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具厂铁门上的油漆在日光下反着斑驳的光。

    门房里探出张堆满笑的脸,皱纹挤在一处。”您来了!昨儿个码头那动静,十里八乡都传遍了!咱们这厂子,怕是要起风喽!”

    许峥将自行车靠墙支好,轮子还在微微转动。

    他简短应了一声,穿过院子。

    厂棚里人影晃动,工具碰撞的叮当声比往日清脆。

    空气里浮着一种躁动的温热,像炉子将燃未燃时的气息。

    工人们交头接耳,嗓音里压着某种劲头,看见他走过,纷纷停下动作,喊一声“许老板”

    ,眼瞳里映着窗外的亮光。

    他没多停留,径直上了二楼。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拢。

    他挂好外衣,从铁皮罐里捏出一撮茶叶,开水冲下去,深褐色的叶片打着旋舒展开。

    刚在木椅上坐稳,瓷杯边缘触到嘴唇,桌上那台黑色电话猛地炸响。

    铃声又尖又急,撕破了早晨的宁静。

    许峥抬眼瞥向墙上的钟,指针还没爬到正点。

    他缓缓放下杯子,塑料听筒握在手里有些凉。

    “喂,我是许峥。”

    听筒里传来个厚实的男声,每个字都咬得方正,裹着一层熟稔的腔调。

    “许老板吗?我这边是海省新材料应用研究所,周为民。”

    许峥眉梢动了一下,随即,声音里掺进恰到好处的暖意。

    “周所长!真是没想到。

    您这通电话,比咱们厂里的上班铃还早。

    您这样的大人物,怎么想起我这小地方了?”

    指尖残留着碳纤维预浸料特有的干燥触感时,许峥想起数月前那个午后。

    通过岳父那条曲折的关系网,电话最终转接到海省新材料应用研究所。

    接电话的周所长嗓音里带着研究室常有的烟熏痕迹,背景音里有玻璃器皿轻微的碰撞声。

    他们谈论起某些特种复合材料的民用转化可能性,许峥适时提起设备引进的构想,用“技术互通”

    和“资源置换”

    这类词。

    通话结束前,周所长在沉默中批了条子——五十公斤灰色预浸料,装在印有研究所编号的密封箱里送达。

    那些缠绕成卷的材料躺在仓库阴影中,后来成了钓竿研发车间里最初的火种。

    听筒贴在耳畔传来笑声,周所长的声音比记忆里更亮些。”许老板啊,咱们就别绕弯子了。

    昨天傍晚的事,你真当我没听见风声?”

    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像在确认什么笔记。”四千吨的远洋船,从北边回来的。

    码头上的吊机忙到后半夜,发动机的轰鸣隔两条街都听得清楚。

    市里几个办公室今天都在传这件事,说你运回来的不止是船壳。”

    他停顿的节奏经过刻意控制,“当初咱们签那份优先协议时,你可提过会有这么一天。”

    许峥望向窗外。

    港口的灯塔光柱正扫过仓库屋顶,在玻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白痕。

    消息扩散的速度比他预估的快了至少十二个小时。

    “您连吨位都摸清楚了。”

    他让话音里裹进适当的无奈。

    “何止吨位!”

    听筒那端的声调又扬起来,混着某种压抑不住的急切,“现在圈子里都说,你那条船吃水线比出港时深了整整两尺。

    许老板,这种级别的动静,你觉得能瞒过多少双眼睛?”

    周为民清了清嗓子,杂音忽然减弱,像是用手捂住了话筒。”我猜最晚后天,你办公室外就该排起队了。

    打听门路的、探口风的、想搭船的……到时候你这门槛怕是得换新的。”

    话里的暗示像钥匙**锁孔,轻轻转了半圈。

    五十公斤预浸料的人情,那份签在便签纸上的优先权协议,此刻都在电话线里无声地振动。

    许峥松开握着的窗帘。

    布料滑落时遮住了灯塔的光,房间骤然暗下。

    他调整呼吸的节奏,让声音沉进更平稳的频率。”周所长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

    窗外传来货轮鸣笛,悠长的声浪淹没了后半句话。

    等余音散尽,他才接上,“那咱们是该认真谈谈了。”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听筒里持续响着,像某种单调的虫鸣。

    许峥让那声音响了片刻,才把听筒搁回座机。

    办公室里骤然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装卸声,隔着玻璃显得沉闷而遥远。

    他向后靠进椅背,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

    桌上那杯茶已经没了热气,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温吞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些许涩味。

    目光落在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上,却没有聚焦。

    周为民的反应比他预料的还要快。

    那几句关于“参考价值”

    的含糊说辞,像丢进平静水面的石子,立刻激起了想要的涟漪。

    电话那头骤然加重的呼吸声,隔着线路都能捕捉到。

    对方追问时,语速快得几乎要咬字不清,重点全砸在材料、化工、测试这些关键词上。

    许峥没急着接话。

    他需要时间——不是整理那些刚卸船的货物,那些木箱和防雨布包裹的东西还堆在仓库角落,散发着远洋航行后特有的、混合着机油与海盐的气味。

    他需要的是消化自己手里的清单,更需要想清楚,能从对方那里换来什么。

    “电话里说不透。”

    他等对方追问的间隙过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东西昨天才进仓库,乱得很。

    清单也得再对一遍。

    您看这样行不行,容我两天——不,三天吧,我把这边理顺了,头绪理清楚。

    到时候我过去省城拜访您,或者您若得空来厂里转转,咱们面对面细聊。”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

    他能想象周为民此刻的表情:眉头拧着,手指可能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既想立刻见到那些跨海而来的物件,又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在理。

    逼得太紧反而落了下乘。

    果然,笑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恢复了先前那种刻意营造的热络。”许老板办事周到!那就按你说的,三天不够就一周,好好整理。

    我这边也准备准备,看看所里最近在搞什么新项目,库房里还有哪些压箱底的好料。

    说不定咱们能谈出更深的合作来。

    你准备好了随时联系,所里大门为你敞开!”

    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约定保持联络,那边才终于挂了。

    忙音再度响起时,许峥没有马上放下听筒。

    他听着那单调重复的电子音,直到它自动切断。

    寂静重新笼罩房间,比通话前更沉、更厚。

    周为民是第一个。

    像嗅到气味的猎犬,循着那艘船归航的轨迹找了过来。

    那些装在木箱里、裹在防雨布下的东西,它们的价值从来不止于能拧紧哪个螺丝、测出哪个数据。

    它们是筹码,是能在桌面上轻轻推出去的、闪着冷光的金属圆片。

    省城那家配套厂会是下一个吗?还是别的什么人?他放下茶杯,陶瓷底座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叩”

    的一声轻响。

    窗外的装卸声不知何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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