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军独自留在岸边，望着远处几个村民甩竿的背影，看了很久。
日头渐渐西斜。
观摩的队伍乘车离去后，向军拐进许峥家的院子，瞧了瞧刚放学回来的几个孩子，水都没喝一口便匆匆赶回市里。
当晚，各县的主官被召集起来。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表格一份份传递，数字被逐个报出。
散会时，窗外已经黑透。
没过几日，负责联络的人便登上了前往日本的轮船。
日子一天天翻过去。
南省的天空又沉下脸，暴雨砸得屋顶噼啪作响，风撞得木窗格格打颤。
许峥全家缩在屋里，听着外头一阵紧过一阵的呼啸。
这场风雨纠缠了整整七天，直到十一月的某日清晨，才忽然收了声势。
雨停后的第三天，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许峥和妻子同时抬起头。
“楚老师？”
李清鱼先站了起来。
楚红霞站在门槛外，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好久没见四丫头了，想看看她的笔有没有生锈。”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许峥，“另外有件事，得和你们商量。”
板凳递过去时，许峥问：“什么事？”
楚红霞接过凳子，却没立刻坐下：“我想带四妹去趟北京。
那儿有个展览，五年才办一回。”
许峥和李清鱼都怔住了。
全国美展？
许峥对画画的行当一无所知，可“全国”
两个字，像块石头投进心里，咚地一响。
李清鱼的声音轻轻插了进来：“楚老师，这展览……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红霞将茶杯搁在桌沿，目光扫过窗外的晾衣绳。”全国美展的邀请函寄到我手里了。”
她停顿片刻，观察着李清鱼的反应，“这是美术界头一遭的正式比赛，五年才轮一回。
上一届还是七九年的事。”
李清鱼的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没接话。
“带四妹去趟首都吧。”
许峥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他手里还握着半截削到一半的土豆，“见见世面总没坏处。”
两道视线同时转向他。
“自然得先问孩子自己的意思。”
许峥补充道，转身时围裙带子擦过门框。
楚红霞颔首，神色松弛下来。
她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小九呢？许久不见，该会跑了吧？”
“让我妈抱去邻街大嫂家了。”
李清鱼说。
“你母亲？”
楚红霞怔了怔，“她不是……”
话尾悬在半空。
她知道李清鱼家里那些旧事——那道横亘多年的隔阂，怎么忽然就消融了？
李清鱼却笑起来。
那笑容很轻，像晒透的棉布摊开在光里。
她三言两语讲了始末，语气平直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楚红霞听着，掌心慢慢捂暖了茶杯。
她没说话，只伸出另一只手，在李清鱼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日头西斜时，院门接连被推开。
王玉兰搂着打哈欠的小九踏进门槛，后头跟着拎鱼篓的三爷和向大志。
许峥介绍楚红霞时，鱼篓里的活物正扑腾出细碎水响。
两个长辈连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连声道“老师辛苦”
炊烟刚爬上屋檐，杨晓晓领着几个丫头放学回来了。
四妹冲进院子的脚步刹得太急，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短促的锐响。
“老师！”
那身影几乎是撞进楚红霞怀里的。
其他女孩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的呼唤织成一片暖烘烘的网。
“哎。”
楚红霞应着，手指梳过四妹有些汗湿的额发，“笔没偷懒吧？”
“天天都画呢！”
四妹仰起脸，瞳仁亮得灼人。
她忽然挣脱怀抱，转身往西屋跑。
再回来时，怀里抱着一卷用麻绳系住的画纸。
递出去的动作带着某种郑重的雀跃，纸边擦过楚红霞的虎口，发出沙沙的轻响。
画纸在暮色里展开。
楚红霞垂眼看了很久，久到屋檐投下的影子悄悄爬过了她的鞋尖。
然后她抬起脸，眼角细纹缓缓舒展开。
“长进了。”
她说。
四妹抿着嘴笑，鼻翼微微翕动。
灶间传来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许峥的声音混在里面：“摆桌子了——”
