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鱼答得轻,目光却转向杨晓晓,“杨老师,一道去海边吧。”

    杨晓晓原本悬着的心忽然落下了——既然李清鱼也在,那些可能飘来的闲话便失了凭依。

    若真有什么不清不楚,怎会与夫妻二人同行?

    她点了点头。

    村庄刚从风暴里挣脱出来。

    土路被泥浆浸透,积水映着破碎的天光,断枝散落四处,几个孩子正弯腰拾捡滚落的椰子。

    空气里浮着腥咸的湿气,混着泥土被翻搅后的微酸。

    海滩上早已晃动着人影。

    许峥闭眼又睁开,视野里忽然浮起一片斑驳的光点——有的密集如星群,有的疏落如残火。

    他领着人朝光晕最浓、人影最稀的那片沙地走去。

    潮水还涨着,礁石区仍浸在灰绿的海水里。

    众人散开,手指探进湿沙,很快便触到硬壳的轮廓:蛤蜊、青口、扇贝……竹篓底渐渐被灰白的壳堆满。

    许峥没蹲下。

    他握着铁夹,沿沙滩上只有他能看见的光迹踱步。

    忽然停住,夹尖**沙里,只掘了两下,一只暗红的蟹便露了出来——肥硕,笨重,螯足微微张着,却一动不动。

    是面包蟹。

    南省人都笑它呆,遇人不知逃,只僵在原地。

    壳大肉少,不值一提。

    许峥嘴角扯了扯,迈步走向下一处光斑。

    这次沙粒刚被拨开,他眼角便弯了起来。

    梭子蟹的尖螯从沙底倏然探出,划出一道凌厉的弧。

    梭子蟹的壳不算厚重,肉质却填得满满当当。

    不论上锅蒸透,还是下猛火快炒,就连剁碎了熬进米粥里都鲜得让人咂舌。

    许峥扯了段麻绳,将几只张牙舞爪的蟹捆扎实了,扔进竹篓深处。

    潮水退去的滩涂上,他弯着腰继续搜寻。

    整个上午,海滩上散落着低头寻觅的身影。

    邻近小鱼村的几个妇人瞧见了混在人群里的杨晓晓——她正和李清鱼并肩蹲在礁石边。

    “那不是大鱼村教书的杨老师?”

    “还真是……怪了,她怎么跟李清鱼在一块儿?不是都说她和许峥有点不清不楚么?”

    “都是瞎传的。

    阿正跟她没那回事。”

    “我看也是……真要有什么,哪能这么坦荡地一起赶海。”

    隐约有碎语飘过来,杨晓晓指尖顿了顿,抬起眼望向身旁的人。

    李清鱼恰好侧过脸,朝她轻轻笑了笑。

    杨晓晓怔了怔,嘴角也不自觉弯了起来。

    日头快到头顶时,许峥提着沉甸甸的篓子往回走。

    草草吃过午饭,他又转身往码头去。

    木板搭成的栈桥边聚着不少人。

    许大毛早就到了,正握着扫帚清理船甲板上积下的雨水。

    许峥快步跨上船,伸手接过父亲手里的扫帚:“我来吧。”

    竹帚划过湿漉漉的木板,发出沙沙的响声。

    许大毛背着手走到船舷边,目光扫过码头里其他渔船。

    几条船上也有人影在忙碌,有的在盘整渔网,有的在擦拭舱板。

    他抬起头,望了望远处海天相接的线。

    风暴过后,海水被搅得翻腾,氧灌得足足的,底下的鱼群这时候最肯动弹。

    “阿正,”

    他转过身,“下午出趟海。

    你现在跑一趟镇上,买张新网回来。”

    许峥停了动作,想了想,点头:“好。”

    “扫帚给我,赶紧去。”

    许大毛伸手拿回工具,朝他摆摆手。

    许峥抹了把手,跳下船板。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镇口方向来了辆平板车,上头堆着叠成山的深绿色渔网。

    许峥跟在车旁,一路走到码头边。

    两人费力将网拖上船,又收拾了好一阵,许大毛才摇响柴油机。

    船身缓缓离岸,破开浅绿色的水面。

    驶出百来米后,许峥扯起桅杆上的布帆。

    海风鼓满帆面时,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沉入水下——

    一片幽蓝之中,无数细碎的光点缓缓游曳,如同夏夜倒悬的星河。

    海面在风暴平息后翻涌着不同寻常的活力。

    许峥的目光掠过船舷,水下那些流动的光点比往日更密集,像被惊扰的萤火虫群,大多泛着幽绿或暗蓝的色泽。

    他朝舵室方向提高声音:“现在撒一网试试?”

