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十分钟后，颁奖的仪式开始了。
中间站的是那个最小的冠军，两侧立着第二和第三名。
负责人与从首都来的几位同志走上台，将奖状和用纸带扎好的钞票递到三个孩子手中。
最中间那个孩子得到的那叠钞票最厚，粗略看去，怕是能有五百元。
这数目放在眼下，抵得上寻常人家整年的进项了。
那时节，多数人一个月不过挣四五十块钱。
奖状和奖金都接过去了，一名女记者走到了小女孩身旁。
“还记不记得我？”
她声音放得很柔。
“记得的……你是曲姐姐。”
女孩仰起脸答道。
正是先前采访过她姐姐的那位日报记者，曲婉静。
听见这声“姐姐”
，曲婉静眼角弯了弯，蹲下身来，视线与孩子齐平：“姐姐想问你几句话，行吗？”
“行呀。”
“就是我问，你答，很简单。”
“嗯。”
“拿到了全国比赛的冠军，现在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高兴。”
“除了高兴，还有别的么？”
女孩抿着嘴想了想，摇摇头：“没啦。”
曲婉静瞧着那张稚气却认真的小脸，忍不住又笑了：“那……得了冠军，最想谢谢谁呢？”
这个问题让女孩停顿了片刻。
她忽然眼睛一亮，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数起来：“谢谢爸爸，谢谢妈妈，谢谢外婆，谢谢太姥爷，谢谢师父……还有李老头。”
“李老头？”
曲婉静微微一怔。
这一串称呼里，混进个“李老头”
，显得格外突兀。
“对呀。”
“这位李老头……是什么人呢？”
“就是我们村里的李老头呀。”
女孩说得理所当然，“是他先说要跟我下棋，我才开始学的。
后来我会下了，他反倒不跟我下了。”
曲婉静听着，笑意从眼底漫开。
她又问了几个寻常的问题，觉得差不多了，便打算收起笔记本。
刚要转身，衣角却被一只小手轻轻拽住了。
“曲姐姐，”
女孩的声音细细的，“我是要登在报纸上吗？”
“是呀，”
曲婉静重新蹲下，“你要上报纸啦。”
“爸爸能读到那份报纸吗？”
女孩仰起脸，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曲婉静看着那双映着光的眸子，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报纸粗糙的边缘。”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温和，“印出来的东西，总能送到该去的地方。”
话音还没落下，小小的身影已经像只雀儿似的弹开了，带着一串模糊的欢叫奔向院子另一头。
王玉兰正弯着腰侍弄几盆秋菊，被猛地抱住腿，手里的水壶晃了晃。
曲婉静没动，目光追着那截飞扬的辫梢，直到它消失在屋角的阴影里。
晚风有点凉，她拢了拢外套，心里盘算着：等这期印好，自己掏钱寄一份吧。
地址她还记得，南边，靠海，一个地图上未必找得到的小点。
…………
听筒被拿起时，听筒里先涌出来的是一阵气音，然后是压不住的、蹦跳的调子。
“爸爸！妈妈！我的名字在报纸上！黑色的字，印在纸上！”
许峥把听筒贴紧了些，耳廓被那兴奋的声浪撞得发痒。
他往后靠进椅背，木椅发出轻微的**。”决赛已经结束了？”
他问，嘴角先一步弯了起来。
对面传来急促的“嗯嗯”
声，像小鸡啄米。”爸爸你猜，最后是谁赢了？”
他故意停顿了三秒。”我猜……不是你。”
“不对！再猜一次！”
“那我猜，是你。”
“答对啦！”
那声音陡然拔高，几乎要刺破听筒，“冠军！我是冠军哟！”
向清鱼原本在叠衣服，听到这儿，动作停了。
她垂下眼，看着手里那件小衬衫的格子纹路，摇了摇头，可眉梢却自己松开了，一点笑意从眼底漫上来。”真够傻气的。”
她低声说，不知在说谁。
许峥又听了会儿那些零碎的、颠三倒四的赛场片段，才把沉甸甸的听筒递过去。
向清鱼接过来，指尖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很快移开。
