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闻言,视线移回老人身上。

    王阿婆这时向前挪了半步,声音沙哑却清晰:“阿正,一个月后那场祭祀,镇上想请你来念祭文。”

    “我?”

    许峥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疑问。

    老人颌首,皱纹在嘴角聚成更深的沟壑:“对,由你来念。”

    许峥没立刻接话。

    沉默在空气里悬了几秒,他脑中念头转了几转,大致摸清了缘由。”王阿婆,我年纪轻,镇上那么多老辈都在,让我来担这事恐怕不妥。

    再说,您不也一直主持着么?”

    王阿婆连连摇头,枯瘦的手在身前摆动着:“不一样,那不一样……你是受妈祖眷顾的人,由你来念,最合适不过。”

    这话钻进耳朵,许峥只觉得一阵无力感漫上心头。

    这事,怕是掰扯不清了。

    所幸如今风气渐开,许多旧俗又慢慢回到人们的生活里。

    若是早几年,谁敢当众说他是妈祖庇佑的,他怕是会当场……

    “那就……这样吧。”

    许峥停顿片刻,终究应承下来。

    王阿婆脸上的皱纹骤然舒展开,像被风吹开的褶纸。

    她颤巍巍地从衣襟内袋摸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页,递过来:“好,好……拿着,这是祭文的词,你得一字不差地记牢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祭祀要穿的衣裳,等做好了,就给你送家去。”

    许峥接过那张微潮的纸,应了声。

    王阿婆又絮絮叮嘱了些细节,他才转身出了王家院子。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尽,李清鱼已把晚饭摆上了桌。

    听见他进门的动静,她一边摆筷子一边问:“王支书找你,是为着什么?”

    许峥将下个月祭祀的事简单说了。

    话音落下,桌边坐着的李清鱼、杨晓晓,连同楚红霞,都露出了相似的神情——眉毛微微扬起,嘴唇不自觉地张开些许。

    也难怪,历来在那个日子诵读祭文的,都是各处有威望的长者,从未有过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站在那个位置。

    大人们还在愣神,孩子们却已雀跃起来。

    她们不懂其中的讲究,只晓得父亲要做一件了不得的事,小小的欢呼声顿时炸开。

    李清鱼眼风扫过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大妹几个立刻收了声,乖乖埋下头,扒拉起碗里的饭粒。

    碗碟见底后,许峥起身收拾,端着摞起的碗筷进了厨房。

    水流哗哗冲过瓷沿时,他瞥见墙角阴影里躺着的那几枚铁夹子,幽暗地反着一点灶火余光。

    许峥盘算着,该去山里转转,把那些捕兽夹子收一收。

    总吃河里的东西,也该换换别的滋味了。

    脸上一阵温热的湿意,把他从睡梦里拖了出来。

    睁开眼,是小九。

    那孩子正趴在他胸口,小嘴在他脸颊上一下下地嘬着,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仿佛在奇怪,怎么吸不出东西来。

    许峥笑了,伸手将女儿拢进怀里,在她柔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随即挤眉弄眼地扮起怪相。

    咯咯的笑声立刻填满了房间。

    正闹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清鱼端着水盆走进来,瞧见床上嬉闹的父女,嘴角弯了弯。

    她走过去,伸手从许峥臂弯里接过小九,不轻不重地在她小屁股上拍了一下。”是不是你把爸爸闹醒的?”

    她轻声说。

    昨夜许峥收拾完碗筷,就拎着那捆铁夹子去了后山,回来时,月亮都偏西了。

    被母亲抱走,小九有些不乐意,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还想朝许峥那边够。

    李清鱼没理会她这点小挣扎,只是侧过身,解开衣襟,将孩子凑到胸前。

    世界顿时安静了。

    许峥侧卧着,目光落在她们身上,看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摸过枕边那块旧手表,表盘上的指针已经爬过了九点。

    他套上手表,翻身下床,对李清鱼说:“我上山瞧瞧夹子去。”

    “嗯,”

    李清鱼应着,头也没抬,“山路滑,仔细脚下。”

    “晓得。”

    许峥出了堂屋,在院子里找了个空麻袋,便朝村后的山岭走去。

    前些日子的暴雨把泥土泡得松软,但接连几日的日头又狠又毒,早把路面晒得硬实,踩上去并不费力。

    没费多少工夫,他就到了林子里。

    第一个下夹子的地方,已经有了收获。

    一只羽毛斑斓的山鸡,腿被铁齿牢牢咬住,正徒劳地扑腾着翅膀,发出急促的“咕咕”