厨房那边传来许峥招呼的声响。
围坐的几人起身往灶间走。
没过多久，饭菜的香气便飘满了屋子。
两张方桌拼在一起，碗筷轻碰的细响里，许峥朝旁边独自坐着的四妹招了招手。
等那小小的身影挨过来，他才提起全国美展的事。
话音落下，桌边其余人都顿住了筷子，目光里透着意外。
“四妹，你自己愿不愿意去试试？”
李清鱼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
女孩抬起眼，先看了看李清鱼，又转向许峥，最后目光落在楚红霞脸上。
她安静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我想去。”
“可要是去……得跑一趟首都呢。
四妹，你一个人……”
李清鱼话说到一半，尾音里藏着犹豫。
孩子才七岁，就算有楚红霞陪着，她心里那根弦还是松不下来。
许峥没接话，视线转向了桌对面的向大志和王玉兰。
没等他开口，向大志已经笑起来，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巧了不是？我在这边也待了些日子，正打算回首都去。
到了那边，四妹交给我照看，你们就放一百二十个心。”
“妈，爸，我也想去……”
另一张桌上原本埋头吃饭的几个小丫头，耳朵早就竖起来了。
八妹第一个滑下凳子，迈着短短的腿跑过来，声音又急又脆。
紧跟着，其他几个也呼啦啦围了上来。
年纪最大的三个姐姐没吭声，只是抿着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许峥和李清鱼。
老五、老六、老七连同八妹却已经扯住了两人的衣袖，一声叠一声地央求，都说想去首都看看。
被那些热乎乎的小手拽着，对上她们湿漉漉的眼神，许峥心头一软，几乎就要点头。
李清鱼却蹙起眉，声音沉了沉：“四妹是去参加画展，你们跟去做什么？学也不上了？”
“不嘛……我就想去……”
老五扭着身子，嗓音拖得长长的。
“不准去。
再闹，小心屁股挨巴掌。”
李清鱼板起脸。
八妹嘴一扁，眼眶立刻红了。
一直没作声的大妹这时悄悄挪到六妹身边，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
六妹转过脸，大妹凑到她耳边，极快地说了句什么。
六妹眼睛一亮，转身就扑向向大志，一把抱住老人的腿，仰起脸软声求道：“太爷爷，您也带我去吧，求求您了……”
这一下，别的丫头全明白了。
几个小人儿机灵得很，立刻呼啦一下全围到向大志和王玉兰身边，扯袖子的扯袖子，抱胳膊的抱胳膊，哼哼唧唧地缠磨起来。
两位老人哪经得住这般软磨硬泡，不过片刻工夫，就连声应了下来，保证把她们都带上。
一旁的李清鱼气得竖起眉毛，伸手就要去揪八妹的耳朵。
许峥赶忙拦下，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别动手，好好说。”
许峥接过话头。
李清鱼侧过脸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向下弯了弯：“你就由着她们胡闹是不是？四妹是去首都参加画展，她们一群小丫头跟去算怎么回事？再说这么多人，路上怎么安排？”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坐在另一边的向大志已经放下了筷子：“没事，都去也行。
这些我来张罗。”
王玉兰的声音也轻轻响起：“我也正好要去首都，能照看着她们，不碍事的。”
“那也太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
向大志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正好让她们认认人，见见咱们向家别的亲戚。”
王玉兰的目光转向李清鱼，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想说，却又咽了回去。
许峥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适时地插话道：“这事晚点再商量吧，先吃饭。”
他转头看向那几个在门边探头探脑的小身影，提高了些声音：“你们几个，现在乖乖过来把饭吃完。
谁不好好吃，谁就留在家里。”
话音未落，几个小丫头已经飞快地跑回桌边，捧起了碗。
……
夜色渐深，指针滑过九点。
楚红霞只在这里借宿一夜，暂时和四妹、五妹挤在西屋的那张大床上。
正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李清鱼靠在床头，想起晚饭时的话题：“你真打算让大妹她们都跟着去？”
许峥躺在她旁边，双手枕在脑后：“让她们去吧。
年纪虽然还小，去首都见识见识总没坏处。
有妈、爷爷，还有楚老师一路照应，安全也不用咱们操心。”
