。”
“就这？”
王翠英的声调陡然拔高，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在人家手底下讨饭，不住厂里还能住桥洞？值得你当个宝似的跑来嚎丧？”
李海江脸上的意外只闪了半秒，就重新冻上了更厚的冰层：“拿这种破事来消遣老子？赶紧滚！”
眼看那扫帚又要挥起来，李海河猛地往前蹭了半步，语速快了起来，像竹筒倒豆子：“别急！哥，嫂子，要紧的在后面！许峥那厂子，明儿就重新开机器了！急单，大单！叶百媚——就那个管事的女人——挨个通知了，一个不许少，明早全都得站到机器跟前！”
他喘了口气，舌尖舔过干燥的嘴唇，那点狡黠的光在眼底烧得更旺：“许峥放了话，这趟工，按顶格的加班规矩算钱。
一天，抵平常三天。”
屋里静了。
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三……三倍？”
王翠英叉在腰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
李海河重重地点头，又添了一把火：“不止。
干得好，完了事还有红包拿，厚厚的。”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厚度，眼睛死死盯着哥嫂的脸。
李海江没说话，目光从弟弟脸上移开，落在自家黑乎乎的泥地上，像是要从那里面看出点什么来。
王翠英的呼吸声，不知不觉变得有些粗重。
李海河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那两张脸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抽打了一下。
先前弥漫的不耐烦像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僵硬的空白，随即又被另一种滚烫的东西迅速填满——那是骤然收缩又放大的瞳孔，是陡然粗重起来的鼻息。
王翠英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李海江的背脊从椅背上弹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多少？”
李海江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得发劈。
他没等回答，人已经站了起来，手掌铁钳似的扣住了弟弟的小臂，“你再说一遍？许峥那边……当真？”
“我耳朵没毛病！”
李海河忍着胳膊上的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扯，“厂里传遍了，叶百媚亲自打的电话。
三倍，一个字不差。
还有额外封红。”
旁边传来急促的吸溜声。
王翠英不知何时凑到了近前，眼珠子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李海河的嘴：“红封……里头能有多少？”
“许老板的手笔，你几时见过小的？”
李海河把胳膊抽回来，慢悠悠揉着，“总归不会是个让人笑掉牙的数。”
空气里响起清晰的吞咽声。
夫妇俩的视线撞在一处，火花几乎要迸出来。
先前因为硬撑场面而彻底干瘪的荷包，此刻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咚”
地一声砸出了回响。
三倍……那个在渔具厂里干活的小丫头，一个月好歹也有一百多块。
三倍是多少？就算只做几天，那数目也够让人头晕目眩。
再加上那个未知的、沉甸甸的红封……
王翠英先笑出了声，那笑声尖细，带着点神经质的颤音：“二丫！二丫肯定也有！她也在厂里名册上！”
“对……对！”
李海江接上话，眼底那点光越来越浊，越来越烫，“那死妮子……兜里肯定又揣上了。”
李海河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什么秘密：“哥，嫂子，这话本不该我说……可你们毕竟是生她养她的人。
眼下这光景，她手指缝里漏一点，也够你们缓口气。
就算工钱还没到手，去厂里寻她，预支些总说得过去吧？许老板那样体面的人，看着员工爹娘受难，能不出声？”
这话像滴进滚油里的水。
李海江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
王翠英搓着手，指甲刮擦着掌心的老茧，发出沙沙的轻响。
是啊，他们是爹娘。
爹娘开口，天经地义。
上次能从她那里掏出钱来，这次凭什么不能？许峥出手这么阔绰，那丫头兜里只会更鼓。
至于上次在厂门口遭的奚落、被那丫头冷眼相对的难堪……和眼前这白花花、仿佛伸手就能碰到的钱比起来，算得了什么？早被一阵风吹散了，连点渣都没剩下。
屋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闷雷声。
可屋里这三个人谁也没在意。
他们只看见眼前有一条路，路的尽头闪着诱人的、金灿灿的光。
李海江的手掌重重落在自己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咧开嘴，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找她去！我们是她爹娘，她敢不掏？”
王翠英立刻从凳子上弹起来，指甲掐进掌心。”这就走！这回非得让她把钱都吐干净不可！”