    声。

    夹子另一端,结结实实地捆在一块青石上,任它如何挣扎,也只是徒劳。

    许峥走近,伸手握住那还在扑棱的脖颈,稍一用力,轻微的“喀”

    声过后,山鸡便不动了。

    他将猎物丢进麻袋,收起那副冰冷的铁夹子。

    他一共布下了八个夹子。

    五个有了动静。

    麻袋里渐渐沉了起来,除了两只山鸡,还有三只灰褐色的、耳朵挺长的野兔。

    提着鼓囊囊的袋子下山,推开自家院门时,李清鱼正在井边搓洗衣裳。

    水声哗啦里,她抬头瞥见他手里的麻袋,眼角便漾开了一点笑意。”看来没白跑一趟。”

    “还行,”

    许峥把袋口松开些,让她看,“两只鸡,三只兔子。”

    “这么多?”

    李清鱼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语气里带着点讶异。

    不算太多,家里这些人口,一两餐就能解决干净。

    留一顿自家尝鲜就行,你拎只兔子和山鸡给妈那边送去,大嫂怀着身子,野味正好补补。

    许峥应了声,从布袋里提出一只灰兔和一只花翎野鸡,转身又出了门。

    父母都在大哥许阳那儿住着,两家离得不远,走几步就到了院门外。

    他朝里喊了一嗓子,没等回应就推门进了院子。

    院里坐着三个人——父亲许大毛、大叔,还有个穿灰西装的年轻人。

    那人西装松垮,系着条红领带,头发抹得油亮,鼻梁上架着副眼镜。

    许峥盯着看了好几秒,才从记忆里翻出这张脸。

    许志。

    大叔家的老三,和他同岁,可两人从来就不对路。

    小时候玩不到一处,长大了更没话说。

    前年政策放开,许志说要出门闯荡,这一走便是两年。

    瞧这身打扮,像是在外头混出了名堂。

    “阿正来了啊。”

    大叔先瞧见他,脸上堆起笑。

    许大毛和许志都转过脸来。

    父亲瞥了眼他手里的东西:“山上弄的?”

    许峥先朝大叔点了点头,才答话:“昨儿傍晚下的夹子,清早去收的。

    给大嫂捎点,补补气血。”

    许大毛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许志这时笑着迎上来,从兜里摸出烟盒:“真是好久没见了。”

    “两年整了。”

    许峥打量着他,“看样子是发达了。”

    “小本生意,糊口而已。”

    许志递烟过来,手腕一抬,黄澄澄的表盘在日光下晃了晃。

    许峥目光落在那块表上,下意识启动了探察——视野里却一片沉寂,什么光晕也没有。

    原来是别的东西做的。

    他心里掠过一丝异样,脸上仍挂着笑:“早戒了,不抽。”

    许志收回手,把烟塞回兜里:“听我爸说,你最近也挺顺?买了船,赚了不少。”

    “渔民能赚什么大钱。”

    许峥摆摆手,“小机帆船,跟你比不了。”

    “你们先聊着,我把东西搁厨房去。”

    他说完便转身朝里屋走去。

    厨房门帘落下时,许峥将沾着草屑的野物搁进搪瓷盆。

    水槽边沿还凝着昨夜的湿气。

    他转身时,看见堂屋里烟雾缭绕——许志指间夹着的烟头明明灭灭,正倾身朝着许大毛的方向,嗓音压得低,却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钉子:“……叔,海那么大,岸线长得望不见头,哪能说逮就逮着?撑开胆子干一票,抵得上撒网千百回。”

    许峥脚步顿了顿,嘴角扯出个弧度,掀帘走了出去。”什么买卖这么金贵?”

    他声音不高,却恰好截断了许志后半句话。

    许志扭过头,烟灰簌簌落了一截。”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他掸了掸衣襟,“带自家兄弟发财的事儿——用你的船运点货,跑一趟,万把块钱轻轻松松。

    就算扣掉油钱损耗,到手这个数。”

    他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

    “运什么货?”

    许峥没接那手势。

    “就是些……寻常物件。”

    “走私的物件?”

    那两个字像冰锥子似的砸进空气里。

    许大毛和许志同时绷紧了肩膀,两双眼睛不约而同扫向院门。

    许大毛喉结滚动,伸手虚按了按:“阿正,声儿收着点……”

    许志掐灭了烟,火星在指间碾成灰。”隔墙有耳懂不懂?”

    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要不是看在一笔写不出两个许字,这种好事轮得到你?你家九张嘴等着喂,光靠那几条鱼能撑多久?跟我出趟海,抵你风吹日晒大半年。”

    “不行。”

    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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