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
向清鱼清楚外公有多看重那个最小的丫头。
自从那孩子开始摸棋子，老人见着熟人就念叨，说自家这**里准要出个国手。
但凡有她的赛程，老爷子从不错过。
“外公，是我们疏忽了。”
她声音低了下去，掺着点不安，“当时光顾着高兴，竟忘了先告诉您。
小妹能进最后一场，我们心里都滚烫的，也晓得您定然替她欢喜。”
“我能不欢喜？”
向大志的嗓门软了些，透出隐隐的得意，“咱家的孩子，就是争气。
国际赛场上闯到这一步，那是给祖上添彩。
夜里瞧见新闻，我翻来覆去合不上眼，非得立刻拨电话不可。”
许峥听着听筒里的声音，绷着的肩松了松。
他明白老人不是真恼，只是错过了头一个知晓的时机，心里空落落的。
他赶紧接上话：“您说得在理，小妹确实长了脸。
决赛就在后天上午十点，国家电视台体育台会从头播到尾。
到时候我们提前唤您，您就在家守着屏幕，咱们一块儿给她鼓劲。”
“那还用交代！”
向大志话里涨满了盼头，“我准点候着！还得把几个老伙计都喊来屋里，叫他们也睁眼瞧瞧，咱这村子养出来的娃有多能耐！”
向清鱼抿嘴笑了：“好呀外公，到时一定热闹。
可您自己也当心，别累着了。”
“我筋骨硬朗得很！”
老人像在空气里挥了挥手，“这点阵仗算啥。
再说了，为我这重孙女儿，乏点也乐意。”
许峥与妻子对视，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们都晓得这老头的脾气，认准的事谁也拗不动。
许峥放轻了声音：“那您多歇着，别张罗太过。
有什么要搭把手的，随时挂电话来。”
“晓得了晓得了。”
向大志应得有些潦草，可先前那点埋怨已散尽了，只余下压不住的兴奋，“哎，丫头这会儿在日本咋样？饭吃得惯么？觉睡得稳么？临上场了，心里慌不慌？”
一提那孩子，老人的语调立刻变得绵软，问题一个赶一个往外冒。
许峥和向清鱼交换了个眼神，细细地同他说起那边的情形。
电话线那端传来向大志爽朗的笑声时，许峥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向清鱼坐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直到丈夫递来一个眼神，她才松开已经皱起的布料。
“聂教练下午来过消息，”
向清鱼接过话头，声音比平时略高些，像是要弥补什么，“七丫头最近练得扎实，吃睡都规律。
决赛是对韩国选手，她心里有数。”
窗外的夜色正浓，几缕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了日历的一角。
两天后那页被红笔圈过三次。
“她在电话里说，会稳稳地下。”
许峥补充道，手掌无意识地抚过电话机光滑的表面，“我们嘱咐她别背负担。”
“好！要的就是这个劲头！”
老爷子的声音震得听筒微微发颤。
向清鱼仿佛能看见祖父此刻的模样——必定是靠在藤椅里，花白的眉毛扬着，手指叩着扶手。
果然，那熟悉的自夸紧随而至：“这丫头沉得住气的性子，随我。
当年在厂里处理急件，机器轰隆隆响着，我也没乱过分寸。”
许峥别过脸去，嘴角压着笑意。
向清鱼却接得自然：“可不是么，七妹那落子不悔的果断，活脱脱是您年轻时的样子。”
“我的重孙女儿，哪能输？”
向大志的语调里掺进蜂蜜般的稠，“等奖杯捧回来，红包要包这么厚——”
他似乎在比划，声音远了片刻，“席面摆三整天，街坊都请来！”
许峥应着好，目光扫过墙上那张全家福。
七妹站在最边上，穿着去年的碎花裙，笑得见牙不见眼。
相框玻璃映出此刻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快指向十点。
他们又听了二十分钟关于比赛场馆空调会不会太冷、该不该寄护膝去的絮叨。
向清鱼一次次保证会提醒孩子添衣，指甲在掌心掐出浅浅的月牙印。
最后是老爷子先刹住话头：“瞧我，光顾着说。
你们明天还得上班。”
道别的话重复了两遍，听筒里才传来忙音。
嘟——嘟——嘟——，规律得像心跳。
许峥把电话机推回柜子正中，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吹起了茶几上散落的棋谱纸页。
“总算过关了。”
他揉着眉心苦笑，“这么大事竟会漏了告诉老爷子。”
向清鱼走到窗边，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的轮廓。”下午接完七妹电话，我先是跑去告诉对门的李婶，又站在巷口跟买菜回来的陈姨说了十分钟。”
