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德全听完消息,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这就去车间!”

    他话音未落已转身冲出门。

    同一时刻,首都那座小院里。

    几个女孩挤在沙发上摆弄新得的玩具。

    王玉兰与向清鱼坐在一旁,茶杯里飘出淡淡的香气。

    楼梯传来脚步声。

    向老爷子和三爷一前一后走下。

    “丫头们,”

    老爷子笑眯眯地望向沙发,“想不想去看部队操练?”

    除了两个最小的,其他孩子眼睛顿时亮了,叽叽喳喳嚷着要去。

    老爷子注意到四丫头和七丫头的沉默,弯下腰问:“你俩不想去?”

    七丫头摇摇头。

    四丫头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

    “我……我想去看看去年比赛时画的那幅画。”

    她声音很轻。

    向清鱼放下茶杯:“爷爷,您带大妹她们去吧。

    我和妈陪四妹七妹。”

    老爷子顿了顿,最终点点头:“也好。”

    他其实盼着七丫头能一块儿去。

    到了部队那边,还能让这小家伙替自己挫挫那帮老伙计的威风。

    可孩子摇了头,他也就没再勉强。

    “下回吧,等你们想去了,爷爷再带你们。”

    老人对着两个小身影说道。

    四丫头和七丫头都乖乖应了声。

    老人便和另一位长辈领着其他几个女孩走了。

    院子里静下来不久,王玉兰和向清鱼也牵着两个孩子出了门,坐上车子往文化宫的方向去。

    去年那些参加美术展览的作品,如今都收在那儿。

    车停稳,四人下了车,一人牵一个走进那栋建筑。

    刚踏进大厅,她们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步。

    大厅**的空地上,十几张方桌整齐排开。

    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副棋盘,棋盘边对坐着两个人。

    人群静静围在四周,没人出声,生怕扰了那份凝神思索的寂静。

    只有前方悬挂的横幅上,“第四届全国围棋选拔赛(首都赛区)”

    一行字格外醒目。

    两个丫头个子小,被人墙挡着,什么也瞧不见。

    她俩本也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王玉兰和向清鱼这趟是为看画来的,便领着孩子径直转向侧边的画廊。

    一进画廊,四丫头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松开握着的手,几步小跑到一幅画前,站定了仰头看。

    其他三人跟过去,也停在那画前。

    画上是几笔淋漓的墨色,勾勒出虾须仿佛还在水中颤动的模样。

    “觉得这画怎么样?”

    向清鱼轻声问。

    四丫头看得极认真,用力点了点头:“真好。”

    向清鱼目光扫向画幅下方的小标签,那里写着一个名字:齐白石。

    她对画坛了解不多,但孩子说好,那定然是极好的。

    在这幅墨虾前停留片刻,她们继续沿着长廊慢慢往前走。

    走到一半光景,前面另一幅画前站着的人影让她们同时停下了脚步。

    那背影有些熟悉。

    “杨老师!”

    两个孩子几乎同时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雀跃。

    站在那幅山水画前,正微微仰头端详的人闻声转过身来——果然是杨晓晓。

    离开小鱼村之后,她便来了这里。

    最近刚寻了处落脚的地方,夜里去上课,默默准备着来年那场重要的考试。

    二十八岁的年纪早已超出高考规定的界限,那条线划在二十五岁。

    但政策总会为某些人留出缝隙——比如十八岁就扎进乡野,后来即使能返城也执意留在山坳里教书的那类人。

    走廊尽头传来脆生生的呼喊。

    她转过身,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冲过来,辫梢在空气里甩出欢快的弧度。

    她蹲下身张开手臂,却被那股冲力撞得向后跌坐在地。

    青石板传来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她只是笑着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发。

    脚步声由远及近。

    年长的妇人停下时眼里带着疑惑:“杨老师怎么在这儿?”

    她嘴唇动了动,话却卡在喉咙里。

    原本只是临时来京城,心头忽然漫起对那座海边村落的想念,又记起去年那幅获奖的画作,便寻到了这里。

    没料到会遇见熟人。

    另一双手适时伸过来拉她起身。”地上凉。”

    声音温和地截断了尴尬,“妈,我和晓晓去那边说几句话。”

    妇人点点头。

    她们穿过展厅,推开玻璃门,十月午后的风卷着干燥的落叶擦过脚边。

    长椅的木条还残留着阳光的余温。

    坐下后,她垂着眼睑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手背忽然覆上温暖的触感。”既然选了这条路,我们都理解。”

    那只手轻轻握了握,“但还是要问一句——真想好了吗?”