两人对视一眼，刚才那些关于“白眼狼”
、“断了关系”
的话仿佛从未从他们嘴里吐出过。
角落里，李海河鼻腔里哼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脸上却堆起关切。”哥，嫂子，你们准备怎么弄？要我跟着不？”
“用不着！”
李海江胳膊一挥，像是要扫开什么看不见的障碍。”我俩去就够了！看她能硬气到几时！”
……
渔具厂的职工宿舍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二丫坐在那张掉漆的书桌前，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是屋里唯一的响动。
远处车间偶尔传来金属碰撞的调试声，反而衬得这片空间更加安宁。
许峥给她安排的这间屋子朝南，下午的阳光能铺满半张桌子。
他不仅让她住下，还说了要供她继续念书。
这些话像暖流，让她握着笔的手指都多了几分力气。
书上的字迹渐渐清晰起来，那些公式和段落正在一点点往脑子里钻。
“叩、叩、叩。”
三下不轻不重的敲击，打断了笔尖的滑动。
二丫抬起头，眼
“这辈子算是没脸见人了。”
她喉咙里滚出的话又低又狠。
李海江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外甥？早八百年就没这号亲了。
钱袋一鼓，血脉就凉了，比陌生人还不如。”
“还有家里那个吃里扒外的！”
王翠英突然将抹布摔在桌上，布角弹起，又落下，“白费了二十年粮食，早知今日——”
话截在半空，毒意却弥漫开来。
两人谁也没提酒楼里自己伸得过长的手和涨得太高的嗓门，只让怨毒在狭小的堂屋里发酵。
他们清楚，这些咒骂只能关在自家四壁内；真要去那人面前理论，是绝无胆量的。
如今的许峥，早已不是他们踮脚能够到的人物。
门就是这时被推开的。
一个瘦长的影子先溜进来，接着是李海河佝偻的肩背。
他探着头，脸上堆着一种熟稔的、小心翼翼的讨好，脚步轻得像是怕踩碎什么。
“哥，嫂子。”
他唤了一声，声音里掺着些许紧绷。
李海江正窝着火，瞥见弟弟这副模样，心头那簇暗火烧得更旺。”你来添什么乱？要钱没有，要粮更没有，趁早转身出去！”
王翠英已经站了起来，手掌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仿佛要蹭掉什么脏东西。
她几步跨到门边，伸手就往外搡。”看见你这缩头缩脑的样就来气！家里不养闲人，赶紧走！”
李海河却泥鳅似的往边上一滑，躲开了那只推他的手。
他喘了口气，眼里忽然冒出一点不同寻常的光，那光让他惯常卑微的神色裂开一道缝。
“别赶！听我说完——今天不是来讨东西的。”
他压低了嗓子，脖颈往前伸了伸，“有桩正经事，非得告诉你们不可。”
夫妻俩的动作顿住了。
四道目光钉子般扎在他脸上，带着怀疑，也带着一丝被那异常神色勾起的、不自觉的凝神。
李海江那只挥到半空的手停住了。
王翠英叉在腰上的胳膊也松了松劲儿。
屋里那股子要赶人的躁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他们的弟弟还杵在门边，背微微弓着，脸上堆着一种混合了讨好与算计的神情。
这表情他们太熟悉了，每次来，不是想顺走半袋米，就是想借点永远不还的钱。
可这回，他那双总也睡不醒似的眼睛里，闪着点不一样的光。
“关……二丫头什么事？”
李海江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李海河没立刻答，先侧身把漏风的门板掩了掩，像是怕话被风吹跑。
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声音压成一条细线，却带着钩子：“我听着信儿了……她压根没进许家那宅门。”
王翠英鼻腔里哼出一股短促的气流，刚要骂，话却卡住了。
她和丈夫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
“那她能滚去哪儿？”
李海江问，语气里的不耐烦底下，渗出一丝别的。
“渔具厂。”
李海河吐出这三个字，观察着哥嫂脸上肌肉细微的抽动，“许峥亲自点头，让她住厂里那排旧宿舍了。”
“就这？”
王翠英的声调陡然拔高，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在人家手底下讨饭，不住厂里还能住桥洞？值得你当个宝似的跑来嚎丧？”
李海江脸上的意外只闪了半秒，就重新冻上了更厚的冰层：“拿这种破事来消遣老子？赶紧滚！”
眼看那扫帚又要挥起来，李海河猛地往前蹭了半步，语速快了起来，像竹筒倒豆子：“别急！哥，嫂子，要紧的在后面！许峥那厂子，明儿就重新开机器了！急单，大单！叶百媚——就那个管事的女人——挨个通知了，一个不许少，明早全都得站到机器跟前！”
他喘了口气，舌尖舔过干燥的嘴唇，那点狡黠的光在眼底烧得更旺：“许峥放了话，这趟工，按顶格的加班规矩算钱。
一天，抵平常三天。”
屋里静了。
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三……三倍？”
王翠英叉在腰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
李海河重重地点头，又添了一把火：“不止。
干得好，完了事还有红包拿，厚厚的。”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厚度，眼睛死死盯着哥嫂的脸。
