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头一回，有正经的渠道商愿意腾出地方，把他们的东西摆上台面，而不只是仓库里的一笔过路买卖。
“价钱能忍。”
他最终点了点头，注意力转向更实际的环节。”货什么时候要？钱怎么走？”
“合同签完，先收三成。
余下的，等他们验完货，七天内结清。
交货期限死在一个月里。”
叶百媚答得干脆。”规矩是通行的规矩，我们没异议。”
许峥向后靠进沙发背，手掌无声地压了一下扶手的边缘。
笑意是从眼底慢慢漫上来的，不张扬，却扎实。”亚市文体……他们肯伸这只脚，本身就是在放风声。
只要这一百支在店里立住了，后面就不会只是一百支。”
“是。”
叶百媚应道，嘴角也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头算是开了。”
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午后光线斜斜切过桌面。
许峥将手里的钢笔转了个圈，笔帽轻轻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
叶百媚刚汇报完，空气里还留着她的尾音。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边缘，纸张发出极细微的沙响。
多蒙靠在墙边，工装袖口沾着点深色油渍，像不小心溅上的咖啡。
“那边的人……”
许峥开口，声音比平时略高半分，“私下透了个意思。”
他停顿，等两人目光聚拢。
“他们认为往后休闲渔业会热起来，高端钓具这片水域还没多少人下网。”
钢笔又转了一圈，“选我们，是想在潮头起来前先占住位置。
还提了句，要是卖得顺，可能把邻近几个市的兄弟单位都引过来看看。”
墙角传来多蒙鼻腔里轻轻的一哼，短促，带着温度。
“意料之外的收获。”
许峥身体往后靠进椅背，椅轮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视线移向多蒙，“这次能谈下来，关键在技术过硬。”
多蒙抬起沾着油渍的手摆了摆，没说话，但下颌线绷紧了些。
“东西好，人家才认。”
他最后只挤出这句，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压实了才放出来。
许峥的目光又落到叶百媚身上。
“谈判桌上的分寸，你拿捏得合适。”
他说，“该守的没退，该让的给了空间。
第一步能迈出去，靠的就是这个。”
“分内的事。”
叶百媚应道，声音平，但捏着文件夹的指节微微发白。
许峥重新拿起钢笔，笔尖悬在便签纸上空：“条款都定下了？”
“大框子敲定了。
对方公司法务要走流程，大概后天能把正式文本传过来审。”
叶百媚语速平稳，“没问题就能签。”
“跟紧些。”
笔尖落下，在纸上点了个墨点，“每条每款都过细筛。”
他抬头：“生产那边？”
“一百支，够。”
多蒙接得很快，“料备得足，线上人手也熟了，七天能走完。
品质我盯着。”
“头一批进正经渠道的货，不能有半点瑕疵。”
许峥说这话时没看任何人，盯着窗外某处，“口碑立不住，往后路就窄了。”
接着是些零碎的讨论——怎么配合门店推，仓库里现有的怎么周转，后面的排期怎么接。
声音时高时低，偶尔夹杂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话头将尽时，叶百媚忽然“啊”
了一声，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下。
“还有件事。”
她翻开文件夹新一页，“那边提了个想法，说省台既然播过了，我们可以做些更体面的册子，特别把技术参数和进口货的对比数据标清楚。
他们觉得光靠销售员嘴说，力道不够。”
“该做。”
许峥点头，“现在的材料是寒酸了。
多蒙先生，参数和对比这块您把个关，要准，要让人一眼看明白差距。
叶厂长，找之前印过东西的厂子，或者市里手艺好的，尽快出样，质感要上去。”
“明天就去联系。”
叶百媚在页边记了两笔。
多蒙这时动了动身子，工装布料摩擦出窸窣声。
“试竿的时候，那边问了句。”
他声音沉，“问我们有没有打算出不同调性的款。
说钓的人口味杂，花样多才能网住更多人。”
许峥手里的钢笔停了。
“这话要紧。”
他慢慢说，“是市场在递信号。”
许峥的神情变得专注。
“多蒙，后续产品开发可以纳入这个思路。
但现在，我们得先把手上这款‘标准调性’做扎实，让市场记住它的名字。
其他的，等站稳脚跟再一步步来。”
“好的。”
多蒙应了一声。
谈话又持续了片刻，墙上的挂钟提醒着时间。