她的声音立刻换了调子，平稳，清晰，一条条数过去：糖要少吃，睡前记得刷牙，外婆泡的凉茶再苦也得喝完。
大约过了两根火柴燃尽又熄灭的时间，咔哒一声，世界重归安静。
两人谁也没立刻说话。
厨房传来水龙头的滴答声，规律地敲打着寂静。
许峥抬手揉了揉眉心，向清鱼转身继续叠那件小衬衫，叠得异常平整。
然后，几乎同时，他们抬眼看向对方，又同时别开脸，但某种无声的东西已经在空气里漾开了。
次日午后，许峥踩着被晒得发白的土路去了一个地方。
出来时，他带去的消息已经像颗石子投进了池塘。
最先泛起涟漪的是许母。
不到一顿饭的功夫，村头老槐树下、井台边、谁家的灶膛前，话头就传开了：许家那个最小的闺女，在京城那种比天还远的地方，下棋下赢了全国的孩子。
羡慕吗？当然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接受。
毕竟，同样的故事已经听过两次了。
一次是琴，一次是画，现在不过是换成了棋盘上的黑白子。
震惊的阈值早就被撑大了。
“没法比。”
井台边，有人搓着麻绳，叹了口气，“你看许峥家飞出去的那些丫头，哪个是省油的灯？再看看我屋里头那个，昨天才总算不玩泥巴了。”
“你说，他剩下那几个，是不是也得往天上窜？”
“谁知道呢。
不过他家老二，我瞧着准行。
那眼神，那做派，将来怕是能把算盘珠子拨得出火星子。”
“怎么说？”
“嘿，你瞧她上次回来，才多大点人，就知道用一包糖换隔壁小子帮她写暑假作业了。
这心思，活泛着呢。”
巷口槐树底下聚着几个身影。
有人咂嘴：“才多大点人，捞钱的门道倒比田埂上的野草还密……”
话音被风吹散。
许峥推着自行车出门时，许大毛正从晒谷场那头小跑过来，布鞋底蹭得沙土窸窣响。
“爹，厂里出急事了？”
许峥按住车把。
许大毛喉结滚了滚，袖口蹭过鼻尖：“他们传的那些……当真？”
“传什么？”
“七丫头拿头名的事。”
“嗯。”
皱纹从许大毛眼角炸开，像旱田突逢雨。
他搓了搓指节：“那宗谱上……”
“知道了。”
许峥截住话头，“等她回来，单辟一页给她。”
“哎！哎！”
许大毛倒退两步，转身时险些被石子绊着。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尘。
厂区铁门锈迹斑斑，看门的老赵拱了拱手：“许师傅，你家小七这回可给镇上长脸了。”
许峥捏紧刹车。
消息竟淌到这儿了？
“小孩瞎折腾。”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干笑。
“我家那崽子要有半分灵气，我梦里都得笑醒。”
“各有各的路。”
许峥把车支在墙根，水泥地映出他拉长的影子。
办公室的挂钟滴答走着。
门板被叩响时，许峥正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梗。
“进。”
叶百媚推门的动作很轻，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道浅疤。
她在对面坐下，目光像针。
静默漫过五六次呼吸。
“冠军是真的？”
她忽然开口。
许峥点头。
叶百媚眉毛扬起，视线却往下滑，落在他腰腹位置，停了太久。
许峥觉得胃部发紧。
“怎么养出来的？”
她身体前倾，手肘压住桌面，“我读过管理，也啃过遗传学的书——好种子也得配好土。
三个女儿个个拔尖，别扯什么祖传的聪明。
你究竟往她们骨头里灌了什么？”
茶杯沿口腾起的热气模糊了许峥的脸。
窗外传来卸货的哐当声，铁器碰撞像某种暗号。
叶百媚的视线像钉子一样扎在许峥脸上。
许峥听完，怔了片刻才开口：“既然你清楚……这和遗传没多少关联，为什么还要找我？”
雨幕在玻璃上拉出扭曲的水痕。
话音落下时，他看见对面的女人嘴唇动了动，一种难以名状的神色从她眼底浮起。
叶百媚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砂砾般的粗糙感。”你以为我想这样低声下气？放在港岛，只要我点个头，愿意爬到我床上的男人能挤满整条弥敦道。”
许峥抬起眼。”那为什么？”
