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从李清鱼那儿拿来,加上自己兜里皱巴巴的五百多,凑成一沓塞进江叔手里。

    纸币边缘还带着体温。

    “明天就开工?”

    江叔把钱卷好塞进内兜。

    “成。”

    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许峥准备出门。

    脚还没跨过门槛,就看见村支书王成福从巷子那头匆匆走来,额头上沁着细汗。

    “要出去?”

    王成福在两步外站定。

    “王叔找我有事?”

    王成福搓了搓手,笑容里掺着些局促。”是有点事……昨天阿发他们卖鱼的事,村里都传遍了。”

    他顿了顿,视线飘向别处,“今儿个天没亮,好些人就往县里跑,回来时手里都拎着鱼竿。”

    许峥没接话,等着下文。

    “可买回来……不会用啊。”

    王成福终于把话说完,“大伙儿想着,能不能请你给说道说道?就当……教个手艺?”

    巷子尽头传来谁家孩子的啼哭声。

    许峥的目光越过王成福的肩膀,看见远处田埂上几个扛着崭新钓竿的身影,正笨拙地甩着空钩。

    王成福话音落下时,许峥抬了抬眼梢。

    这事若搁在去年,倒也算不上什么棘手。

    那时候还是大集体,王成福只需递个话过来,许峥便得接下——为集体谋出路是上头派下来的任务,没有推脱的道理。

    可眼下不同了。

    “王叔,”

    许峥搓了搓手指,声音里压着为难,“换作平常,这种对大伙儿有益的事我绝无二话。

    可您也知道,我刚请了江叔来盖房,钱已经递过去了。

    家里九张嘴等着喂,我每日不去水边,屋里就揭不开锅。

    再说动土的事,我总得在旁边盯着才放心。”

    “盖房?”

    王成福显然没料到,“你家要起新屋?”

    “不起不行啊。”

    许峥朝屋里瞥了一眼,木板床挤挤挨挨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八个闺女,如今又添一个,还是丫头。

    夜里睡不下,翻身都撞胳膊肘。”

    王成福沉默了片刻。

    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那这样,”

    他抬起脸,“我跟村里通个气,办班收点钱。

    一人五毛,你看成不?”

    许峥立刻摆手。

    收费?放在往后些年岁或许寻常,可这是八四年。

    真要收了铜板,脊梁骨都能被唾沫星子凿出坑来。

    “王叔,这钱绝不能收。”

    “那你给出个主意?”

    王成福语气急了,“他们竿子都买了,一根一千多块,不是小数目。

    阿正,这事你不能撂开手啊。”

    许峥眉头骤然锁紧。

    “王叔,您这话偏了。”

    他声音沉下去,“不是我逼他们买的。

    我跟村里说过不止一回:买竿子能挣钱,但也担风险,让各人自己想清楚。

    我没许过诺,更没拿刀架谁脖子上。”

    “哎哟,是我说岔了!”

    王成福赶忙赔不是。

    他本心不坏,无非是想让村里人日子松快些。

    见他这样,许峥缓了口气。

    “这么办吧,”

    他思忖着说,“您这几天帮我寻几个人,照应着盖房的事。

    再找两个媳妇,给我家丫头们做几顿热饭。

    把我腾出来,我便能去教。”

    王成福眼睛一亮:“成,我这就去传话。”

    他转身迈出门槛,脚步声在土路上渐远。

    许峥站在院里,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折回身子。

    午后日头斜了些,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

    天色转向昏黄时,王成福又来了。

    这回身后跟着江叔和一帮青壮。

    江叔原打算明日动工,可王成福直接寻到他屋里,说今天就得上手。

    后面那些年轻人都是来帮工的。

    铁锹和箩筐磕碰的响动惊起了院角槐树上的麻雀。

    王成福领着人走近时,许峥已经快步迎上。

    几句简短的交谈后,王成福便招呼众人各自散开忙活。

    等人们开始动作,他带着许峥径直往村大队的院子走去。

    推开院门,里头已经坐了一圈人。

    买到钓竿的都挨个儿坐在小凳上,腰背挺得笔直,安静得像是等着上课的学生。

    王成福清了清嗓子:“人齐了就不多耽搁,现在就让阿正给大伙儿讲讲这竿子该怎么使——来,咱们先鼓个掌。”

