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看着他出神的样子，出声打断：“国外的事我不熟，你自己盘算吧。
对了，这衣裳你做了多少套？”
“各十套。”
“我拿几套走。”
“都在研发部那儿，你自己去取就行。”
“成，那你慢慢想。”
许峥转身带上门走了。
他沿着走廊拐进另一头的房间，要了三套女式的、三套男式的，塞进一个布袋里。
出了厂门，他蹬上自行车，布袋挂在车把上，一路往家的方向骑。
进了堂屋，他换上一身刚拿回来的钓鱼服。
随后拎起袋子里剩下的几套，又抓起倚在墙边的鱼竿，径直朝海边走去。
去海边的土路扬起细尘。
许峥停住脚，视线被远处晃动的几个人影钉住——计生办的雷明州走在最前，身后两人架着个女人。
那女人头发散乱，是大哥家隔壁的王红梅。
再往后，跟着她丈夫、公公，还有个哭得直不起腰的老婆婆。
雷明州先瞧见了他，目光在他身上那套行头上打了个转，惊讶从眼角漾开，随即堆起笑：“许峥同志，这是要去甩两竿？”
“是啊，去海边碰碰运气。”
许峥应着，声音不高。
被架着的女人猛地抬起头，原本灰败的脸像被火燎了一下，嘶声喊出来：“阿正！阿正你帮帮我……救救我肚子里这个……”
她身子往下坠，想跪，胳膊却被两旁的人死死箍住，动弹不得。
倒是那老婆婆踉跄扑过来，膝盖砸进土里，额头紧接着就要往地上磕。
许峥手比念头快，一把托住老人胳膊：“阿婆，别跪。
有话站着讲。”
老人反手抓住他手腕，指甲掐进他皮肉里，哭腔混着海风灌进他耳朵：“我家就剩这根苗了……前头那个娃，让海吞了……他们现在连这个也不让留啊……这是要绝我们家的户啊……”
她喉咙里滚出的呜咽像破风箱在拉。
许峥觉得胸口发闷。
王红梅家的事，村里谁不知道。
头胎是个男孩，皮得像猴，七岁那年追着浪花跑，再没回来。
女人当时就垮了，中药罐子陪了她好几年，眼里的魂才慢慢聚拢些。
他手上使了劲，把老人从地上带起来，声音沉下去：“您不起来，我真走了。”
老人像被烫到，慌忙站直，胳膊还抖着。
许峥转向雷明州。
对方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嘴角扯着。
许峥盯着他：“雷主任，她家的情况摆在这儿。
一个孩子都没留住，这怀上了，也犯规矩？”
雷明州搓了搓手，干笑两声：“许峥同志，话不是这么论。
她肚里这个，论次数，是第二胎。
政策卡的是次数，不是家里有没有。”
他眼神往旁边飘了飘，“我们也是按条文办事。”
雷明州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土里。”八二年以后出生的娃，都得补交罚款。
家里女人怀上第二个的，必须立刻处理掉，罚款也一分不能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几张灰败的脸，“王红梅的事，我听着是可怜。
可规矩摆在这儿，谁也没法子。”
许峥站在一旁，海风带着咸腥气从院门外灌进来。
他对那些条文并不熟悉，也辨不出雷明州的话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曲解。
但眼前这一家子，婆婆的膝盖已经沾了土，丈夫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王红梅的手一直护在小腹上——他没法转身就走。
他往前挪了半步，脸上挤出一点笑纹。”雷主任，您再琢磨琢磨？这一家子，前头那个孩子没了，掉进海里连个声响都没听见。
当娘的差点跟着去了，如今肚子里这个，就是全家的命根子。
要是这根也断了，门庭可就真的黑了。”
他声音压低了些，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您是城里来的干部，许是不知道。
在咱们这地方，断了香火的人家，往后是什么光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雷明州的视线转向那对夫妇。
王红梅抬起头，眼眶红得骇人，她男人则直勾勾地瞪着他，眼白里缠着血丝。
雷明州觉得喉咙有些发紧，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一阵热一阵凉。
他心里确实有些发毛了。
可就这么松口，面子上实在难看。
他梗着脖子，杵在那儿，半晌没吭声。
许峥瞧出了他的松动，接上话头：“您看这样成不成？人，您先让回去。
王红梅肯定知道错了，该罚的钱，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明天一早，就让她男人把钱送到您办公室去。”