问出口的瞬间，他心里
中间站的是那个最小的冠军，两侧立着第二和第三名。
负责人与从首都来的几位同志走上台，将奖状和用纸带扎好的钞票递到三个孩子手中。
最中间那个孩子得到的那叠钞票最厚，粗略看去，怕是能有五百元。
这数目放在眼下，抵得上寻常人家整年的进项了。
那时节，多数人一个月不过挣四五十块钱。
奖状和奖金都接过去了，一名女记者走到了小女孩身旁。
“还记不记得我？”
她声音放得很柔。
“记得的……你是曲姐姐。”
女孩仰起脸答道。
正是先前采访过她姐姐的那位日报记者，曲婉静。
听见这声“姐姐”
，曲婉静眼角弯了弯，蹲下身来，视线与孩子齐平：“姐姐想问你几句话，行吗？”
“行呀。”
“就是我问，你答，很简单。”
“嗯。”
“拿到了全国比赛的冠军，现在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高兴。”
“除了高兴，还有别的么？”
女孩抿着嘴想了想，摇摇头：“没啦。”
曲婉静瞧着那张稚气却认真的小脸，忍不住又笑了：“那……得了冠军，最想谢谢谁呢？”
这个问题让女孩停顿了片刻。
她忽然眼睛一亮，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数起来：“谢谢爸爸，谢谢妈妈，谢谢外婆，谢谢太姥爷，谢谢师父……还有李老头。”
“李老头？”
曲婉静微微一怔。
这一串称呼里，混进个“李老头”
，显得格外突兀。
“对呀。”
“这位李老头……是什么人呢？”
“就是我们村里的李老头呀。”
女孩说得理所当然，“是他先说要跟我下棋，我才开始学的。
后来我会下了，他反倒不跟我下了。”
曲婉静听着，笑意从眼底漫开。
她又问了几个寻常的问题，觉得差不多了，便打算收起笔记本。
刚要转身，衣角却被一只小手轻轻拽住了。
“曲姐姐，”
女孩的声音细细的，“我是要登在报纸上吗？”
“是呀，”
曲婉静重新蹲下，“你要上报纸啦。”
“爸爸能读到那份报纸吗？”
女孩仰起脸，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曲婉静看着那双映着光的眸子，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报纸粗糙的边缘。”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温和，“印出来的东西，总能送到该去的地方。”
话音还没落下，小小的身影已经像只雀儿似的弹开了，带着一串模糊的欢叫奔向院子另一头。
王玉兰正弯着腰侍弄几盆秋菊，被猛地抱住腿，手里的水壶晃了晃。
曲婉静没动，目光追着那截飞扬的辫梢，直到它消失在屋角的阴影里。
晚风有点凉，她拢了拢外套，心里盘算着：等这期印好，自己掏钱寄一份吧。
地址她还记得，南边，靠海，一个地图上未必找得到的小点。
…………
听筒被拿起时，听筒里先涌出来的是一阵气音，然后是压不住的、蹦跳的调子。
“爸爸！妈妈！我的名字在报纸上！黑色的字，印在纸上！”
许峥把听筒贴紧了些，耳廓被那兴奋的声浪撞得发痒。
他往后靠进椅背，木椅发出轻微的**。”决赛已经结束了？”
他问，嘴角先一步弯了起来。
对面传来急促的“嗯嗯”
声，像小鸡啄米。”爸爸你猜，最后是谁赢了？”
他故意停顿了三秒。”我猜……不是你。”
“不对！再猜一次！”
“那我猜，是你。”
“答对啦！”
那声音陡然拔高，几乎要刺破听筒，“冠军！我是冠军哟！”
向清鱼原本在叠衣服，听到这儿，动作停了。
她垂下眼，看着手里那件小衬衫的格子纹路，摇了摇头，可眉梢却自己松开了，一点笑意从眼底漫上来。”真够傻气的。”
她低声说，不知在说谁。
许峥又听了会儿那些零碎的、颠三倒四的赛场片段，才把沉甸甸的听筒递过去。
向清鱼接过来，指尖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很快移开。
她的声音立刻换了调子，平稳，清晰，一条条数过去：糖要少吃，睡前记得刷牙，外婆泡的凉茶再苦也得喝完。
大约过了两根火柴燃尽又熄灭的时间，咔哒一声，世界重归安静。
