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胞胎异口同声。

    “那就麻烦你了,许兄弟。”

    许峥没再多言,跟着那对兄弟钻进了船舱。

    发动机的轰鸣很快撕裂了清晨的寂静,船身推开波浪,朝着远海疾驰而去。

    这艘船不仅体量更大,引擎的嘶吼也远比他那艘旧船来得凶猛,船头劈开的海水溅起白沫,在晨光里碎成一片闪烁的银屑。

    船身随浪起伏了约莫一个钟头,舱门外传来洪德全的招呼。

    许峥掀开帘子走出去,甲板上的风立刻扑了满面。

    洪丽丽举着一台黑色相机,镜头正对准倚在栏杆边的梁茹娟——后者摆出一个侧身的姿势,长发被海风撩起。

    “小许啊,”

    洪德全搓着手凑过来,笑容堆在眼角,“你自小在海边长大,这一片哪儿景致好,又能碰上大家伙?”

    许峥望向远处那片星罗棋布的岛影。

    他停顿片刻才开口:“要说好看,得往群岛那边去。

    水下尽是珊瑚丛,鱼群也多得像云彩。

    至于能拽上大鱼的窝……这还真说不准。

    咱们船底下此刻说不定就游着几条,能不能请上来,全看缘分。”

    “那你觉着,”

    洪德全忽然压低了声音,“我今儿有这缘分不?”

    许峥一时没接话。

    他看见对方眼里闪着某种笃定的光。

    “嗨,别瞒我啦。”

    洪德全笑出声,拍了拍他肩膀,“你那些事儿我都听说了——妈祖娘娘格外照应的人嘛!跟着你准错不了。

    你就指个方位,哪儿能遇上大货?”

    许峥只觉得脸颊肌肉微微发紧。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总算明白这趟出海为何偏偏找上自己。

    “洪老板,那都是旁人瞎传的……”

    他话音里带着无奈。

    就在这时,旁边响起一声短促的惊呼。

    “妈!快看——是海豚!”

    洪丽丽指着右舷外的海面。

    许峥转过视线,成群的灰蓝色背脊正接连破开波浪,它们跃起的弧线与船行方向保持着奇妙的并行。

    阳光在湿漉漉的皮肤上溅开细碎的光斑。

    渔家人总说,海豚是妈祖遣来的使者。

    此刻这片突然涌现的银灰色队列,让甲板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洪德全先回过神,他朝许峥努努嘴,语气里掺着某种了然的调侃:“瞧见没?使者都追着船跑喽。

    你还说没受庇佑?”

    许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解释此刻显得多余。

    “这么着吧,”

    洪德全顺势道,“你定个地方,咱们就在那儿下竿,成不成?”

    “听您的。”

    船又行了一段。

    许峥眯眼打量海面颜色与水流的纹路,约莫二十分钟后抬手示意停船。

    引擎声渐渐熄了,世界忽然被涛声与风声填满。

    阿坤和阿彪从底舱搬出几套钓具。

    许峥瞥见那些竿子的轮廓,眼皮轻轻跳了一下——碳素材质在日光下泛着哑光的黑,握柄处印着日文商标。

    他认得这牌子,一根竿子抵得上寻常人家半个月的嚼用。

    轮子也是新款,线轴转动时几乎听不见摩擦声。

    洪德全挑了两根,将其中一根递过来。

    “试试这个。”

    “多谢。”

    许峥接过。

    竿身比他自己那根轻上许多,握在掌中有种贴合骨节的顺滑。

    他检查了线轮的松紧,又拈了拈钓组,随后走到船舷边,手臂一扬。

    铅坠拖着银线划出一道弧,落向那片深蓝与浅绿交织的水域。

    许峥闭上眼,感知无声铺开。

    视野里,海面之下,光点浮现。

    多数是温顺的绿,零星几点蓝,紫光稀薄如晨星。

    更深的地方,几团橙黄的光晕缓慢移动。

    运气似乎站在他这边——一道紫光径直咬住了垂落的饵。

    力道猛然传来,几乎要将他拖离船沿。

    竿身瞬间弯成危险的弧。

    他手腕一抖,钩尖刺穿,线轴随即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即便将阻力调到极限,鱼线仍在不断被拖向深海。

    洪德全的惊呼在身侧炸开:“是大家伙!”

    不远处摆弄钓具的母女闻声抬头,看见许峥手中那根剧烈震颤的弯竿,便放下东西快步走近。

    吱呀——

    线轴仍在飞转,短短几息,十几米线已被拖入水中。

    能对抗这样强劲阻力的猎物,重量恐怕超过三十斤……

    “让我来试试!”