这话钻进了雷明州的耳朵。
他暗自掂量，觉得是个台阶。
但他还是故意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像是极不情愿地，从鼻腔里“嗯”
了一声。”那就……照许峥同志说的办吧。
孩子留着，但罚款不能免。”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避开那两双通红的眼睛，“考虑到你家的难处，就按娃娃已经生下来的标准罚。
两百块，明天太阳出来前，送到计生办。”
王红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不住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应承声。
两百块，是能压垮脊梁的数目，可比起肚子里那块会动的血肉，就算要五百、一千，她也愿意去借、去求、去**。
雷明州朝旁边两个架着王红梅胳膊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两双手松开了。
他又和许峥敷衍着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带着人，脚步有些匆忙地离开了这座弥漫着海腥与绝望气味的院子。
杂乱的脚步声远去，院子里只剩下风穿过破旧门板的呜咽。
王红梅一家子互相搀扶着，走到许峥跟前，膝盖一弯又要往下跪。
许峥赶忙伸手托住他们的胳膊肘。”行了，过去了。
都回屋吧，记着明天把钱凑齐。”
他侧过身，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海平面，“我得去滩涂那边了。”
他没等身后的千恩万谢说完，便转身走进了午后开始变得粘稠的光线里。
方才那一幕，像块湿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时，礁石滩上那几个垂钓的身影同时顿住了动作。
他们的视线齐刷刷钉在来人的衣着上。
“阿正，你这身……”
阿发撂下钓竿，几步跨到近前，眼睛上下打量着。
许峥将拎着的渔具搁在沙地上，从另一只手中的布袋里翻找片刻，抽出一套深灰色的连体衣递过去：“厂里新出的，给你们都带了一套。”
阿发接过衣服，转身就朝远处那块黑黢黢的礁岩后头奔去——那儿能挡着换衣裳。
许峥继续分发，把剩下的几套分别交给许阳、向清鱼、洪丽丽和杨晓晓。
许阳接过衣服，也急匆匆追着阿发的方向去了。
三个姑娘却往更远的乱石堆走，向清鱼临走前回头唤了一声，让许峥过来帮忙守着。
许峥跟过去，背身立在几块嶙峋的巨石前。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响动，夹杂着洪丽丽拔高的嗓音：“这也太贴身了……胸口绷得慌！”
女人换衣服总是耗时间。
远处已经传来阿发和许阳互相打趣的笑语，他身后却还在忙乱。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动静才歇下。
“铛铛铛——”
洪丽丽蹦到他面前，手臂一展，转了个圈，“怎么样？”
许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停，又移开，再落回去。
这衣服像是照着她身子浇铸出来的，每一道起伏都清清楚楚。
后来网络上常说的那种曲线，此刻就在眼前活生生地晃着。
他看了好几秒，才转向另外两人。
杨晓晓身上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冷冽劲儿，像旧年画报里走出来的**，此刻被这紧束的衣裳一衬，那股子疏离感里忽然掺进些别的意味。
向清鱼则不同，整个人亮堂堂的，仿佛海面反射的碎光都聚在她身上了。
“挺合适。”
许峥最后只吐出三个字。
洪丽丽听了，圆脸上绽开得意的笑纹。
向清鱼和杨晓晓却微微偏过头，耳根泛着薄红——这年头的衣裳讲究宽绰，哪有这样紧贴着皮肉的？每一寸轮廓都无所遁形，藏在布料下的起伏被勒得分明，叫人浑身不自在。
可别扭归别扭，这衣裳……确实是好看的。
许峥察觉出两人神色里的拘谨，他扬起嘴角宽慰道：“别多想，就是头一回穿觉得别扭，多穿两次就顺当了。
再说，这身确实衬人。”
洪丽丽也跟着接话：“可不是嘛，外头那些人穿得才叫少呢。
海边常见，有的就跟只穿贴身衣物差不多。”
“真有这种事？”
向清鱼和杨晓晓同时睁圆了眼睛，嗓音里压不住诧异。
“我骗你们做什么？”
洪丽丽点着头，语气笃定。
见她神情认真，另外两人胸口那股绷着的劲儿不知不觉松了些。
四人回到原先垂钓的位置，重新戴好阔檐帽，系紧腰间的带子，又将露出手指的半截手