叶百媚与多蒙先后起身离开，房间里只剩下许峥一人。
他踱到窗边。
厂区在下方铺展开来，人影与车辆穿梭不停，那股熟悉的、推动着他向前的力量又涌了上来。
亚市文体商贸的那份试订单，像一道划开阴霾的利刃，驱散了这些日子盘旋在心头、关于定价的种种犹豫。
它无声地宣告着，真正的好东西自有它的去处，所谓的高端并非空中楼阁，缺的只是能看见它光芒的眼睛和能托住它的手掌。
这仅仅是开始，却也是不可或缺的第一步。
它让许峥心底的信念更加清晰：握紧手里的东西，向前走，总会找到属于“大鱼”
的那片水域。
……
傍晚的天色染上灰蓝时，许峥蹬着那辆旧自行车回到了自家院门外。
还没推开院门，女儿们的笑闹声就先钻进了耳朵。
几个小小的身影正在院子里追逐，大女儿张开手臂护着身后一串妹妹，扮演着母鸡的角色。
看见父亲的身影，女孩们立刻像归巢的雀儿般呼啦啦围拢过来。
“爸爸，来陪我们！”
“姐姐在带我们玩老鹰抓小鸡呢，你当老鹰好不好？”
“爸爸……”
许峥脸上漾开笑容，刚要开口，屋里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截断了他的话音。
他停下动作，朝孩子们温和地笑了笑。
“等爸爸一下，我去接个电话，也许是厂里的事。”
大女儿撅了撅嘴，很快又点点头。
“那你快点儿呀。”
“很快。”
许峥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转身快步走向堂屋。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急促，一声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几乎是小跑过去，抓起听筒贴到耳畔。
“喂，哪位？”
听筒里先是传来一阵粗重的、带着喘息的静默，紧接着，一个他熟悉的声音撞了进来，那声音里压着某种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许先生，是我……聂伟平！”
许峥怔了一瞬，名字立刻对上了号。
聂伟平这时候来电，多半和那件事有关。
这几天厂里的事缠着手脚，沙丁村小学那边也占着心思，比赛的具体进展他还没来得及细问。
此刻，听着对方几乎变了调的语气，一种模糊的预感倏地擦过心头。
“聂老师？”
“价钱能忍。”
他最终点了点头，注意力转向更实际的环节。”货什么时候要？钱怎么走？”
“合同签完，先收三成。
余下的，等他们验完货，七天内结清。
交货期限死在一个月里。”
叶百媚答得干脆。”规矩是通行的规矩，我们没异议。”
许峥向后靠进沙发背，手掌无声地压了一下扶手的边缘。
笑意是从眼底慢慢漫上来的，不张扬，却扎实。”亚市文体……他们肯伸这只脚，本身就是在放风声。
只要这一百支在店里立住了，后面就不会只是一百支。”
“是。”
叶百媚应道，嘴角也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头算是开了。”
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午后光线斜斜切过桌面。
许峥将手里的钢笔转了个圈，笔帽轻轻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
叶百媚刚汇报完，空气里还留着她的尾音。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边缘，纸张发出极细微的沙响。
多蒙靠在墙边，工装袖口沾着点深色油渍，像不小心溅上的咖啡。
“那边的人……”
许峥开口，声音比平时略高半分，“私下透了个意思。”
他停顿，等两人目光聚拢。
“他们认为往后休闲渔业会热起来，高端钓具这片水域还没多少人下网。”
钢笔又转了一圈，“选我们，是想在潮头起来前先占住位置。
还提了句，要是卖得顺，可能把邻近几个市的兄弟单位都引过来看看。”
墙角传来多蒙鼻腔里轻轻的一哼，短促，带着温度。
“意料之外的收获。”
许峥身体往后靠进椅背，椅轮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视线移向多蒙，“这次能谈下来，关键在技术过硬。”
多蒙抬起沾着油渍的手摆了摆，没说话，但下颌线绷紧了些。
“东西好，人家才认。”
他最后只挤出这句，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压实了才放出来。
许峥的目光又落到叶百媚身上。
“谈判桌上的分寸，你拿捏得合适。”