李海江没说话，目光从弟弟脸上移开，落在自家黑乎乎的泥地上，像是要从那里面看出点什么来。
王翠英的呼吸声，不知不觉变得有些粗重。
李海河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那两张脸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抽打了一下。
先前弥漫的不耐烦像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僵硬的空白，随即又被另一种滚烫的东西迅速填满——那是骤然收缩又放大的瞳孔，是陡然粗重起来的鼻息。
王翠英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李海江的背脊从椅背上弹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多少？”
李海江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得发劈。
他没等回答，人已经站了起来，手掌铁钳似的扣住了弟弟的小臂，“你再说一遍？许峥那边……当真？”
“我耳朵没毛病！”
李海河忍着胳膊上的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扯，“厂里传遍了，叶百媚亲自打的电话。
三倍，一个字不差。
还有额外封红。”
旁边传来急促的吸溜声。
王翠英不知何时凑到了近前，眼珠子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李海河的嘴：“红封……里头能有多少？”
“许老板的手笔，你几时见过小的？”
李海河把胳膊抽回来，慢悠悠揉着，“总归不会是个让人笑掉牙的数。”
空气里响起清晰的吞咽声。
夫妇俩的视线撞在一处，火花几乎要迸出来。
先前因为硬撑场面而彻底干瘪的荷包，此刻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咚”
地一声砸出了回响。
三倍……那个在渔具厂里干活的小丫头，一个月好歹也有一百多块。
三倍是多少？就算只做几天，那数目也够让人头晕目眩。
再加上那个未知的、沉甸甸的红封……
王翠英先笑出了声，那笑声尖细，带着点神经质的颤音：“二丫！二丫肯定也有！她也在厂里名册上！”
“对……对！”
李海江接上话，眼底那点光越来越浊，越来越烫，“那死妮子……兜里肯定又揣上了。”
李海河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什么秘密：“哥，嫂子，这话本不该我说……可你们毕竟是生她养她的人。
眼下这光景，她手指缝里漏一点，也够你们缓口气。
就算工钱还没到手，去厂里寻她，预支些总说得过去吧？许老板那样体面的人，看着员工爹娘受难，能不出声？”
这话像滴进滚油里的水。
李海江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
王翠英搓着手，指甲刮擦着掌心的老茧，发出沙沙的轻响。
是啊，他们是爹娘。
爹娘开口，天经地义。
上次能从她那里掏出钱来，这次凭什么不能？许峥出手这么阔绰，那丫头兜里只会更鼓。
至于上次在厂门口遭的奚落、被那丫头冷眼相对的难堪……和眼前这白花花、仿佛伸手就能碰到的钱比起来，算得了什么？早被一阵风吹散了，连点渣都没剩下。
屋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闷雷声。
可屋里这三个人谁也没在意。
他们只看见眼前有一条路，路的尽头闪着诱人的、金灿灿的光。
李海江的手掌重重落在自己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咧开嘴，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找她去！我们是她爹娘，她敢不掏？”
王翠英立刻从凳子上弹起来，指甲掐进掌心。”这就走！这回非得让她把钱都吐干净不可！”
两人对视一眼，刚才那些关于“白眼狼”
、“断了关系”
的话仿佛从未从他们嘴里吐出过。
角落里，李海河鼻腔里哼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脸上却堆起关切。”哥，嫂子，你们准备怎么弄？要我跟着不？”
“用不着！”
李海江胳膊一挥，像是要扫开什么看不见的障碍。”我俩去就够了！看她能硬气到几时！”
……
渔具厂的职工宿舍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二丫坐在那张掉漆的书桌前，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是屋里唯一的响动。
远处车间偶尔传来金属碰撞的调试声，反而衬得这片空间更加安宁。
许峥给她安排的这间屋子朝南，下午的阳光能铺满半张桌子。
他不仅让她住下，还说了要供她继续念书。
这些话像暖流，让她握着笔的手指都多了几分力气。
书上的字迹渐渐清晰起来，那些公式和段落正在一点点往脑子里钻。
“叩、叩、叩。”
三下不轻不重的敲击，打断了笔尖的滑动。
二丫抬起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