他顿了顿，侧过身，
日头渐渐西斜。
观摩的队伍乘车离去后，向军拐进许峥家的院子，瞧了瞧刚放学回来的几个孩子，水都没喝一口便匆匆赶回市里。
当晚，各县的主官被召集起来。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表格一份份传递，数字被逐个报出。
散会时，窗外已经黑透。
没过几日，负责联络的人便登上了前往日本的轮船。
日子一天天翻过去。
南省的天空又沉下脸，暴雨砸得屋顶噼啪作响，风撞得木窗格格打颤。
许峥全家缩在屋里，听着外头一阵紧过一阵的呼啸。
这场风雨纠缠了整整七天，直到十一月的某日清晨，才忽然收了声势。
雨停后的第三天，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许峥和妻子同时抬起头。
“楚老师？”
李清鱼先站了起来。
楚红霞站在门槛外，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好久没见四丫头了，想看看她的笔有没有生锈。”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许峥，“另外有件事，得和你们商量。”
板凳递过去时，许峥问：“什么事？”
楚红霞接过凳子，却没立刻坐下：“我想带四妹去趟北京。
那儿有个展览，五年才办一回。”
许峥和李清鱼都怔住了。
全国美展？
许峥对画画的行当一无所知，可“全国”
两个字，像块石头投进心里，咚地一响。
李清鱼的声音轻轻插了进来：“楚老师，这展览……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红霞将茶杯搁在桌沿，目光扫过窗外的晾衣绳。”全国美展的邀请函寄到我手里了。”
她停顿片刻，观察着李清鱼的反应，“这是美术界头一遭的正式比赛，五年才轮一回。
上一届还是七九年的事。”
李清鱼的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没接话。
“带四妹去趟首都吧。”
许峥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他手里还握着半截削到一半的土豆，“见见世面总没坏处。”
两道视线同时转向他。
“自然得先问孩子自己的意思。”
许峥补充道，转身时围裙带子擦过门框。
楚红霞颔首，神色松弛下来。
她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小九呢？许久不见，该会跑了吧？”
“让我妈抱去邻街大嫂家了。”
李清鱼说。
“你母亲？”
楚红霞怔了怔，“她不是……”
话尾悬在半空。
她知道李清鱼家里那些旧事——那道横亘多年的隔阂，怎么忽然就消融了？
李清鱼却笑起来。
那笑容很轻，像晒透的棉布摊开在光里。
她三言两语讲了始末，语气平直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楚红霞听着，掌心慢慢捂暖了茶杯。
她没说话，只伸出另一只手，在李清鱼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日头西斜时，院门接连被推开。
王玉兰搂着打哈欠的小九踏进门槛，后头跟着拎鱼篓的三爷和向大志。
许峥介绍楚红霞时，鱼篓里的活物正扑腾出细碎水响。
两个长辈连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连声道“老师辛苦”
炊烟刚爬上屋檐，杨晓晓领着几个丫头放学回来了。
四妹冲进院子的脚步刹得太急，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短促的锐响。
“老师！”
那身影几乎是撞进楚红霞怀里的。
其他女孩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的呼唤织成一片暖烘烘的网。
“哎。”
楚红霞应着，手指梳过四妹有些汗湿的额发，“笔没偷懒吧？”
“天天都画呢！”
四妹仰起脸，瞳仁亮得灼人。
她忽然挣脱怀抱，转身往西屋跑。
再回来时，怀里抱着一卷用麻绳系住的画纸。
递出去的动作带着某种郑重的雀跃，纸边擦过楚红霞的虎口，发出沙沙的轻响。
画纸在暮色里展开。
楚红霞垂眼看了很久，久到屋檐投下的影子悄悄爬过了她的鞋尖。
然后她抬起脸，眼角细纹缓缓舒展开。
“长进了。”
她说。
四妹抿着嘴笑，鼻翼微微翕动。
灶间传来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许峥的声音混在里面：“摆桌子了——”
厨房那边传来许峥招呼的声响。
围坐的几人起身往灶间走。
没过多久，饭菜的香气便飘满了屋子。
