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外面的人,眼睛继续睁着,看他们下一步往哪个坑里跳。”

    “已经在路上了。”

    叶百媚说。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夹着个帆布包匆匆推门进来。

    他是厂里车间的人,叫小李,手脚麻利,眼珠转得活。

    这次往外撒的网,叶百媚特意挑了他去收线。

    “许老板,东西在这儿。”

    小李从包里取出个牛皮纸袋,双手递过去,指尖沾着点没洗干净的机油黑渍。

    许峥接过,没立刻拆。

    纸袋很轻,又很重。

    许峥接过那张纸,指腹在光滑的表面上停顿了一下。

    画面里,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将一瓶清可见底的液体倾倒入水槽,转而从台下取出另一罐泛着灰黄浑浊的容器。

    旁边站着的那位,许峥认得,是县环保局的李科长。

    李科长的嘴角向上弯着,那弧度被定格得清清楚楚,仿佛连眼角细微的纹路都透着一股子心照不宣的意味。

    拍摄的人选了个绝佳的位置,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都无处遁形。

    证据已经握在手里了。

    许峥将照片收进抽屉,指尖有些发凉。

    他抬起眼,视线落在办公桌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上。

    听筒被拿起时,塑料外壳传来熟悉的温度。

    他拨通了那个号码,等待的忙音在耳畔规律地响着。

    “王哥,”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平,像一块被用力按住的冰面,底下却有东西在涌动,“我这儿,拿到点东西。”

    他简述了画面上的内容:水样如何被调换,那位科长如何在场,影像又如何将这一切牢牢钉死。

    电话那头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王成新的语气沉了下去:“明白了。

    你等着,我马上请向书记听电话。”

    线路里传来细微的杂音,接着,一个更为低沉、带着惯常分量的嗓音传了过来:“阿正,什么事?”

    许峥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从头说起,关于渔具厂和镇污水处理厂的那个计划——在黑水潭边办一场钓鱼比赛。

    这不止是为了卖出更多鱼竿和饵料,更是想借着这股热闹,给镇上沉闷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

    可就在各项准备快要就绪的当口,县环保局的人毫无预兆地来了,带着一纸举报,说潭水有问题,还指定了一家名叫华宇的检测公司。

    他停了一瞬,让话语在空气中留下一个短暂的空白,然后继续往下说。

    华宇检测,三个月前刚换了东家,被一家叫盛景投资的公司收入囊中。

    盛景的背后,据说有外面的资金在流动。

    他们早就盯上了黑水潭边上的地,只是镇里没点头。

    而县环保局那位李科长,他的妻弟就在盛景投资里做事,职位不低。

    两人走得近,有些不该收的东西,也过了手。

    “今天刚得的消息,”

    许峥的声音里掺进了一丝砂砾般的粗糙感,“我们安排的人看见,也拍下来了。

    他们把我们送去的干净水样倒掉,换上了早就预备好的脏水。”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么做,无非是想弄出一份假的检测报告,把比赛搅黄,逼着镇里放弃原来的打算,好让他们顺顺当当地把地拿走。”

    电话的另一端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只能听到隐约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终于,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从很深的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灼人的温度:“胡闹!简直是目无法纪!”

    此刻正是风起云涌的年月,向军坐在亚市头把交椅上,眼里最容不下的,便是有人把手里的那点权力当成砝码,去破坏规矩,去掐灭那些刚刚冒头的火苗。

    这种里外勾结、损公肥私的行径,不啻于直接踩到了他的雷区。

    电话那端的声音沉得像块铁,许峥握着听筒的手指松开了。

    他肩膀垮下来,脊背陷进椅子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把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什么东西全吐了出去。

    先前那些勒着心脏的、看不见的绳索,忽然间寸寸断裂。

    站在窗边的女人一直看着他的侧脸。

    她看见他眉间的褶皱平了,紧抿的嘴角也软了下来,这才走近两步,声音压得低低的:“那边……怎么讲?”

    “会查。”

    他只说了两个字,把手里捏得有些发潮的几张纸片递过去,脸上浮起一点很淡的、像是卸下重担后的疲惫笑意,“从上到下,一个不漏。”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也舒展开眉头,那点强撑着的紧张从她肩头滑走了。”这就好……有这句话,事情就不一样了。”

    “但别太早松劲。”

    男人脸上的笑意收得很快,神色又凝了起来,“他们的动作不会停。

    那份假报告,说不定明天就会摆到桌面上。

    我们这边,一步也不能乱。”

    “明白。”

    她立刻点头,语速快了些,“我这就去联系陈主任,把事情摊开说,让他那头稳住。

    该做的事照旧做,机器不能停,宣传也不能断。”

    “去吧。”

    他颔首,目光已经转向摊在桌面上的那些文件。

    女人转身快步离开,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机器低沉的嗡鸣从窗外隐隐透进来。

    他坐回桌前,开始将散乱的纸张归拢,按顺序叠好。

    玻璃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视线越过窗框。

    厂房外面,人影在日光下晃动,传送带轮转不休,各种声响交织成一片持续而稳固的喧嚷。

    那喧嚷有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大约过了半个多钟头,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猛地响了起来。

    铃声短促,一声接着一声。

    他伸手拿起听筒,那边传来一个自我介绍的声音——姓赵,负责专项调查组的工作。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桌边已经坐了五个人。

    为首的男人穿着深色外套,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听见动静便抬起眼。

    许峥走进去,将手里的文件袋搁在光洁的桌面上。

    “我是许峥。”

    他伸出手。

    对方站起来握住,掌心干燥有力。”赵刚。”

    声音不高,却像金属落在水泥地上。

    窗外的天色有些发灰,云层压得很低。

    许峥坐下,开始讲述。

    他没有从最初说起,而是先推过去几张照片——画面里是几个玻璃瓶,标签上的字迹被涂改过,边缘还沾着泥渍。

    “水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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