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阳接过来，仰脖子灌了个干净，碗底往桌上一搁。”村里修路那档子事，土都铲了好几日了，你倒好，影子都不见一个，全然撒手不管了！”
许峥怔了怔，随即脸上浮起笑。”前阵子厂里为定价忙得脚不沾地，真没顾上问路修到哪一步了。
眼下……还顺当么？”
“顺当是顺当，可几处关节还得你拍板。”
许阳道，“王叔让我来喊你，这就去村委一趟。
一来有几处细枝末节要跟你碰个头，二来也让你瞧瞧这几日我们没白忙活——省得你以为我们光打雷不下雨！”
“这些天，大伙儿都辛苦了。”
“辛苦啥！给村里出力，心里头乐意！”
“村口那一截已经铲平了，接下来就该铺砂石。
就是路沿上杵着的那几棵树怎么处置，还有往后运料的车该怎么绕，得听听你的意思——你厂子里出货进货，终究也得打这条路上过。”
许峥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成，我这就随你去。”
**许峥回头跟向清鱼交待了一句，便同许阳一道出了门，往村委会那方向走。
晨光稀薄，路上已经有三三两两早起的乡邻。
瞧见许峥，都热络地扬手招呼。
“阿正，这是往村委去啊？”
“哎，李伯，早！去那边有点事。”
许峥笑着应声。
“阿正，听说你家七丫头在外头比试，拿了顶好的名次？真是给咱村里长脸了！”
另一个挎着竹篮的大娘凑过来，眼里闪着羡慕的光。
“您过奖了。”
许峥摆了摆手，笑容里带着惯常的谦逊。
许阳在一旁走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弟弟如今在村里说话越来越有分量，他这个当哥哥的，脸上也跟着有光。
没走多久，村委会那排平房就在眼前了。
门敞着，老远便听见里头嗡嗡的说话声，混着茶缸磕碰的脆响。
门框边投下两道影子时，屋里的人正俯身凑在木桌上方。
王成福的指节抵着那张摊开的纸，老李头的算盘珠子似的嗓音低低滚着，混着烟草焦苦的气味。
长凳那头坐着许大毛，烟杆尾端在凳脚磕出闷响，灰白的烟团从他嘴角慢悠悠溢出来。
“王伯，爹，李会计。”
声音撞进这片稠密的空气。
三颗脑袋同时抬起来。
王成福眼角的纹路倏地舒展开。
他丢开那截炭笔，绕过桌角迎上来。”正小子！进来，凳子上有地方。”
他侧身让出光，“刚跟你爹他们盘算修路的事儿呢。”
许大毛只从鼻腔里“嗯”
了一声，烟锅又在凳沿敲了两下。
许阳已经拖了张矮凳坐下，背靠着土墙。
许峥走到桌边。
纸上用炭条勒出歪扭的线路，从村口那棵**子树开始，像条干瘦的蜈蚣朝南爬。
田埂、水沟、几处陡坡被圈了出来，旁边挤满蚂蚁大小的数字，有些被橡皮擦糊成了灰斑。
“进行到哪一步了？”
许峥的目光沿着那条线走，“哥说村口那片已经铲平了？”
“铲了，三天工夫。”
王成福的食指戳在纸面某个位置，指甲缝里还嵌着泥，“从老槐树往南一里多地，路基夯过两遍。
接下来该铺垫层——碎石掺河沙，图纸上这么写的。”
老李头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料齐了。
沙子走镇东河滩拉，碎石从后山石场订。
运料的车晌午就能到第一趟。
人工排了班，按户头出，今天就开始铺。”
许大毛吐掉最后一口烟。
烟杆头在桌角刮出刺耳的吱呀声。”路边那些老树的枝杈太张狂，得剁掉几根。
还有三四棵实在躲不开的，正跟主家磨嘴皮子，看砍了怎么补。”
王成福咧开嘴，黄牙在昏暗里露出来。”没人躲懒。
都说这是给后辈积福的事。”
他转向许峥，手掌重重拍在他肩胛骨上，“你掏的那些票子，没白费。”
许峥听着。
耳朵里灌进这些扎实的安排，像冬夜里灌下一碗滚烫的粥。
他肩膀松下来，嘴角往上牵了牵。
“劳你们费神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些，“厂子里杂事缠人，我实在抽不开身。
修路这摊子，你们定就行。
要协调什么、决断什么，你们商量着办，我这儿没二话。”
他这话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还带着体温。
村口那片地界上，动静已经传得老远。
铁器刮擦硬土的摩擦音混着木轮轴转动的**，男人们粗着嗓子互相招呼的短促喊声，把空气都搅得热烘烘的。
