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丫头。”

    屋里传出这句话时,许峥正站在院墙边。

    他听见自己母亲拔高的嗓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拉过耳膜:“又是丫头?这都第几个了?没用的东西!扔了!趁早扔了!”

    风里有股咸腥味,混着泥土被晒焦的气息。

    他转过头,看见父亲蹲在门槛外的阴影里,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一明一灭。

    大哥挨着父亲蹲着,侧脸的轮廓还很年轻,嘴里同样叼着一点猩红。

    许峥的目光缓慢地移动,掠过墙角剥落的灰泥,掠过院外那几棵笔直得近乎僵硬的椰子树。

    叶子在风里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一切都太清晰了,清晰得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这不是梦。

    皮肤能感觉到午后阳光沉甸甸的炙烤,鼻腔里是烟草和尘土混合的、属于一九八四年的气味。

    就在刚才——或者说,在另一个时空的尽头——他独自躺在医院白色床单上,感受着生命一丝丝从指尖流走。

    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无边无际的冷,和比冷更坚硬的悔恨,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再睁眼,就是这里。

    第九个女儿降生的这一天。

    他记得这个日子。

    每一个细节,每一声哭喊,每一次拳头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他都记得。

    因为期待又一次落空,因为酒,因为赌桌上输掉最后一张毛票后的暴怒,他把所有毒火都泼洒在屋里那个刚生产完的女人和一群瑟缩的身影上。

    腿骨断裂的声音是怎样的?他后来总在深夜听见。

    有两个孩子没能接上骨头,跛着脚,拖着变了形的腿,在往后的岁月里走进比贫穷更深的泥潭。

    还有两个,在某个月色惨白的夜晚,手拉着手走向了黑色的海面,再也没回来。

    剩下的呢?他几乎不敢去细想那些模糊的面孔。

    她们像受惊的麻雀,散落在记忆的荒草丛中,连一声啜泣都听不见。

    而他的妻子……那个总是沉默、背脊却挺得笔直的女人,最后选择喝下了什么?画面猛地刺痛了他。

    院子里,母亲的声音还在继续,尖利地刮擦着空气:“我们老许家是造了什么孽?一连串的丫头片子!这是要绝后啊!”

    父亲重重地咳了一声,把烟头摁进土里,碾了又碾。

    许峥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皮肤紧实,指节粗大,充满了二十八岁的力量。

    就是这双手,曾经举起过棍棒,扇过耳光,推开过那些伸过来想拉住他衣角的小手。

    一股剧烈的战栗从脊椎窜上来。

    他回来了。

    回到了错误尚未堆积成山、悲剧还未钉入棺木的这一刻。

    屋内的婴儿忽然哭了起来,声音细弱,像刚睁开眼的小猫。

    这哭声穿透门板,钻进他的耳朵里。

    许峥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咸腥滚烫的空气灼烧着他的喉咙。

    他转过身,不再看父亲和大哥,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漆皮斑驳的木门。

    这一次,走向那扇门的脚步,必须和从前完全不同。

    屋里又传出母亲的声音:“把那孩子给我!我扔海里去!”

    这声音钻进耳朵,许峥混沌的脑子忽然清明了些。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脚已经自己迈开了。

    门轴吱呀一响。

    屋里,他娘和他嫂子立在床边,床上躺着他媳妇李清鱼,脸白得跟纸糊的一样,怀里紧紧搂着个刚落地的娃娃。

    老太太正弯着腰,两只手往孩子那儿够,李清鱼咬死了嘴唇不吭声,胳膊收得铁紧,一双眼睛烧着火,又冷又硬地瞪着要抢孩子的婆婆。

    “妈。”

    许峥喊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

    门轴转动声刚歇,许峥便折身往床榻方向去。

    里屋传来布料撕扯的窸窣响动,混着老妇人拔高的嗓音:“还不让你屋里人松手?又是个没把的!九个了!这是要断了许家香火!”