对了，这衣裳你做了多少套？”
“各十套。”
“我拿几套走。”
“都在研发部那儿，你自己去取就行。”
“成，那你慢慢想。”
许峥转身带上门走了。
他沿着走廊拐进另一头的房间，要了三套女式的、三套男式的，塞进一个布袋里。
出了厂门，他蹬上自行车，布袋挂在车把上，一路往家的方向骑。
进了堂屋，他换上一身刚拿回来的钓鱼服。
随后拎起袋子里剩下的几套，又抓起倚在墙边的鱼竿，径直朝海边走去。
去海边的土路扬起细尘。
许峥停住脚，视线被远处晃动的几个人影钉住——计生办的雷明州走在最前，身后两人架着个女人。
那女人头发散乱，是大哥家隔壁的王红梅。
再往后，跟着她丈夫、公公，还有个哭得直不起腰的老婆婆。
雷明州先瞧见了他，目光在他身上那套行头上打了个转，惊讶从眼角漾开，随即堆起笑：“许峥同志，这是要去甩两竿？”
“是啊，去海边碰碰运气。”
许峥应着，声音不高。
被架着的女人猛地抬起头，原本灰败的脸像被火燎了一下，嘶声喊出来：“阿正！阿正你帮帮我……救救我肚子里这个……”
她身子往下坠，想跪，胳膊却被两旁的人死死箍住，动弹不得。
倒是那老婆婆踉跄扑过来，膝盖砸进土里，额头紧接着就要往地上磕。
许峥手比念头快，一把托住老人胳膊：“阿婆，别跪。
有话站着讲。”
老人反手抓住他手腕，指甲掐进他皮肉里，哭腔混着海风灌进他耳朵：“我家就剩这根苗了……前头那个娃，让海吞了……他们现在连这个也不让留啊……这是要绝我们家的户啊……”
她喉咙里滚出的呜咽像破风箱在拉。
许峥觉得胸口发闷。
王红梅家的事，村里谁不知道。
头胎是个男孩，皮得像猴，七岁那年追着浪花跑，再没回来。
女人当时就垮了，中药罐子陪了她好几年，眼里的魂才慢慢聚拢些。
他手上使了劲，把老人从地上带起来，声音沉下去：“您不起来，我真走了。”
老人像被烫到，慌忙站直，胳膊还抖着。
许峥转向雷明州。
对方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嘴角扯着。
许峥盯着他：“雷主任，她家的情况摆在这儿。
一个孩子都没留住，这怀上了，也犯规矩？”
雷明州搓了搓手，干笑两声：“许峥同志，话不是这么论。
她肚里这个，论次数，是第二胎。
政策卡的是次数，不是家里有没有。”
他眼神往旁边飘了飘，“我们也是按条文办事。”
雷明州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土里。”八二年以后出生的娃，都得补交罚款。
家里女人怀上第二个的，必须立刻处理掉，罚款也一分不能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几张灰败的脸，“王红梅的事，我听着是可怜。
可规矩摆在这儿，谁也没法子。”
许峥站在一旁，海风带着咸腥气从院门外灌进来。
他对那些条文并不熟悉，也辨不出雷明州的话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曲解。
但眼前这一家子，婆婆的膝盖已经沾了土，丈夫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王红梅的手一直护在小腹上——他没法转身就走。
他往前挪了半步，脸上挤出一点笑纹。”雷主任，您再琢磨琢磨？这一家子，前头那个孩子没了，掉进海里连个声响都没听见。
当娘的差点跟着去了，如今肚子里这个，就是全家的命根子。
要是这根也断了，门庭可就真的黑了。”
他声音压低了些，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您是城里来的干部，许是不知道。
在咱们这地方，断了香火的人家，往后是什么光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雷明州的视线转向那对夫妇。
王红梅抬起头，眼眶红得骇人，她男人则直勾勾地瞪着他，眼白里缠着血丝。
雷明州觉得喉咙有些发紧，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一阵热一阵凉。
他心里确实有些发毛了。
可就这么松口，面子上实在难看。
他梗着脖子，杵在那儿，半晌没吭声。
许峥瞧出了他的松动，接上话头：“您看这样成不成？人，您先让回去。
王红梅肯定知道错了，该罚的钱，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明天一早，就让她男人把钱送到您办公室去。”
这话钻进了雷明州的耳朵。
他暗自掂量，觉得是个台阶。
但他还是故意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像是极不情愿地，从鼻腔里“嗯”