    洪丽丽的声音里压着兴奋。

    许峥稍作犹豫,将钓竿递去。

    交接的刹那,一股巨力几乎将洪丽丽扯下船舷。

    许峥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肩,顺势将钓竿收回手中。

    他转向洪德全,目光交汇的瞬间,对方已明了他的意思。

    洪德全脸上绽开笑容,两步上前,接过了仍在颤抖的钓竿。

    钓竿易手后,许峥退到一旁。

    他是受雇而来,上钩的收获理应由雇主亲自体验搏斗的滋味。

    洪德全果然亢奋起来,身体后倾,与看不见的对手展开拉锯。

    时间在紧绷的空气中流逝。

    十分钟过去,鱼线非但没收回,反而越放越长,线轴几乎见底。

    许峥瞥了一眼所剩无几的鱼线,朝阿彪与阿坤示意。

    两人钻进船舱,引擎低吼起来,船身调转方向,朝着鱼逃窜的轨迹追去。

    有了船的助力,线轴终于开始缓慢回转。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海面之下,一道庞大的阴影逐渐浮现。

    那是一条龙趸,体长近一米,估重超过百斤。

    洪德全笑得眼角堆起皱纹。

    阿彪与阿坤提着钩具赶来,许峥上前搭手,三人合力,将那条仍在奋力摆尾的巨物拖上了甲板。

    鱼线收拢的瞬间,洪德全扔下钓竿便朝女儿招手。

    镜头对准湿漉漉的甲板,他咧着嘴站到许峥身旁,手掌重重落在这年轻人肩头。”头一竿就碰上这等大家伙,”

    他声音里裹着海风的咸涩,“妈祖果然眷顾着你。”

    许峥只牵了牵嘴角。

    他蹲下身,和阿坤、阿彪一同料理那条仍在翕动的鱼。

    银鳞在日光下反着冷光,刀刃刮过鱼腹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之后的时间,钓竿再没传来令人心颤的拉扯。

    偶尔有细小的银影跃出水面,很快又被扔回浪里。

    洪德全却始终哼着断续的调子,眼角堆起的纹路再没平复过。

    日头爬到头顶时,铁皮罐头被撬开的声响替代了水波声。

    水果的甜腻混着牛肉的厚重气味在甲板上弥散。

    舱门隔开了两处进食的角落——洪家三口聚在里头,许峥他们则靠着船舷。

    罐头铁皮的边缘有些割手,他正低头咀嚼时,听见胶底鞋踩过木板的动静。

    转过头,那姑娘已经蹲在他身侧。

    她的目光像探针,细细描摹着他的脸。

    “有事?”

    许峥咽下嘴里的食物。

    她睫毛忽闪了一下。”爹地说……妈祖会护着你?”

    “传言罢了。”

    “哦。”

    她停顿片刻,又凑近些,“那……九个女儿,也是真的?”

    许峥点了点头。

    “九个啊……”

    她吸了口气,声音压低了,“她们……每天都能吃饱吗?”

    许峥捏着罐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等他开口,那话语又追了过来:“听说这边好多地方……还在啃树皮?你们家九张嘴,怎么够分呢?”

    许峥抬起眼,目光越过她望向海平面。”那是老黄历了。

    如今政策变了,地里长的、圈里养的,渐渐都丰足起来。

    树皮早没人吃了。”

    姑娘听得很专注,随后垂下头。”对不住……我是听旁人总那么讲。”

    “没事。”

    他转回去,继续对付手里那半盒牛肉。

    肉质粗韧,带着罐藏食品特有的沉闷咸香。

    这滋味在记忆里是稀罕物——耕牛不能随意处置,须盖满红章、层层报批,私自动刀便是重罪。

    市集上难觅其踪。

    身旁的脚步声轻轻远了。

    舱门开合,带进一阵短暂的风。

    午后,洪德全在舱内朝他招手。

    阴影里,那人的眼睛亮着。”带路吧,”

    他说,“去群岛那边。”

    海面在晨光里铺开一片碎银。

    洪老板执意要去远海那片岛群,船老大许峥算了算航程,低声提醒:“这一趟,得在海上过一夜了。”

    洪德全摆摆手,语调拖得松缓:“过夜就过夜嘛,明天再回,不碍事。”

    船舵转向时,日头已经西斜。

    抵达群岛边缘,夜色浓得化不开,表针滑过凌晨两点。

    洪家三口进了舱里歇下,许峥与阿坤、阿彪挤在底舱,凑合着躺下。

    晨八点光景,许峥踏着铁梯上到甲板。

    洪德全握着钓竿,身影凝在船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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