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

    他低声说。

    向军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没别的事,我明天回市里,今天顺路过来看看。”

    天色正一寸寸暗下来。

    许峥跟着站起来:“要不……吃了晚饭再走?就添双筷子的事。”

    已经转身的向军,脚步停在了门槛边。

    他回头望了望渐渐暗下来的院子,又望了望厨房门口那片昏黄的光,不知怎的,点了点头。

    许峥立刻转身往厨房去。

    李清鱼瞥见丈夫的眼色,也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

    院中只剩孩子们与三位大人。

    向军看着洪丽丽被大妹拽住衣袖——那孩子总念叨学琴的事,指尖不停扯着衣角。

    洪丽丽只得起身,裙摆扫过石凳,牵起大妹走向东屋。

    杨晓晓合上手中的笔记本,檐影斜斜划过她侧脸,片刻后西屋门轴发出干涩的转动声。

    现在只剩向军坐在老槐树下。

    孩子们追逐的影子在地上碎裂又拼合,他嘴角不自觉松了松。

    有个极小的女孩蹲在花坛边,眼瞳像浸过水的黑石子,正静静望过来。

    向军朝她屈了屈手指。

    女孩走近时,布鞋底蹭着沙地发出细响。

    “你是第几个妹妹?”

    向军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柔和。

    “第七个。”

    答话脆生生的,像咬开嫩黄瓜。

    这女孩不爱跑动——向军早注意到了。

    别的孩子闹腾时,她总挨着墙根坐下,膝盖并得紧紧的,目光黏在蚂蚁队伍或云彩移动的轨迹上。

    此刻那目光却落在他衬衫口袋处,银色的笔夹探出一截冷光。

    向军低头,随即从胸腔里漫出笑声。

    原来不是看他。

    他抽出那支笔递过去。

    女孩没立刻接,睫毛扑闪了几下,才用双手捧住。

    笔杆在她掌心显得过分沉重。

    凌美牌的。

    德国货。

    他用了将近二十年。

    某种温钝的触动忽然抵住喉头——类似看见许大妹摆弄仪表盘时的神情。

    他移开视线,看另外几个女孩跳格子。

    二妹辫子甩成圆弧,三妹跺脚喊错了步子。

    每张脸都掀起模糊的熟悉感,不是对孩童的寻常喜爱,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摸到旧衣服内衬里藏着的针脚。

    他想起李清鱼的脸。

    首都照相馆橱窗里见过的那张黑白照,与记忆里南省女人的眉骨弧度几乎重叠。

    太像了。

    但怎么可能。

    “七妹,”

    他听见自己开口,“爷爷问句话行吗?”

    女孩从笔尖上抬起眼睛。

    “你妈妈……是不是南边来的?”

    七妹眨了眨眼。

    摇头。

    向军觉得胸口那支笔留下的空口袋忽然灌进冷风。

    “我不知道呀。”

    她说。

    向军怔住了。

    风穿过槐树枝叶,把远处跳格子的计数声吹得断断续续。

    七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姐姐肯定清楚……她比我年长四岁。”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跑向二妹,两人耳语片刻,便手拉手回到向军面前。

    二妹仰起脸,语气里带着孩子特有的认真:“爷爷,我妈妈是知青。”

    知青?向军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你妈妈从哪儿来的?”

    二妹歪头想了想,睫毛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浅浅的阴影。

    几秒沉默后,她吐出三个字:“京城人。”

    向军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住了。

    不会……这么巧吧。

    有个念头在心底翻涌,又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世上哪有这般严丝合缝的巧合。

    “爷爷,还有要问的吗?”

    二妹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他挤出笑容,摇摇头:“没了,谢谢你们。”

    “不客气呀。”

    二妹转身跑开,辫子在风里甩出小小的弧线。

    留在原地的七妹将那支钢笔轻轻放回向军掌心,也蹦跳着追了上去。

    …………

    灶间的木桌旁,碗筷碰撞声细碎地响着。

    许峥一家和向军围坐吃饭,油灯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晃动。

    “领导,这次仓促,没备什么好菜。”

    许峥搓着手,“下回我上山逮些野物……”

    向军笑着指了指满桌的碗碟:“这已经很好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热气蒸腾上来,“都动筷子吧。”

    咀嚼声和零碎的交谈混在一起。

    向军状似随意地问起杨晓晓,又聊到洪丽丽,最后话锋轻轻一转:“听你家闺女说,李清鱼同志是从京城来的?”