她摇摇头，夜色在她肩上铺开一片深蓝，“偏偏把最该第一个知会的人，忘在了最后。”
许峥走过来，手掌贴在她微凉的胳膊上。”老爷子没真生气。”
“可他盼了这么久。”
向清鱼把额头抵在玻璃上，远处路灯的光晕化开成一团鹅黄的雾，“从七妹第一次拿回段位证书那天起，他就把装棋子的罐子摆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
夜风忽然急了，摇得窗外香樟树的影子乱颤。
那些晃动的暗影投在墙上，像极了棋盘上厮杀的黑白子。
晚风穿过庭院时，白日的余温正一寸寸褪去。
许峥站在廊下，能听见屋里孩子们洗漱的水声。
妻子向清鱼从身后走近，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臂。
“都安顿好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老爷子那边……其实挺乐呵的。”
他侧过脸。
月光把她的睫毛投下细碎的影子。
下午那通电话里的动静仿佛还在耳边——老人先是拔高了嗓门，埋怨这么要紧的事怎么不头一个告诉他；可听着听着，那语气就软了，最后竟笑出声来，说要召集全村的老伙计们守在电视机前。
许峥当时握着听筒，能想象出老爷子在那边眉飞色舞的模样。
“外太姥爷真的不生气啦？”
小女儿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还湿漉漉地贴着额头。
他蹲下来，用掌心拭了拭孩子脸颊上的水渍。”哪是生气。
是嫌咱们消息传慢了，让他少高兴了好几个时辰。”
手指轻轻刮过她的鼻尖，“现在可好了，连村口老槐树底下要摆几条板凳都盘算清楚了。”
孩子们的笑声像铃铛似的在屋里滚了一圈。
大儿子忽然从卧室门后冒出来：“那我们可以熬夜看比赛吗？”
“想得美。”
向清鱼走过去，把孩子们往屋里赶，“后天才是正日子。
这两天都给我好好睡觉，好好上学——加油也得有精神头才行。”
门一扇扇合上，堂屋骤然安静下来。
两人收拾散落的玩具时，许峥瞥见妻子嘴角始终抿着一点弧度。
她最近总是这样，洗碗时会忽然哼起歌，晾衣服时盯着远山出神。
向清鱼清楚外公有多看重那个最小的丫头。
自从那孩子开始摸棋子，老人见着熟人就念叨，说自家这**里准要出个国手。
但凡有她的赛程，老爷子从不错过。
“外公，是我们疏忽了。”
她声音低了下去，掺着点不安，“当时光顾着高兴，竟忘了先告诉您。
小妹能进最后一场，我们心里都滚烫的，也晓得您定然替她欢喜。”
“我能不欢喜？”
向大志的嗓门软了些，透出隐隐的得意，“咱家的孩子，就是争气。
国际赛场上闯到这一步，那是给祖上添彩。
夜里瞧见新闻，我翻来覆去合不上眼，非得立刻拨电话不可。”
许峥听着听筒里的声音，绷着的肩松了松。
他明白老人不是真恼，只是错过了头一个知晓的时机，心里空落落的。
他赶紧接上话：“您说得在理，小妹确实长了脸。
决赛就在后天上午十点，国家电视台体育台会从头播到尾。
到时候我们提前唤您，您就在家守着屏幕，咱们一块儿给她鼓劲。”
“那还用交代！”
向大志话里涨满了盼头，“我准点候着！还得把几个老伙计都喊来屋里，叫他们也睁眼瞧瞧，咱这村子养出来的娃有多能耐！”
向清鱼抿嘴笑了：“好呀外公，到时一定热闹。
可您自己也当心，别累着了。”
“我筋骨硬朗得很！”
老人像在空气里挥了挥手，“这点阵仗算啥。
再说了，为我这重孙女儿，乏点也乐意。”
许峥与妻子对视，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们都晓得这老头的脾气，认准的事谁也拗不动。
许峥放轻了声音：“那您多歇着，别张罗太过。
有什么要搭把手的，随时挂电话来。”
“晓得了晓得了。”
向大志应得有些潦草，可先前那点埋怨已散尽了，只余下压不住的兴奋，“哎，丫头这会儿在日本咋样？饭吃得惯么？觉睡得稳么？临上场了，心里慌不慌？”
一提那孩子，老人的语调立刻变得绵软，问题一个赶一个往外冒。
许峥和向清鱼交换了个眼神，细细地同他说起那边的情形。
电话线那端传来向大志爽朗的笑声时，许峥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向清鱼坐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直到丈夫递来一个眼神，她才松开已经皱起的布料。
“聂教练下午来过消息，”