许峥被父亲拽着胳膊往前走，身后跟着好几位。
他其实没想这么早就过来。
原本盘算着，钱既然已经拿出来了，具体怎么铺开摊子，让有经验的长辈们盯着便是。
王叔在村里说话管用，父亲和大哥对各家各户的底细门儿清，管账的老李更是出了名的仔细。
有他们张罗，出不了大岔子。
自己厂里那一摊子事还堆着，能少操一份心是一份。
可刚才在屋里，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自家老爷子截住了。
“这话不对。”
许大毛当时就站了起来，背在身后的手捏成了拳头，脸上的皱纹都绷紧了。
他耳朵灵，儿子那点心思听得明明白白。”钱是从你口袋里掏出来的，整整一笔。
往后这路平不平、能用几年、钱花得值不值，跟你关系最紧。
我们几个老家伙是给你跑腿、使力气，可最后那一下，得你点头才行。
哪能摆摆手就全扔给我们？”
许峥当时就愣在那儿，张了张嘴：“爸……”
“别爸不爸的。”
许大毛没让他往下说，“你忙，我们知道。
可再忙，开头这几步你也得亲眼来瞧瞧。
看看土夯得实不实，瞧瞧运来的石头料子成色如何，瞅瞅大伙儿干活的路数对不对。
你年轻，外面跑得多，好路赖路都踩过，眼睛比我们毒。
有些毛病，我们瞧不出来，你兴许一眼就逮着了。”
坐在旁边的王成福这时也点了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是这个理。
阿正，路是给大家走的，可最先用上的，不还是你厂子里的货车？你去看看，心里踏实。”
许峥看着父亲严肃的脸，又看看村长沉静的眼神，心里那点偷懒的念头像晒化的雪，一下子没了踪影。
反倒涌上来一股温温热热的东西。
长辈们较真，分得清里外，这是实打实地替他、替整个村子着想。
他扯开嘴角，笑了笑：“是我没想周全。
听您们的，这就去，正好也看看大伙儿干得热火朝天的样子。”
“哎，这就对了！”
许大毛脸上这才松快了些，皱纹舒展开，“现在去正是时候，摊子刚铺开，哪儿不合适还来得及调。”
王成福也站了起来，对坐在角落翻账本的老李招呼了一声：“老李，图纸先收收，一块儿去活动活动？”
“去，去。”
老李合上本子，扶了扶眼镜腿。
许峥怔了怔，随即脸上浮起笑。”前阵子厂里为定价忙得脚不沾地，真没顾上问路修到哪一步了。
眼下……还顺当么？”
“顺当是顺当，可几处关节还得你拍板。”
许阳道，“王叔让我来喊你，这就去村委一趟。
一来有几处细枝末节要跟你碰个头，二来也让你瞧瞧这几日我们没白忙活——省得你以为我们光打雷不下雨！”
“这些天，大伙儿都辛苦了。”
“辛苦啥！给村里出力，心里头乐意！”
“村口那一截已经铲平了，接下来就该铺砂石。
就是路沿上杵着的那几棵树怎么处置，还有往后运料的车该怎么绕，得听听你的意思——你厂子里出货进货，终究也得打这条路上过。”
许峥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成，我这就随你去。”
**许峥回头跟向清鱼交待了一句，便同许阳一道出了门，往村委会那方向走。
晨光稀薄，路上已经有三三两两早起的乡邻。
瞧见许峥，都热络地扬手招呼。
“阿正，这是往村委去啊？”
“哎，李伯，早！去那边有点事。”
许峥笑着应声。
“阿正，听说你家七丫头在外头比试，拿了顶好的名次？真是给咱村里长脸了！”
另一个挎着竹篮的大娘凑过来，眼里闪着羡慕的光。
“您过奖了。”
许峥摆了摆手，笑容里带着惯常的谦逊。
许阳在一旁走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弟弟如今在村里说话越来越有分量，他这个当哥哥的，脸上也跟着有光。
没走多久，村委会那排平房就在眼前了。
门敞着，老远便听见里头嗡嗡的说话声，混着茶缸磕碰的脆响。
门框边投下两道影子时，屋里的人正俯身凑在木桌上方。
王成福的指节抵着那张摊开的纸，老李头的算盘珠子似的嗓音低低滚着，混着烟草焦苦的气味。
长凳那头坐着许大毛，烟杆尾端在凳脚磕出闷响，灰白的烟团从他嘴角慢悠悠溢出来。
“王伯，爹，李会计。”
声音撞进这片稠密的空气。
三颗脑袋同时抬起来。
王成福眼角的纹路倏地舒展开。
他丢开那截炭笔，绕过桌角迎上来。”正小子！进来，凳子上有地方。”