他说，“该守的没退，该让的给了空间。
第一步能迈出去，靠的就是这个。”
“分内的事。”
叶百媚应道，声音平，但捏着文件夹的指节微微发白。
许峥重新拿起钢笔，笔尖悬在便签纸上空：“条款都定下了？”
“大框子敲定了。
对方公司法务要走流程，大概后天能把正式文本传过来审。”
叶百媚语速平稳，“没问题就能签。”
“跟紧些。”
笔尖落下，在纸上点了个墨点，“每条每款都过细筛。”
他抬头：“生产那边？”
“一百支，够。”
多蒙接得很快，“料备得足，线上人手也熟了，七天能走完。
品质我盯着。”
“头一批进正经渠道的货，不能有半点瑕疵。”
许峥说这话时没看任何人，盯着窗外某处，“口碑立不住，往后路就窄了。”
接着是些零碎的讨论——怎么配合门店推，仓库里现有的怎么周转，后面的排期怎么接。
声音时高时低，偶尔夹杂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话头将尽时，叶百媚忽然“啊”
了一声，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下。
“还有件事。”
她翻开文件夹新一页，“那边提了个想法，说省台既然播过了，我们可以做些更体面的册子，特别把技术参数和进口货的对比数据标清楚。
他们觉得光靠销售员嘴说，力道不够。”
“该做。”
许峥点头，“现在的材料是寒酸了。
多蒙先生，参数和对比这块您把个关，要准，要让人一眼看明白差距。
叶厂长，找之前印过东西的厂子，或者市里手艺好的，尽快出样，质感要上去。”
“明天就去联系。”
叶百媚在页边记了两笔。
多蒙这时动了动身子，工装布料摩擦出窸窣声。
“试竿的时候，那边问了句。”
他声音沉，“问我们有没有打算出不同调性的款。
说钓的人口味杂，花样多才能网住更多人。”
许峥手里的钢笔停了。
“这话要紧。”
他慢慢说，“是市场在递信号。”
许峥的神情变得专注。
“多蒙，后续产品开发可以纳入这个思路。
但现在，我们得先把手上这款‘标准调性’做扎实，让市场记住它的名字。
其他的，等站稳脚跟再一步步来。”
“好的。”
多蒙应了一声。
谈话又持续了片刻，墙上的挂钟提醒着时间。
叶百媚与多蒙先后起身离开，房间里只剩下许峥一人。
他踱到窗边。
厂区在下方铺展开来，人影与车辆穿梭不停，那股熟悉的、推动着他向前的力量又涌了上来。
亚市文体商贸的那份试订单，像一道划开阴霾的利刃，驱散了这些日子盘旋在心头、关于定价的种种犹豫。
它无声地宣告着，真正的好东西自有它的去处，所谓的高端并非空中楼阁，缺的只是能看见它光芒的眼睛和能托住它的手掌。
这仅仅是开始，却也是不可或缺的第一步。
它让许峥心底的信念更加清晰：握紧手里的东西，向前走，总会找到属于“大鱼”
的那片水域。
……
傍晚的天色染上灰蓝时，许峥蹬着那辆旧自行车回到了自家院门外。
还没推开院门，女儿们的笑闹声就先钻进了耳朵。
几个小小的身影正在院子里追逐，大女儿张开手臂护着身后一串妹妹，扮演着母鸡的角色。
看见父亲的身影，女孩们立刻像归巢的雀儿般呼啦啦围拢过来。
“爸爸，来陪我们！”
“姐姐在带我们玩老鹰抓小鸡呢，你当老鹰好不好？”
“爸爸……”
许峥脸上漾开笑容，刚要开口，屋里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截断了他的话音。
他停下动作，朝孩子们温和地笑了笑。
“等爸爸一下，我去接个电话，也许是厂里的事。”
大女儿撅了撅嘴，很快又点点头。
“那你快点儿呀。”
“很快。”
许峥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转身快步走向堂屋。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急促，一声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几乎是小跑过去，抓起听筒贴到耳畔。
“喂，哪位？”
听筒里先是传来一阵粗重的、带着喘息的静默，紧接着，一个他熟悉的声音撞了进来，那声音里压着某种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许先生，是我……聂伟平！”
许峥怔了一瞬，名字立刻对上了号。
聂伟平这时候来电，多半和那件事有关。
这几天厂里的事缠着手脚，沙丁村小学那边也占着心思，比赛的具体进展他还没来得及细问。
此刻，听着对方几乎变了调的语气，一种模糊的预感倏地擦过心头。
“聂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