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才……镇上的百货公司……看来,是有人觉得我许峥好说话,或者觉得我忙着矿上的事,抽不开身,想糊弄我。九百块的布,一千块的损失,加上耽误的工时,这账不能这么算了。”

    “许厂长,您怎么打算?钱有才在镇上混得开,听说跟供销社的头头是亲戚,不好惹。”

    叶百媚脸上露出担忧。

    “不好惹?”

    许峥冷笑一声。

    “我许峥开厂、修路、做生意,是想带大家过上好日子,不是让人当傻子耍。他有路子,我许峥就没路子?”

    他脑子里闪过岳父向军。

    按理说,不该麻烦老丈人。可这事儿牵扯到将近一千块的集体损失,搞不好还会坏了服装厂和小渔村的名声,他不能干坐着。

    再说,没准儿这不是头一桩。镇上那百货公司敢这么坑人,说不定祸害的不止他一家。

    正好,市里要拿小渔村当典型。这种坑乡镇企业、坏市场风气的事,撞到枪口上了,还能让它跑掉?

    许峥把手里那块有问题的布料往桌上一放,抬头看向叶百媚。

    “叶厂长,你先把这批次的布样和进货单据、付款凭证全部整理出来,一样都不能少。然后去镇上打听一下,百货公司那边最近有没有把类似的劣质布卖给别的单位或个人,尤其是附近乡镇的服装厂和裁缝铺子。能找到其他被坑的人最好。”

    叶百媚点头:“明白,我现在就去办。”

    说完,她转身快步出了办公室。

    门一关,屋里就剩许峥一个人了。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擦黑了,厂区的灯光陆续亮起来,星星点点的。

    心情有点复杂。

    刚才还在为救人成功、家里人能理解自己而感到松口气,转头就得面对生意场上的那些破事。

    这就是他选的路。

    肯定没那么好走。

    天灾人祸,人心算计,还有各种机遇和挑战,全都挤在一块儿了。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村子要修路,厂子得开工,大伙的日子也得过。谁挡在前面,他就得把谁搬开。

    他抓起电话,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岳父向军办公室的号码。

    嘟——嘟——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估计岳父还在处理矿上的后事。

    他挂了电话,拿起叶百媚留下的那块劣质布,攥在手心里,使劲捏了捏。

    布料粗糙得扎手,染料味呛鼻子。

    他心里那股火一下就窜上来了。

    “钱有才……”

    许峥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神冷了下来。

    看来,在服装厂正式开业之前,他得先去镇上好好会会这个钱有才。

    这笔账,得算清楚。

    他把那块破布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累得像被抽空了似的,可脑子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市领导可能要来看,省台也可能来采访。这是好事,也是把悬在头顶的刀。

    布料出了岔子,工期要耽误,女工们人心不稳,钱有才那孙子还在耍滑头……

    这些破事,全搅在一块儿了。

    他不能慌,也不能倒。

    深吸了一口气,他重新坐直身子,拿过纸笔,在台灯昏黄的光底下,把脑子里杂七杂八的东西一点点理清楚。

    布料的事,是头等大事。

    钱有才那副油嘴滑舌的嘴脸,一想起来就来气。九百块的布料,赔了一千块,时间还全搭进去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明天一大早就去镇上找他。

    态度得硬,但也不能一上来就撕破脸。先跟他讲道理,他要是不讲理,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镇里解决不了,就往上捅到市里。

    岳父那边……不到万不得已,先不去麻烦他。

    但钱有才要是觉得他许峥刚从矿上回来,筋疲力尽好欺负,那可就打错算盘了。

    开业的事,也得抓紧了。

    叶百媚能干归能干,可担子太重,她一个人未必撑得住。

    工序得再捋一遍,车间里那些工人的心思也得稳住。

    尤其是那几个家里男人在矿上的女工,得特别上点心。

    实在不行,就先从渔具厂的账上挪些钱出来,给她们提前发点工资,好歹让家里先别慌。

    人心要是散了,活肯定干不好。

    还有矿井那头的事……

    虽说人已经救上来了,可原因还没查明白。

    他总觉得里头有蹊跷。

    等眼前的乱局收拾利索,得找机会跟陈队长聊聊,或者自己多留个心眼。

    要是真是有人搞鬼……

    他正琢磨着,办公室的门又被人轻轻叩响了。

    门开了一条缝,进来的既不是老门卫陈师傅,也不是叶百媚,而是洪德全。

    洪德全这会子完全没了平时那副从容样儿,脸上涨得通红,额前的头发被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一看就是跑着来的。

    一进门,他反手就把门关上,动作格外小心,跟做贼似的。

    “阿峥!”

    洪德全压根没寒暄,三步并两步冲到许峥办公桌前,一屁股坐进对面的椅子里,伸手就抓起桌上许峥那杯还没喝的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全灌了下去。

    喝完拿手背一抹嘴,喘着粗气,嘴皮子飞快地动起来:

    “你让我盯着万富贵那边的事,有消息了!而且是急事!”

    许峥心里一沉,困倦和疲惫瞬间全没了影儿。

    “洪大哥,你别急,慢慢说,什么情况?”

    洪德全又警觉地瞥了一眼关紧的窗户,像是怕外面有人**,这才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我放在镇上的那个小六子,今天上午,在镇子西头那家新开的‘悦来茶馆’大门口,亲眼看见万富贵那个老东西,跟一个人偷偷摸摸地进了茶馆二楼最里头那间包房!”

    “跟谁?”

    许峥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镇上百货公司,管纺织品门市部的那个,钱有才!”

    洪德全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名字咬了出来。

    “钱有才?!”

    许峥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名字,十几分钟前叶百媚刚跟他说过。这会儿又从洪德全嘴里蹦出来,还跟万富贵搅在一块儿,这里头的门道,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没错,就是他!小六子认得,以前帮他家里扯布的时候打过交道。他说俩人在里头待了少说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万富贵那张老脸上笑开了花,还亲热地拍了拍钱有才的肩膀。钱有才也是点头哈腰的,看着……像是一路人!”

    洪德全边说边从兜里掏出张烟盒纸,上头用铅笔歪歪扭扭记着时间,还画了几笔简单的字样。

    小六子把那张纸递过来,上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这是我让他记的,怕到时候说不清楚。”洪德全压低嗓子,“阿峥,那俩货凑到一块儿,肯定没憋好屁!冲咱来的!叶厂长刚来咱厂,你在矿上又出了大风头,万富贵那老东西能咽下这口气?我看八成在背后使绊子!”

    许峥接过那张烟盒纸,字迹潦草,但时间、地点、人名都标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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