他侧身让出光，“刚跟你爹他们盘算修路的事儿呢。”
许大毛只从鼻腔里“嗯”
了一声，烟锅又在凳沿敲了两下。
许阳已经拖了张矮凳坐下，背靠着土墙。
许峥走到桌边。
纸上用炭条勒出歪扭的线路，从村口那棵**子树开始，像条干瘦的蜈蚣朝南爬。
田埂、水沟、几处陡坡被圈了出来，旁边挤满蚂蚁大小的数字，有些被橡皮擦糊成了灰斑。
“进行到哪一步了？”
许峥的目光沿着那条线走，“哥说村口那片已经铲平了？”
“铲了，三天工夫。”
王成福的食指戳在纸面某个位置，指甲缝里还嵌着泥，“从老槐树往南一里多地，路基夯过两遍。
接下来该铺垫层——碎石掺河沙，图纸上这么写的。”
老李头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料齐了。
沙子走镇东河滩拉，碎石从后山石场订。
运料的车晌午就能到第一趟。
人工排了班，按户头出，今天就开始铺。”
许大毛吐掉最后一口烟。
烟杆头在桌角刮出刺耳的吱呀声。”路边那些老树的枝杈太张狂，得剁掉几根。
还有三四棵实在躲不开的，正跟主家磨嘴皮子，看砍了怎么补。”
王成福咧开嘴，黄牙在昏暗里露出来。”没人躲懒。
都说这是给后辈积福的事。”
他转向许峥，手掌重重拍在他肩胛骨上，“你掏的那些票子，没白费。”
许峥听着。
耳朵里灌进这些扎实的安排，像冬夜里灌下一碗滚烫的粥。
他肩膀松下来，嘴角往上牵了牵。
“劳你们费神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些，“厂子里杂事缠人，我实在抽不开身。
修路这摊子，你们定就行。
要协调什么、决断什么，你们商量着办，我这儿没二话。”
他这话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还带着体温。
村口那片地界上，动静已经传得老远。
铁器刮擦硬土的摩擦音混着木轮轴转动的**，男人们粗着嗓子互相招呼的短促喊声，把空气都搅得热烘烘的。
许峥被父亲拽着胳膊往前走，身后跟着好几位。
他其实没想这么早就过来。
原本盘算着，钱既然已经拿出来了，具体怎么铺开摊子，让有经验的长辈们盯着便是。
王叔在村里说话管用，父亲和大哥对各家各户的底细门儿清，管账的老李更是出了名的仔细。
有他们张罗，出不了大岔子。
自己厂里那一摊子事还堆着，能少操一份心是一份。
可刚才在屋里，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自家老爷子截住了。
“这话不对。”
许大毛当时就站了起来，背在身后的手捏成了拳头，脸上的皱纹都绷紧了。
他耳朵灵，儿子那点心思听得明明白白。”钱是从你口袋里掏出来的，整整一笔。
往后这路平不平、能用几年、钱花得值不值，跟你关系最紧。
我们几个老家伙是给你跑腿、使力气，可最后那一下，得你点头才行。
哪能摆摆手就全扔给我们？”
许峥当时就愣在那儿，张了张嘴：“爸……”
“别爸不爸的。”
许大毛没让他往下说，“你忙，我们知道。
可再忙，开头这几步你也得亲眼来瞧瞧。
看看土夯得实不实，瞧瞧运来的石头料子成色如何，瞅瞅大伙儿干活的路数对不对。
你年轻，外面跑得多，好路赖路都踩过，眼睛比我们毒。
有些毛病，我们瞧不出来，你兴许一眼就逮着了。”
坐在旁边的王成福这时也点了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是这个理。
阿正，路是给大家走的，可最先用上的，不还是你厂子里的货车？你去看看，心里踏实。”
许峥看着父亲严肃的脸，又看看村长沉静的眼神，心里那点偷懒的念头像晒化的雪，一下子没了踪影。
反倒涌上来一股温温热热的东西。
长辈们较真，分得清里外，这是实打实地替他、替整个村子着想。
他扯开嘴角，笑了笑：“是我没想周全。
听您们的，这就去，正好也看看大伙儿干得热火朝天的样子。”
“哎，这就对了！”
许大毛脸上这才松快了些，皱纹舒展开，“现在去正是时候，摊子刚铺开，哪儿不合适还来得及调。”
王成福也站了起来，对坐在角落翻账本的老李招呼了一声：“老李，图纸先收收，一块儿去活动活动？”
“去，去。”
老李合上本子，扶了扶眼镜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