向清鱼接过话头，声音比平时略高些，像是要弥补什么，“七丫头最近练得扎实，吃睡都规律。
决赛是对韩国选手，她心里有数。”
窗外的夜色正浓，几缕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了日历的一角。
两天后那页被红笔圈过三次。
“她在电话里说，会稳稳地下。”
许峥补充道，手掌无意识地抚过电话机光滑的表面，“我们嘱咐她别背负担。”
“好！要的就是这个劲头！”
老爷子的声音震得听筒微微发颤。
向清鱼仿佛能看见祖父此刻的模样——必定是靠在藤椅里，花白的眉毛扬着，手指叩着扶手。
果然，那熟悉的自夸紧随而至：“这丫头沉得住气的性子，随我。
当年在厂里处理急件，机器轰隆隆响着，我也没乱过分寸。”
许峥别过脸去，嘴角压着笑意。
向清鱼却接得自然：“可不是么，七妹那落子不悔的果断，活脱脱是您年轻时的样子。”
“我的重孙女儿，哪能输？”
向大志的语调里掺进蜂蜜般的稠，“等奖杯捧回来，红包要包这么厚——”
他似乎在比划，声音远了片刻，“席面摆三整天，街坊都请来！”
许峥应着好，目光扫过墙上那张全家福。
七妹站在最边上，穿着去年的碎花裙，笑得见牙不见眼。
相框玻璃映出此刻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快指向十点。
他们又听了二十分钟关于比赛场馆空调会不会太冷、该不该寄护膝去的絮叨。
向清鱼一次次保证会提醒孩子添衣，指甲在掌心掐出浅浅的月牙印。
最后是老爷子先刹住话头：“瞧我，光顾着说。
你们明天还得上班。”
道别的话重复了两遍，听筒里才传来忙音。
嘟——嘟——嘟——，规律得像心跳。
许峥把电话机推回柜子正中，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吹起了茶几上散落的棋谱纸页。
“总算过关了。”
他揉着眉心苦笑，“这么大事竟会漏了告诉老爷子。”
向清鱼走到窗边，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的轮廓。”下午接完七妹电话，我先是跑去告诉对门的李婶，又站在巷口跟买菜回来的陈姨说了十分钟。”
她摇摇头，夜色在她肩上铺开一片深蓝，“偏偏把最该第一个知会的人，忘在了最后。”
许峥走过来，手掌贴在她微凉的胳膊上。”老爷子没真生气。”
“可他盼了这么久。”
向清鱼把额头抵在玻璃上，远处路灯的光晕化开成一团鹅黄的雾，“从七妹第一次拿回段位证书那天起，他就把装棋子的罐子摆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
夜风忽然急了，摇得窗外香樟树的影子乱颤。
那些晃动的暗影投在墙上，像极了棋盘上厮杀的黑白子。
晚风穿过庭院时，白日的余温正一寸寸褪去。
许峥站在廊下，能听见屋里孩子们洗漱的水声。
妻子向清鱼从身后走近，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臂。
“都安顿好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老爷子那边……其实挺乐呵的。”
他侧过脸。
月光把她的睫毛投下细碎的影子。
下午那通电话里的动静仿佛还在耳边——老人先是拔高了嗓门，埋怨这么要紧的事怎么不头一个告诉他；可听着听着，那语气就软了，最后竟笑出声来，说要召集全村的老伙计们守在电视机前。
许峥当时握着听筒，能想象出老爷子在那边眉飞色舞的模样。
“外太姥爷真的不生气啦？”
小女儿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还湿漉漉地贴着额头。
他蹲下来，用掌心拭了拭孩子脸颊上的水渍。”哪是生气。
是嫌咱们消息传慢了，让他少高兴了好几个时辰。”
手指轻轻刮过她的鼻尖，“现在可好了，连村口老槐树底下要摆几条板凳都盘算清楚了。”
孩子们的笑声像铃铛似的在屋里滚了一圈。
大儿子忽然从卧室门后冒出来：“那我们可以熬夜看比赛吗？”
“想得美。”
向清鱼走过去，把孩子们往屋里赶，“后天才是正日子。
这两天都给我好好睡觉，好好上学——加油也得有精神头才行。”
门一扇扇合上，堂屋骤然安静下来。
两人收拾散落的玩具时，许峥瞥见妻子嘴角始终抿着一点弧度。
她最近总是这样，洗碗时会忽然哼起歌，晾衣服时盯着远山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