    零零落落的拍手声在院子里响起来。

    许峥笑着摆了摆手:“都是一个村的,不用这么客气。

    咱们直接开始——头一件,得先弄明白这竿子由几个部分拼成。”

    他放慢语速,一点一点往下讲。

    日子晃过去,转眼已是三天后。

    这批参加培训的人算是能出师了。

    许峥刚宣布结束,一群人便攥紧钓竿,脚步匆匆往海边赶。

    也难怪他们着急——整整三天,教学都在村大队的院子里进行,半句没提实地演练。

    学的全是纸面上的东西,早就憋不住想试试手,更想看看能不能真靠这个挣上钱。

    许峥不是故意不带他们去海边。

    他心里有别的考虑:村里能拿出一千多块钱的有十几户,十几个从没碰过海竿的生手一齐涌到岸边,难保没人忍不住当场甩上几竿。

    万一钩子卡了底、鱼线绷断了……对他们来说,哪一样都是不小的损失。

    光是枚鱼钩,也得花好几块钱呢。

    黑压压一片人涌到了滩边。

    怎么来了这么多?村里听说这批人要来钓鱼,男女老少都跟过来瞧热闹。

    里头有买了钓竿的那几家,也有压根没掏钱买的。

    到了地方,握竿的人照许峥教过的步骤,挂上切好的虾肉,扬手把钩饵抛了出去。

    没过多久——

    “咬钩了!我这儿有鱼!”

    一声带着颤音的喊叫炸开。

    许峥立刻朝那边赶,嘴里提醒:“提竿刺鱼!手上别发死力,注意调整卸力……”

    那人慌忙照做。

    不多时,一条鱼被拖出水面,是条一斤上下的海鲈。

    看着还在扭动的鱼身,他嘴角咧得收不拢。

    紧接着——

    “我这也中了!”

    “我也钓着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上鱼的人越来越多。

    围在四周看热闹的,脸上神情各不相同。

    买了钓竿的那几户,个个笑得合不拢嘴;没掏钱买的,眼里只剩羡慕。

    “哎呦,又一条!”

    “快回家拿家伙什装鱼啊!”

    “对对,赶紧回去拿桶!”

    众人拔腿便往村落方向赶。

    日头西斜时分,周才领着几个帮工来取鱼货。

    刚进村口,眼前堆成小山的渔获让他脚步一顿——怕是有好几千斤。

    他愣在原地,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几息之后,胸腔里那股热气猛地窜了上来。

    几千斤。

    这回真要翻身了。

    “快!去把能喊的人都喊来!”

    周才扯住身旁人的袖子,声音压得又急又低,“记着,钱多带些。”

    那人应声跑远,脚步声在土路上敲出一串慌乱的鼓点。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又一批人跟着进了村。

    周才指挥着他们挨家挨户过秤。

    秤杆起落,人影穿梭,等最后一筐鱼抬上车,天早已黑透了。

    车轮碾过村道的声响渐渐远去,各家窗子里陆续亮起昏黄的光。

    许家院子里,西屋的地基已起了轮廓。

    西南角新挖的池子方方正正,长宽各约三米,深有两米。

    池壁是用造船的木料拼成的,刷了厚厚一层防水桐油,在夜色里泛着湿漉漉的暗光。

    屋里飘着饭菜的气味。

    李清鱼领着八个女儿围坐在桌边。

    养了这些日子,她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身子骨也松快了些。

    不止是她,几个小姑娘的面颊也丰润起来,眼睛都比先前亮。

    门帘一动,许峥带着一身夜气走进来。

    “爸爸回来啦。”

    三个脆生生的童音几乎同时响起。

    那是六妹、七妹和八妹。

    五岁的三胞胎,模样像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许峥觉得心口像被温水浸过,整张脸都舒展开来。

    “哎,回来了。”

    他走过去,挨个儿在那些软乎乎的小脸上轻轻贴了贴。

    这三天他虽忙着教村里人赶海的窍门,夜里却没落下跟孩子们亲近。

    每晚他都会靠在炕沿,给她们讲些海里听来的奇闻。

    被胡子茬蹭得发痒,三个小丫头笑作一团,咯咯的声音像檐下风铃。

    李清鱼在一旁看着,嘴角弯了弯,话却说得硬邦邦的:“洗手去,再吃饭。”

    “遵命,夫人。”

    许峥应着,忽然凑到她跟前。

    她还没回过神,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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