两张方桌拼在一起，碗筷轻碰的细响里，许峥朝旁边独自坐着的四妹招了招手。
等那小小的身影挨过来，他才提起全国美展的事。
话音落下，桌边其余人都顿住了筷子，目光里透着意外。
“四妹，你自己愿不愿意去试试？”
李清鱼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
女孩抬起眼，先看了看李清鱼，又转向许峥，最后目光落在楚红霞脸上。
她安静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我想去。”
“可要是去……得跑一趟首都呢。
四妹，你一个人……”
李清鱼话说到一半，尾音里藏着犹豫。
孩子才七岁，就算有楚红霞陪着，她心里那根弦还是松不下来。
许峥没接话，视线转向了桌对面的向大志和王玉兰。
没等他开口，向大志已经笑起来，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巧了不是？我在这边也待了些日子，正打算回首都去。
到了那边，四妹交给我照看，你们就放一百二十个心。”
“妈，爸，我也想去……”
另一张桌上原本埋头吃饭的几个小丫头，耳朵早就竖起来了。
八妹第一个滑下凳子，迈着短短的腿跑过来，声音又急又脆。
紧跟着，其他几个也呼啦啦围了上来。
年纪最大的三个姐姐没吭声，只是抿着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许峥和李清鱼。
老五、老六、老七连同八妹却已经扯住了两人的衣袖，一声叠一声地央求，都说想去首都看看。
被那些热乎乎的小手拽着，对上她们湿漉漉的眼神，许峥心头一软，几乎就要点头。
李清鱼却蹙起眉，声音沉了沉：“四妹是去参加画展，你们跟去做什么？学也不上了？”
“不嘛……我就想去……”
老五扭着身子，嗓音拖得长长的。
“不准去。
再闹，小心屁股挨巴掌。”
李清鱼板起脸。
八妹嘴一扁，眼眶立刻红了。
一直没作声的大妹这时悄悄挪到六妹身边，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
六妹转过脸，大妹凑到她耳边，极快地说了句什么。
六妹眼睛一亮，转身就扑向向大志，一把抱住老人的腿，仰起脸软声求道：“太爷爷，您也带我去吧，求求您了……”
这一下，别的丫头全明白了。
几个小人儿机灵得很，立刻呼啦一下全围到向大志和王玉兰身边，扯袖子的扯袖子，抱胳膊的抱胳膊，哼哼唧唧地缠磨起来。
两位老人哪经得住这般软磨硬泡，不过片刻工夫，就连声应了下来，保证把她们都带上。
一旁的李清鱼气得竖起眉毛，伸手就要去揪八妹的耳朵。
许峥赶忙拦下，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别动手，好好说。”
许峥接过话头。
李清鱼侧过脸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向下弯了弯：“你就由着她们胡闹是不是？四妹是去首都参加画展，她们一群小丫头跟去算怎么回事？再说这么多人，路上怎么安排？”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坐在另一边的向大志已经放下了筷子：“没事，都去也行。
这些我来张罗。”
王玉兰的声音也轻轻响起：“我也正好要去首都，能照看着她们，不碍事的。”
“那也太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
向大志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正好让她们认认人，见见咱们向家别的亲戚。”
王玉兰的目光转向李清鱼，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想说，却又咽了回去。
许峥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适时地插话道：“这事晚点再商量吧，先吃饭。”
他转头看向那几个在门边探头探脑的小身影，提高了些声音：“你们几个，现在乖乖过来把饭吃完。
谁不好好吃，谁就留在家里。”
话音未落，几个小丫头已经飞快地跑回桌边，捧起了碗。
……
夜色渐深，指针滑过九点。
楚红霞只在这里借宿一夜，暂时和四妹、五妹挤在西屋的那张大床上。
正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李清鱼靠在床头，想起晚饭时的话题：“你真打算让大妹她们都跟着去？”
许峥躺在她旁边，双手枕在脑后：“让她们去吧。
年纪虽然还小，去首都见识见识总没坏处。
有妈、爷爷，还有楚老师一路照应，安全也不用咱们操心。”
他顿了顿，侧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