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有些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可能要下雨。

    他想起那些孩子奔跑时扬起的尘土,想起他们缺了角的课本,想起某个小女孩递给他看的一幅画——用蜡笔涂的太阳,颜色涂到了线框外面,金黄的一大团。

    “能变好就行。”

    他说。

    胡正义重重点了下头。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拉开抽屉翻找什么,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许峥听见纸袋窸窣的声响。

    “这些茶叶你带着。”

    胡正义转回身,手里攥着个牛皮纸包,“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味道还算正。”

    许峥接过来。

    纸包带着柜子里的陈旧气味,混合着茶叶的干香。

    他捏了捏,叶片在里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雨开始下了。

    先是几滴砸在铁皮棚顶上,叮叮当当的,很快就连成了片。

    水汽从敞开的门漫进来,混着泥土被打湿的味道。

    胡正义望着门外渐密的雨帘,忽然说:“那两个新老师,一个教数学,一个教语文。

    我问过了,都是自己申请要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字句,“他们说看过报道,知道这儿的情况。”

    许峥把纸包塞进随身的布袋里。

    布料已经有些褪色,边角磨出了毛边。

    “总会有人愿意来的。”

    他说。

    雨声越来越大。

    胡正义走过去把门掩上一半,留了条缝通风。

    光线暗下来,屋里显得更局促了。

    许峥看见墙上挂着的旧奖状,玻璃框蒙了层灰,角落卷了边。

    “等老师到了,音乐课和体育课也能开起来。”

    胡正义背对着他说,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孩子该唱唱歌,跑跑跳跳。”

    许峥“嗯”

    了一声。

    他想起那个画太阳的小女孩,问她最喜欢什么课,她想了很久,小声说:“想看老师弹琴。”

    当时教室里没有琴。

    现在也许会有。

    雨势小了些,从哗哗声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滴答。

    胡正义转过身,脸上又有了之前那种笑容,这次持续得久了些。

    “下回你来,说不定能听见他们唱歌。”

    他说。

    许峥站起来。

    布袋搭在肩上,不重,但带着某种实在的坠感。

    他走到门边,看了看外面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石板路。

    “会来的。”

    他说。

    胡正义送他到门口,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

    力道不重,但很沉。

    许峥走进雨里。

    雨丝细了很多,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沿着石板路往外走,听见身**轴转动的吱呀声,接着是门闩落下的轻响。

    他捏了捏肩上的布袋。

    纸包里的茶叶沙沙作响,像某种遥远的回音。

    胡正义的目光落在许峥脸上,那里面盛着沉甸甸的谢意。

    “还有件事,”

    他声音提高了些,“县里决定拨一笔款子,给咱们学校建一个能打篮球、能打羽毛球的场地,再运一批器材过来。

    你是知道的,从前娃们上体育课,除了在那片黄泥巴地里跑几圈、闹一闹,再没别的花样。

    等这些家伙什都齐全了,这帮山里娃也能像城里学生那样,在平整的地面上蹦跳抢球,好好把身子骨练结实了。”

    许峥没出声,只是听着。

    一股暖融融的东西在他胸腔里慢慢化开。

    他确实没料到,自己当初那么一个简单的决定,竟能像块石头丢进静水,漾开这一圈又一圈的波纹,让沙丁村小学的样貌都跟着变了。

    “胡校长,”

    许峥开口,声音很稳,“能亲耳听到这些,我心里头……挺热乎的。”

    他望进对方眼里。

    “给学校搭把手,让娃娃们能在更像样点的地方读书、长大,这本就是该做的,谈不上功劳。”

    “哎,话不能这么讲。”

    胡正义连忙摆手,指关节有些粗粝,“没有你开头,哪来后面这些好事?你是个心里揣着事、装着人的人,一直没忘掉咱们村这些娃,没忘掉这山旮旯里的学堂。

    这份情,全校上下都记着呢。”

    他停了一下,像是回味什么,嘴角弯起来。

    “就今天清早,县里教育局的张局长还挂电话来,特意提起你,说你是真把公益和教育搁在心上的实在人,要让县里那些办厂的、开公司的都来听听你的事。

    我握着听筒,这脊梁骨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许峥觉得耳根有些发烫。

    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点局促。

    “您这话说得太重了。

    我不过是做了点分内事。

    再说了,把教育办好,谁没责任?娃娃们是往后日子的指望,他们今天能多学一点,明天这山沟沟才更有盼头。”

    “在理!句句在理啊!”

    胡正义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声响清脆,“许峥,你这话可戳到我心窝里了。

    娃娃们,可不就是唯一的盼头么?以往我总愁,沙丁村太偏,啥都缺,怕把孩子们的前路给窄了。

    如今不一样了,县里上了心,又有你这样肯出力的人在后头撑着,我信,咱们这所小学里走出去的娃,个个都能成材,总有一天能翻过这重重山,去瞧瞧山那头到底有多宽、多大。”

    他说着,眼神飘向窗外远处青灰色的山脊线,仿佛已经瞧见了那些未来的身影。

    半晌,他才又把视线收回来,牢牢看住许峥。

    胡正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斟酌着某个悬而未决的音符。

    午后光线斜穿过玻璃,将他鬓角新添的几缕灰白照得格外清晰。

    “县里有个新计划,”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脸上,“想把我们这儿做成一个样板——给那些更偏远的村子看看,学校到底该怎么办。”

    他停顿片刻,窗外的老槐树正落下几片早黄的叶子。

    “只是……”

    胡正义的喉结动了动,“上面拨下来的款子,填不满这个窟窿。”

    许峥没有立刻接话。

    他望着墙上那张褪了色的奖状,那是很多年前胡正义带着孩子们去县城比赛赢回来的。

    奖状边缘已经卷曲,可玻璃框擦得很干净。

    “需要多少?”

    许峥转回头。

    “不是数目的问题。”

    胡校长搓了搓手,掌心的茧子在光线下泛着暗黄,“是得有人愿意相信——相信这种地方也能长出像样的东西。”

    许峥站起身,走到窗前。

    **上两个男孩正在抢一个瘪了气的皮球,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我认识几个办厂子的,”

    他说,“下周三他们正好要来谈事。

    到时候我把学校的照片带上——就拍孩子们蹲在沙地上写字的那几张。”

    胡正义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还有,”

    许峥转回身,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长,“我自己那份,月底前就能送到。

    别推辞,就当是……给那棵老槐树添把肥料。”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短促的声响。

    胡正义站起来时碰倒了桌上的搪瓷缸,茶水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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