    舱内传来许大毛的回应,混在引擎声里:“刚离岸,再往外走走。”

    渔船继续破开波浪。

    约莫一个多钟头过去,机器的轰鸣逐渐低沉。

    许峥探身观察,海水深处确实有鱼群穿梭的影子,不算铺天盖地,却也值得一试。

    他动手整理堆在甲板上的渔网——那是他购置的围网,九十几米长,五米来宽,一侧缀着成串的白色浮子。

    这尺寸在当时已不算小,花了他三百多块。

    后世那些动辄上千米的巨网,此刻还远在想象之外。

    船速降到近乎停滞。

    许峥将网具一段段推入海中,浮子带贴着水面延伸开来,网身则沉向深处。

    与此同时,舵室里的许大毛操纵着船只,让船头划出一道缓慢的弧线。

    这是为了让受惊的鱼群朝网的方向逃窜,最终撞进罗网。

    许峥凝神感知着水下。

    光点的轨迹凌乱,确实有不少转向了网的位置,但真正触网的却不算多。

    他转身钻进舵室。

    “让我来掌舵吧。”

    许大毛瞥了他一眼,满脸不信:“你会?”

    “不会开船,买它做什么。”

    许峥答道。

    老人仍摇头:“去去去,还是我来。”

    “爹,这船是我买的。”

    “什么你的我的?”

    许大毛哼了一声,“你是我儿子,你的就是老子的。”

    许峥没再争辩,退回到甲板。

    时间又流走一个多小时。

    许大毛喊了一声,是收网的时候了。

    许峥抓起带钩的长竿,探身勾住浮子索,开始将沉重的网具往上拖拽。

    对渔人而言,这一刻总是最耗力气,也最揪着心——网里究竟装着多少收获,唯有拉到眼前才能知晓。

    渔网脱离海面时,缆绳绷得笔直,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许峥站在船舱里,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舵轮。

    他不需要看,那些银灰色的影子早在水下聚成了翻涌的云团。

    父亲蹲在甲板上,烟卷夹在指间,已经很久没动。

    火星快要烧到滤嘴,灰白的烟灰断断续续掉在浸湿的裤腿上。

    他盯着逐渐露出水面的网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网很沉。

    发动机的闷响里混进了金属承重时的**。

    第一截网衣被绞盘拖上船舷时,密密麻麻的银白色躯体便撞进了视线——不是零星几条,是挤挨着、叠压着、鳞片反射着午后斜光的整整一片。

    每条鱼的侧腹都鼓胀着,尾鳍还在无意识地拍打网绳。

    鲳鱼,还有叫不出名字的杂鱼,有的甚至比成年人的手掌更宽厚。

    许大毛的手停在半空。

    烟蒂终于烫到了皮肤,他猛地一抖,却没去看灼红的指尖。

    他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压进湿漉漉的鱼堆里,冰凉滑腻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来。

    他抓起一条,掂了掂,又抓起另一条。

    网还在往上收,每一段都挂着同样密集的银光。

    九十米的长度,视线所及全是挣扎的银白。

    他抬起头,望向船舱的方向。

    玻璃后面那个模糊的人影依旧扶着舵轮,站姿很放松,仿佛只是等着潮水退去。

    许大毛张了张嘴,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和鱼鳞的气味。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下腰,开始解那些缠在网眼里的鱼。

    手指碰到冰凉的鳞片时,轻微地颤了一下。

    船舱内,许峥松开了舵轮。

    金属表面留下两个模糊的掌印。

    他透过玻璃看着甲板上那个佝偻的背影,看着那些不断被抛进鱼舱的银白色弧线。

    发动机还在响,绞盘还在转,网衣带着海水和生命的重量,一段、一段,覆盖了整片甲板。

    船舷边传来金属摩擦的声响。

    许峥钻出舱门时,父亲已经拽住了网绳的一端。

    海风裹着咸腥气扑在脸上,他伸手握住了湿滑的麻绳。

    网从深水里被一寸寸拖起,缆绳勒进掌心,甲板在脚下微微震颤。

    一个多钟头过去,最后一段网尾终于脱离海面,渔网像条瘫软的巨蟒蜷在船边。

    底舱里堆叠的鱼群反射出片片银光,压得船身吃水更深了些。

    两人瘫坐在甲板上喘气。

    许大毛摸出烟盒,手指有些抖,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目光垂向底舱那片晃动的银白。

    皱纹从眼角漾开,他没说话,只是又吸了一口。

    “这一网,还行吧?”

    许峥抹了把额头的汗。

    许大毛沉默着。

    烟头的火星在渐暗的天色里明灭。

    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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