了一声。”那就……照许峥同志说的办吧。
孩子留着，但罚款不能免。”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避开那两双通红的眼睛，“考虑到你家的难处，就按娃娃已经生下来的标准罚。
两百块，明天太阳出来前，送到计生办。”
王红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不住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应承声。
两百块，是能压垮脊梁的数目，可比起肚子里那块会动的血肉，就算要五百、一千，她也愿意去借、去求、去**。
雷明州朝旁边两个架着王红梅胳膊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两双手松开了。
他又和许峥敷衍着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带着人，脚步有些匆忙地离开了这座弥漫着海腥与绝望气味的院子。
杂乱的脚步声远去，院子里只剩下风穿过破旧门板的呜咽。
王红梅一家子互相搀扶着，走到许峥跟前，膝盖一弯又要往下跪。
许峥赶忙伸手托住他们的胳膊肘。”行了，过去了。
都回屋吧，记着明天把钱凑齐。”
他侧过身，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海平面，“我得去滩涂那边了。”
他没等身后的千恩万谢说完，便转身走进了午后开始变得粘稠的光线里。
方才那一幕，像块湿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时，礁石滩上那几个垂钓的身影同时顿住了动作。
他们的视线齐刷刷钉在来人的衣着上。
“阿正，你这身……”
阿发撂下钓竿，几步跨到近前，眼睛上下打量着。
许峥将拎着的渔具搁在沙地上，从另一只手中的布袋里翻找片刻，抽出一套深灰色的连体衣递过去：“厂里新出的，给你们都带了一套。”
阿发接过衣服，转身就朝远处那块黑黢黢的礁岩后头奔去——那儿能挡着换衣裳。
许峥继续分发，把剩下的几套分别交给许阳、向清鱼、洪丽丽和杨晓晓。
许阳接过衣服，也急匆匆追着阿发的方向去了。
三个姑娘却往更远的乱石堆走，向清鱼临走前回头唤了一声，让许峥过来帮忙守着。
许峥跟过去，背身立在几块嶙峋的巨石前。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响动，夹杂着洪丽丽拔高的嗓音：“这也太贴身了……胸口绷得慌！”
女人换衣服总是耗时间。
远处已经传来阿发和许阳互相打趣的笑语，他身后却还在忙乱。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动静才歇下。
“铛铛铛——”
洪丽丽蹦到他面前，手臂一展，转了个圈，“怎么样？”
许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停，又移开，再落回去。
这衣服像是照着她身子浇铸出来的，每一道起伏都清清楚楚。
后来网络上常说的那种曲线，此刻就在眼前活生生地晃着。
他看了好几秒，才转向另外两人。
杨晓晓身上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冷冽劲儿，像旧年画报里走出来的**，此刻被这紧束的衣裳一衬，那股子疏离感里忽然掺进些别的意味。
向清鱼则不同，整个人亮堂堂的，仿佛海面反射的碎光都聚在她身上了。
“挺合适。”
许峥最后只吐出三个字。
洪丽丽听了，圆脸上绽开得意的笑纹。
向清鱼和杨晓晓却微微偏过头，耳根泛着薄红——这年头的衣裳讲究宽绰，哪有这样紧贴着皮肉的？每一寸轮廓都无所遁形，藏在布料下的起伏被勒得分明，叫人浑身不自在。
可别扭归别扭，这衣裳……确实是好看的。
许峥察觉出两人神色里的拘谨，他扬起嘴角宽慰道：“别多想，就是头一回穿觉得别扭，多穿两次就顺当了。
再说，这身确实衬人。”
洪丽丽也跟着接话：“可不是嘛，外头那些人穿得才叫少呢。
海边常见，有的就跟只穿贴身衣物差不多。”
“真有这种事？”
向清鱼和杨晓晓同时睁圆了眼睛，嗓音里压不住诧异。
“我骗你们做什么？”
洪丽丽点着头，语气笃定。
见她神情认真，另外两人胸口那股绷着的劲儿不知不觉松了些。
四人回到原先垂钓的位置，重新戴好阔檐帽，系紧腰间的带子，又将露出手指的半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