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副科长接过来,手里一掂,布料挺沉,针脚又细又匀,裁得也规矩。

    他把裤腰、口袋这些地方翻了翻,又对着光照了照颜色匀不匀,确实挑不出啥毛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裤子还给许峥。

    “嗯,看着还行。工人们都培训过了?健康证明有没有?”

    许峥转头,目光落在叶百媚身上。

    叶百媚赶紧开口:“都去镇卫生院查过了,身体一点问题没有。证明……就在办公室,我去拿来?”

    “行。还有你们厂里的注册文件、安全规定、消防计划,也一块儿搬过来。”

    张副科长语气**,脸上看不出啥表情。

    “好的领导,这边请,办公室在这头,东西都备好了。”

    许峥领着他们,往隔壁屋子走。

    ……

    屋里。

    叶百媚早就把一摞资料堆得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许峥一份接一份递给张副科长看,洪德全在旁边时不时补充两句,讲村办企业的手续是咋办的。

    张副科长盯着文件翻来覆去地看,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旁边的李干事手里的笔刷刷记个不停。

    手续齐全,制度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标上了,卫生和消防也凑合达标。

    张副科长翻完最后一张纸,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看向许峥。语气还是那么淡,可话里头的味道变了。

    “许厂长,准备工作挺到位。但群众反映不少啊,说你们这边可能是盲目上项目,管得乱,甚至还靠歪门邪道抢市场。当然,只是反映,我们还得查实。可你们自己也得看清楚,乡镇企业要稳步走,要守法,不能光图快、光搞面上花哨。”

    终于忍不住翻底牌了么?

    许峥心里冷笑,脸上却挤出惊讶和委屈。

    “张科长,这……这话从哪说起啊?我办服装厂,是村里闲着的劳动力多,边上几个村最近不少人下了岗,我就想给他们找个赚钱的门路,也让乡亲们多挣点。每一步都是按章办事,我们村支书能作证!管理上,我们都定死了规矩。至于竞争,厂里还没开张呢,东西都没往外卖,跟谁争去?肯定是谁误会了,或者……听了瞎话!”

    洪德全也赶紧接话:“对啊,张科长,我们这厂,市里头也是支持的!绝不乱来。要说竞争,是不是镇上的个体户,看我们办厂,心里不舒坦?”

    张副科长没点头也没摇头,重新架起眼镜,慢悠悠地开口。

    “误会不误会,瞎话不瞎话,组织上自然会查清。我们轻工局,对乡镇企业发展是支持的,但前提是得规范、合法、有序。许厂长,你们厂明天开业,局里原则上不拦着。不过……”

    他收住话头,目光一下变得锋利,直盯着许峥。

    张副科长那番话听着像裹了蜜的刀子,每个字都软绵绵的,可扎进肉里全是血。

    “现在调查还没出结果,群众那边的质疑也没弄清楚,你们最好先收着点,别搞太大动静。开业那套程序,该减就减吧。那些宣传啊采访啊,先放一放。我这可都是为了你们好,毕竟风口浪尖上,闷声发大财才是正道。”

    许峥心里冷笑,脸上却是感激得不行,甚至还挤出点后怕的表情。

    他点头哈腰,语气软得能捏出水来。

    “科长您说得对!多亏您提醒,我这个人就是太莽,光想着赶紧把厂子办起来,好让乡亲们多条来钱的路子,哪想到惹出这些糟心事,还麻烦您亲自过来。您说得一点没错,树大招风,我们这种小作坊,经不起那些风浪。稳着来,一定得稳着来!”

    他顿了顿,好像在心里狠狠给自己做了番斗争,才咬着牙说。

    “领导,您看这么办行不?明天的开业,一切都从简!那些虚的来一套,都没什么意义。就挂个牌,让工人们直接进车间干活,就算正式开张了。市里那边……我们想办法打个招呼,省台的记者……就先别请了,省得给别人添麻烦。先关起门来好好搞生产,把东西做扎实,等调查的事全清楚了,风头过去了,再琢磨宣传的事。您觉得这样安排,还成吗?”

    张副科长看着许峥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抹遮不住的笑。

    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几句话就吓软了腿,乖乖听话了。万老板那边,总算能交差了。

    “许厂长能这么想,说明你还是有组织的嘛。”

    张副科长脸上装出一副“你小子总算开窍了”的满意样子,语气也松了下来。

    “这样安排挺好,先把工夫下在里头,比什么都强。至于市里和省台那边……怎么打招呼,你们自己看着办,别闹出误会就行。行了,我们还得去别的地方转转,就不耽误你了。”

    “领导慢走,我送送您!”

    许峥赶紧弯下腰,和洪德全一块,恭恭敬敬把人送出厂大门,一直盯到车屁股消失在路口拐角。

    等车子没了影,许峥脸上的恭顺和惶恐就像退了潮,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冷意,眼底压着一簇烧得正旺的火。

    “阿峥,你真打算按他说的办?”

    洪德全看着他这变脸速度,心里七上八下。

    市里那边,向书记早就打过招呼,省台的记者也联系好了。可现在突然变卦,这可怎么交代?咱们心里不痛快啊!

    洪大哥,你看我像是能让人随便欺负的人吗?

    许峥转过头盯着洪德全,嘴角带着冷意。

    洪德全一愣,看着许峥眼里那股熟悉的锋利劲儿,一下子明白过来。

    你刚才那是……

    演戏嘛,谁还不会呢?

    许峥笑得冷。

    姓张的副科长想玩一套“秉公办事、教育开导”的把戏,我当然得配合他把戏演全了。不让他以为已经把我拿捏死了,明天他怎么敢放心大胆地来“指导”开业典礼?他背后那些人,又怎么会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洪德全倒抽一口冷气。

    你是说……明天开业的时候,你打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当众扇他耳光!

    许峥说得斩钉截铁,目光灼灼。

    那个万富贵不就仗着自己是港商、在县里有点人脉吗?那个张副科长不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觉得能随便欺负咱们乡镇企业吗?成,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门路,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满是底气。

    洪大哥,你放心。市里的领导、省台的记者,不但要请,还得大张旗鼓地请!我岳父那边我自己有数,一个县轻工局的副科长就想只手遮天?他算什么东西!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让洪德全心里顿时热了起来,满是期待。

    对,阿峥身后是向书记,是整个临海市的支持!

    万富贵和张副科长那点儿见不得光的勾当,在真正的实力面前,算个屁!

    阿峥,你说怎么办?

    洪德全来了劲儿。

    两件事。

    许峥飞快地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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