    她抬起脸,缓慢而肯定地点头。

    “往后在京城怎么打算?”

    “报了夜校,准备明年试试考学。”

    “住处呢?”

    “租了间小屋子。”

    还想再问什么似的,话语在舌尖转了个弯又咽了回去。

    风把远处孩子的笑闹声吹散成模糊的背景音。

    而此刻展厅深处,妇人正牵着两个孩子停在一幅画前。

    泛黄的纸页上,渔船的轮廓在浪尖起伏,海鸥的翅膀沾着颜料凝成的光。

    墙上的画框边缘泛着陈旧的光泽,署名与简介在下方工整排列。

    王玉兰的嘴角无声地扬起弧度。

    四妹的目光落在画布上,那抹笑意从眼底悄然浮现。

    只有七妹含着奶糖,舌尖卷过甜腻的颗粒。

    她转动脖颈,视线扫过两侧——无尽延伸的廊道,墙面挂满沉默的肖像。

    空气里浮着灰尘与油彩混合的气味。

    她忽然转身,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细微声响,朝着母亲离开的方向迈开脚步。

    画廊出口处光线骤然明亮。

    大厅空旷,脚步声在瓷砖上回荡。

    七妹踮起脚尖张望,视野里没有熟悉的身影。

    她正要折返,眼角却捕捉到远处垂落的红色条幅。

    横幅上的墨字她认不全,但“围棋”

    两笔横竖却异常清晰——像极了爷爷书页间那些黑白交错的图谱。

    她几乎是跑过去的。

    人群筑成密实的墙。

    她先是伸长脖子,又试着蹦跳,视野里依旧只有晃动的衣摆与后背。

    她忽然蹲下身,从交错的腿缝间钻了进去。

    布料摩擦过脸颊,几声低呼从头顶落下:“谁家孩子?”

    “小心——”

    最里层空气闷热。

    长桌横在**,棋盘上星罗密布。

    七妹从口袋摸出糖块塞进嘴里,乳香在齿间化开。

    她盯着最近那局棋,黑白子正缓慢增加。

    看了五六手,她轻轻咂了下舌。

    “这步走坏了。”

    声音从糖块边漏出来,“该堵的缺口没堵上。”

    落子的手停在半空。

    周围所有视线忽然聚拢——发现说话的是个不及桌高的小女孩时,空气凝滞了一瞬。

    穿深色外套的妇人俯身,手掌虚按在她肩头:“观棋不语呀,小朋友。”

    七妹立刻用双手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

    几声轻笑散开,注意力重新流向棋盘。

    而此刻画廊深处,王玉兰忽然攥紧四妹的手腕:“七妹呢?”

    王玉兰的声音里带着颤,她拽住四妹的手腕就往门外走。

    画廊空荡荡的,一眼能望到头,两个人影也没有。

    外头的天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四下张望,视线扫过街角树荫,扫过匆匆行人,心口那股慌劲儿一阵阵往上涌,堵得喉咙发紧。

    二十九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清鱼从她眼皮底下不见了,也是这样的晴天,也是这样空落落的街。

    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用力吸了口气,才没让眼眶里打转的东西掉下来。

    棋盘那边,黑白子正绞在一处。

    穿花裙子的女孩挨着人群边沿站着,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话。”……再不动,那条龙就活了。”

    她歪了歪头,目光粘在棋盘上,“李爷爷闭着眼都下不出这种步子……嗯,十步,最多十步就能分胜负了。”

    她顿了顿,看见白子落下的位置,轻轻“啊”

    了一声,“这下难了,刚才明明能赢的。”

    周围的看客起初皱了眉,想让她安静些。

    可听着听着,几个人的眼神变了。

    他们顺着女孩低语的方向去看棋路,那些原本纠缠不清的局势,忽然像被水洗过一样清晰起来。

    于是没人再出声制止,反倒都侧了耳朵,捕捉她那些细碎的评判。

    对弈的两人却越来越焦躁。

    穿灰衬衫的男人额角渗出汗,捏着棋子的手指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耳边那细细的念叨声挥之不去,像蚊子绕着飞。

    他终于抬起脸,视线越过棋盘边缘,盯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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