    “是,领导,十年前下乡到这儿。”

    许峥答道。

    向军点点头,目光掠过李清鱼微微绷紧的侧脸:“她在京城……家里还有人吗?”

    许峥放下筷子:“岳父岳母,还有个舅哥。

    不过……这些年走动得少。”

    向军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沉了下去,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又点了点头。

    …………

    这顿饭吃了许久,窗外天色彻底暗透,向军才起身告辞。

    许峥打着手电,一路将他送到村支部门口。

    次日,车轮碾过土路,载着向军离开了小鱼村。

    回到市里,会议室的座椅还没坐热,他便匆匆散会,独自回到办公室。

    文件摊在桌上,白纸黑字却怎么也进不了眼睛——昨晚那些对话,那些细微的表情,总在眼前晃。

    真是巧合吗?他靠进椅背,指尖在扶手上敲出断续的节奏。

    向军的手指悬在电话拨盘上方停了片刻。

    听筒里传来转接的忙音,像某种昆虫在金属管道里振翅。

    他望着窗外,南省的阳光把水泥地晒出一层晃眼的白晕。

    “张主任在线上。”

    总机女声切断了他的凝视。

    “老张。”

    向军把听筒贴紧耳廓,“是我。”

    “稀罕啊。”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南边的海风没把你嗓子腌哑?”

    向军没接这个玩笑。

    他的视线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那里用钢笔压着几行字。”帮我查个人。

    李清鱼,女,现在大概二十**岁。

    京城户籍,十年前到南省插队,落脚点是亚市海平县的小鱼村。”

    “查多细?”

    “能挖多深就多深。

    亲属网络,工作轨迹,社会往来——特别是她进小鱼村之前的所有线索。”

    听筒里传来钢笔帽轻轻叩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两下。”这姑娘惹什么事了?”

    “你就当是我私人的请求。”

    向军的声音压低了些,“尽快。”

    挂断电话时,听筒底座在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向军没松开手,掌心贴着那块发烫的塑料,直到窗外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

    小鱼村的午后总是从海水退潮开始。

    滩涂**出来,留下弯弯曲曲的水痕,像大地刚刚褪去的鳞片。

    码头那边已经换了主人。

    镇里派来的两个年轻人坐在岗亭里,木桌上摊着登记簿和搪瓷缸。

    许峥踩着跳板走上栈桥时,听见他们在议论县城新开的录像厅。

    “许哥来泊船?”

    其中瘦高的那个抬起头,手指还沾着花生壳的碎屑。

    “交一年的。”

    许峥从裤兜里掏出卷好的纸币。

    钞票带着体温,边缘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

    瘦高青年数钱的动作很慢,每捻开一张都要对着光看一眼。

    许峥就站在那儿等着,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泊位里那艘旧渔船。

    船身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深色的木纹,像愈合已久的伤疤。

    张国强蹲在船头系缆绳。

    他的背影在烈日下缩成一团,缆绳在他手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那个结打得特别紧,紧到麻绳都发出了细微的吱呀声。

    “二叔。”

    许峥走过去时,木板在他脚下微微下陷。

    老人没回头,手指还摩挲着那个绳结。”现在码头有公家的人守夜了。”

    他的声音混在海风里,听不出情绪,“我这把老骨头,是不是该回滩涂上捡蛏子了?”

    许峥蹲下来,和他并肩看着水面。

    油污在水面漾开彩虹色的膜,一条死鱼翻着白肚皮,随着波浪轻轻撞击船帮。

    “守夜的会打瞌睡。”

    许峥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递给老人,“偷船的都挑后半夜来,**的动静比猫走路还轻。”

    火柴划亮时,张国强的手抖了一下。

    火焰舔上烟卷,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在海风里瞬间扯散。

    “那我今晚还住船上。”

    老人终于转过头,眼角堆起的皱纹里藏着一点很淡的笑意,“舱里那床破棉被,潮得能拧出水了。”

    许峥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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