两人谁也没立刻说话。
厨房传来水龙头的滴答声，规律地敲打着寂静。
许峥抬手揉了揉眉心，向清鱼转身继续叠那件小衬衫，叠得异常平整。
然后，几乎同时，他们抬眼看向对方，又同时别开脸，但某种无声的东西已经在空气里漾开了。
次日午后，许峥踩着被晒得发白的土路去了一个地方。
出来时，他带去的消息已经像颗石子投进了池塘。
最先泛起涟漪的是许母。
不到一顿饭的功夫，村头老槐树下、井台边、谁家的灶膛前，话头就传开了：许家那个最小的闺女，在京城那种比天还远的地方，下棋下赢了全国的孩子。
羡慕吗？当然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接受。
毕竟，同样的故事已经听过两次了。
一次是琴，一次是画，现在不过是换成了棋盘上的黑白子。
震惊的阈值早就被撑大了。
“没法比。”
井台边，有人搓着麻绳，叹了口气，“你看许峥家飞出去的那些丫头，哪个是省油的灯？再看看我屋里头那个，昨天才总算不玩泥巴了。”
“你说，他剩下那几个，是不是也得往天上窜？”
“谁知道呢。
不过他家老二，我瞧着准行。
那眼神，那做派，将来怕是能把算盘珠子拨得出火星子。”
“怎么说？”
“嘿，你瞧她上次回来，才多大点人，就知道用一包糖换隔壁小子帮她写暑假作业了。
这心思，活泛着呢。”
巷口槐树底下聚着几个身影。
有人咂嘴：“才多大点人，捞钱的门道倒比田埂上的野草还密……”
话音被风吹散。
许峥推着自行车出门时，许大毛正从晒谷场那头小跑过来，布鞋底蹭得沙土窸窣响。
“爹，厂里出急事了？”
许峥按住车把。
许大毛喉结滚了滚，袖口蹭过鼻尖：“他们传的那些……当真？”
“传什么？”
“七丫头拿头名的事。”
“嗯。”
皱纹从许大毛眼角炸开，像旱田突逢雨。
他搓了搓指节：“那宗谱上……”
“知道了。”
许峥截住话头，“等她回来，单辟一页给她。”
“哎！哎！”
许大毛倒退两步，转身时险些被石子绊着。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尘。
厂区铁门锈迹斑斑，看门的老赵拱了拱手：“许师傅，你家小七这回可给镇上长脸了。”
许峥捏紧刹车。
消息竟淌到这儿了？
“小孩瞎折腾。”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干笑。
“我家那崽子要有半分灵气，我梦里都得笑醒。”
“各有各的路。”
许峥把车支在墙根，水泥地映出他拉长的影子。
办公室的挂钟滴答走着。
门板被叩响时，许峥正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梗。
“进。”
叶百媚推门的动作很轻，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道浅疤。
她在对面坐下，目光像针。
静默漫过五六次呼吸。
“冠军是真的？”
她忽然开口。
许峥点头。
叶百媚眉毛扬起，视线却往下滑，落在他腰腹位置，停了太久。
许峥觉得胃部发紧。
“怎么养出来的？”
她身体前倾，手肘压住桌面，“我读过管理，也啃过遗传学的书——好种子也得配好土。
三个女儿个个拔尖，别扯什么祖传的聪明。
你究竟往她们骨头里灌了什么？”
茶杯沿口腾起的热气模糊了许峥的脸。
窗外传来卸货的哐当声，铁器碰撞像某种暗号。
叶百媚的视线像钉子一样扎在许峥脸上。
许峥听完，怔了片刻才开口：“既然你清楚……这和遗传没多少关联，为什么还要找我？”
雨幕在玻璃上拉出扭曲的水痕。
话音落下时，他看见对面的女人嘴唇动了动，一种难以名状的神色从她眼底浮起。
叶百媚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砂砾般的粗糙感。”你以为我想这样低声下气？放在港岛，只要我点个头，愿意爬到我床上的男人能挤满整条弥敦道。”
许峥抬起眼。”那为什么？”
问出口的瞬间，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