    他停在床沿三步外。

    汗腥气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李清鱼整个人浸在湿透的衫子里,唇色淡得近乎透明,齿列深深陷进下唇软肉。

    那双眼睛像两潭冻住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正一寸寸碎开。

    她知道他厌烦丫头片子。

    从前八个女娃哭闹时,他总把搪瓷缸砸得哐当响;邻家孩童抢了女儿们的窝头,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这次肚皮隆起时,他夜里常摸着她的腹部念叨“带把的”。

    可命运偏又拧着来。

    此刻的沉默比暴喝更瘆人。

    李清鱼感觉有冰锥顺着脊椎往下扎。

    生男生女哪由得人?但怀胎十月的骨肉,总不能像扔烂菜叶般丢出去。

    她徒然收紧手臂,襁褓里传出细弱的呜咽。

    泪珠子滚过颧骨时,她看见许峥俯下了身。

    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正在她臂弯里蠕动。

    皮肤泛着煮虾般的红,稀疏胎发黏着脂垢,拳头攥得紧紧,嘴唇像初绽的梅花瓣。

    许峥喉结动了动——上辈子听见产婆报信时,他踹翻了板凳就往外冲,在酒馆泡到半夜。

    竟从未细看过这第九个女儿。

    笑意自己从嘴角爬了出来。

    他伸出食指,想碰碰那颤动的腮帮。

    李清鱼猛地侧身,用肩胛骨挡住他的指尖。

    动作太急,扯得床板吱呀作响。

    悬在半空的手掌缓缓收拢。

    旁边炸开更尖利的骂声:“反了你了!当年要不是我儿从河里捞起你,你早变成鱼粪了!”

    老妇人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她额心,指甲缝里还嵌着菜叶渣。

    门板合拢的瞬间,屋外含混的咒骂被隔开大半。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以及一床染了汗与血的被褥。

    女人抱着襁褓,手指攥得发白。

    男人站在床尾,呼吸沉缓。

    他们之间横着十年的光阴——从海边那个湿透的黄昏开始。

    她不是这村子的人。

    十年前乘船而来,辫子乌黑,眼里装着城里才有的光亮。

    后来失足落海,是他跳下去把她拖回岸上。

    水很咸,她咳得撕心裂肺,抬头却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往下滴水。

    再后来,她留了下来。

    第一胎落地就是三个女儿。

    接生婆报信时,他站在门外,脸上那层光亮霎时暗了下去。

    之后一个接一个,都是女孩。

    他的眉头越皱越深,话越来越少。

    起初只是摔碗,后来巴掌会落在她背上,再后来,呵斥与推搡成了每日的风。

    她早已不记得温暖是什么滋味。

    怀里这个是最小的,第九个。

    此刻她抬起眼,嘴唇干裂:“别把她扔进海里。”

    声音轻得像灰。

    他没应声,转身从木架上取下布巾。

    “我们分开吧。”

    她又说,每个字都耗着力气,“孩子都跟我,我一个养。

    你……你再娶一个。”

    眼泪滚下来,滴在孩子皱红的脸颊旁。

    男人动作顿住了。

    热水端进来时,铜盆边缘腾起白汽。

    嫂子放下盆,匆匆瞥了一眼床榻,便低头退出去,门轴吱呀一声再度合紧。

    他拧干布巾,走到床边。

    “擦把脸。”他说。

    她没有接,只是将怀里的襁褓又搂紧了些,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浮木。

    指尖触到空气时顿住了。

    李清鱼往后缩了缩肩,那双眼睛里晃过的东西让他手臂僵在半途。

    两秒寂静。

    耳光声炸开时她自己先颤了一下。

    怀里的襁褓猛然惊醒,啼哭撕破凝滞的空气。

    许峥左颊迅速浮起红痕,他盯着自己发麻的掌心,喉结滚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不会再那样了。”

    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孩子不会扔,也不会再动手。

    对你,对她们,都不会。”

    李清鱼没应声。

    十年里听过太多相似的句子,最后都碎在瓷碗砸向墙角的脆响里。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拍着襁褓边缘。

    门轴吱呀转动。

    嫂子端着铜盆进来,热气蒸腾着漫过门槛。

    她弯腰放盆时动作忽然滞了滞——余光里瞥见男人脸上那片新鲜的赤红。

    许峥侧过身:“今晚我来吧。

    让爹娘和大哥先回。”

    分家后老屋归了长兄,父母自然也跟了过去。

    “哎。”

    嫂子应得短促,转身时又被他叫住。

    “还有……大妹和八妹那儿,这几天劳烦嫂子多看顾些。”

    铜盆边缘的水珠正往下滴。

    嫂子回头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

    许峥别开脸——从前他何曾过问过这些。

    那些被酒精泡烂的日夜,八个女儿的名字在他嘴里还不如赌桌上的骰子清晰。

    “知道了。”

    嫂子终于笑了笑,笑意很浅,“先顾好清鱼。

    夫妻十年,有什么坎过不去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