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别踩投机倒把的红线,这门生意就值得搏一把。

    山里打的野味卖给王建国,剥下的皮子攒起来供厂子,财路算是拓宽了。

    两人赶着牛车一路盘算,满脑子都是年底冲万元户的美梦。

    挨到下午四点半,车轮终于碾进了城。

    离饭点还早,馆子里冷清得很。

    小刘瘫在柜台后头,瓜子壳吐了一桌,茶缸子端得稳稳当当。

    那股子悠哉劲儿,活脱脱像个坐办公室的科长。

    “小刘,建国哥在哪?”

    许峥熟门熟路把牛车牵进后院,转身穿过门帘进了前厅。

    “哎哟阳哥!”

    “你啥时候到的?走路咋没声儿呢?”

    小刘猛地回神,慌忙丢下瓜子站起来迎客。

    “这不正好衬得你爱岗敬业么。”

    许峥随口打趣一句,又追问了一遍,“建国哥人呢?”

    “晌午陪药材厂黄副厂长喝高了。”

    “在后头眯了一整个下午,这会儿怕是还没醒透。”

    小刘抬手指向院子角落那间办公室。

    “大白天灌成这样?出什么事了?”

    许峥心里有了猜测,嘴上还是多问了一句。

    “听说是为了他闺女王琴的差事,细节我不清楚。”

    小刘话刚出口,眼神突然往旁边飘了一下。

    他越过许峥肩膀,拔高嗓门喊了一声。

    “王经理!阳哥到了,看着像是来交山货的!”

    “瞧见了。”

    低沉的男声贴着后背响起。

    两人急忙回头。

    王建国夹着烟卷走过来,眉宇间挂着掩不住的倦色。

    “建国哥,这顿酒喝得够猛啊。”

    “好歹把王琴那丫头的饭碗保住了。”

    王建国弹了弹烟灰,朝后院努努嘴,“去后头聊,顺道验验你带来的货。”

    陈大牛跟在屁股后面,凑到许峥耳边嘀咕。

    “小阳,他今儿脸色不对,会不会狠压咱们的价?”

    “先看看再说。”

    许峥脚底生风,紧咬着王建国的背影不放。

    脑子里却没闲着,暗自盘算着兜里那两千块封赏能不能落袋为安,全看这位爷的脸色。

    得找个机会探探皮革厂的底细,给自己备条后路才稳妥。

    刚踏进后院门槛,王建国就直奔牛车而去。

    唰啦一声,遮布被猛地扯开。

    “我的乖乖!”

    “这究竟是个啥稀罕物,头一回开眼啊!”

    原本还惦记着去皮革厂谋出路的许峥,思绪瞬间被打断。

    只见车板上蜷着个庞然大物,王建国瞪圆了眼珠子惊呼出声。

    “小阳,你打哪儿弄来这东西?”

    “瞧着像成了精的羊羔子,细瞅又跟牛犊似的。”

    许峥早料到会是这场面,毕竟这物件太冷门。

    他笑着解释:“这叫扭角羚,归在羚牛那一类里。”

    王建国好歹是国营饭店一把手,什么野味没见过?

    可眼前这头,确确实实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听罢解说,他才恍然点头,目光黏在那兽身上挪不开。

    “真是个罕见宝贝,若真属于羚羊分支,价钱绝对低不了。”

    “光看这体格,保底也得有四五百斤重。”

    陈大牛赶紧凑上前帮腔,语气里满是急切。

    “建国哥,为了拿下它,我俩差点把命搭在山里。”

    “这畜生疯起来,十头壮牛都拽不住。”

    “您可得给个公道价,别让我们白拼命。”

    “放心便是。”

    “咱两家谁跟谁,还能亏待你们?”

    王建国顺手摸出根烟递过去,满眼都是赞赏。

    “你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自打你开始供货,店里但凡有点级别的干部,进门必点野味。”

    “有了这头大家伙,山货招牌又能撑上好一阵子。”

    许峥接过烟点燃,深吸一口,脸上挂着笑。

    “建国哥,虽然你是我哥的老丈人,但买卖归买卖。”

    “按老规矩来,我不吃亏,你也别赔本。”

    “行,先过秤再说。”

    王建国盯着猎物端详半晌,忍不住咂舌感叹。

    “老子看着都觉着压迫感扑面,真不知你俩咋降服的,想想都后怕。”

    许峥吐出口烟雾,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赶山嘛,本就等于刀尖上讨生活,拼的就是运气和命硬。”

    瞥见门口探头探脑的小刘,他扬了扬下巴。

    “小刘,搬秤过来。”

    “好嘞!”

    几人合力将那沉重躯体抬上磅秤。

    百斤重的铁砣连挂五个,秤杆才算勉强持平。

    “五百四十斤上下。”

    王建国心里有了数,开口提议。

    “这种体型,皮毛占比少说一成到两成。”

    “咱折中按一成扣除,净肉带骨算五百斤,如何?”

    许峥毫不犹豫应下:“您是行家,您说多少就是多少。”

    心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王建国没把王琴那档子事掺和进买卖里,公是公,私是私,这人做事讲究。

    地上躺着的扭角羚个头不算顶大,撑死五百斤冒头。

    按常理剥皮去骨,能剩四成肉就烧高香了,满打满算四百斤封顶。

    可人家张嘴就给五百斤的数。

    凭空多算一百斤分量,折成猪肉价,等于白送六十八块大洋。

    “建国哥,这稀罕物没个准价,您看怎么定?”

    斤两敲定,该谈钱了。

    许峥盯着对方,等个实底。

    “不瞒你说,这种野物我也是头回见。”

    王建国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九毛一斤,比牛羊肉贵一截,成不成?”

    陈大牛凑到跟前,嗓门压得极低:“小阳,你定夺,我脑子笨。”

    “八毛吧,就这个数。”

    许峥心里也没谱,市面上根本找不到参照物。

    七九年供销社猪肉才卖七毛,对方这是贴着猪肉价往上抬了一毛,够意思了。

    “妥。”

    “老样子,你俩先吃着,我去信用社提款。”

    王建国拍上许峥肩头,领着人迈进饭馆大门。

    “如今上头有规矩,店里不许压现金,日结日清存银行,免得国有资产出岔子。”

    “小刘,给阳哥和大牛哥炒俩菜,挂我账上。”

    “得嘞经理。”

    自行车轱辘转远,公文包也跟着没了影。

    陈大牛瞥了眼钻进后厨的小刘,拖过板凳挨着许峥坐下。

    “还得是沾亲带故,王建国今天办事真利索。”

    “国营单位的铁饭碗,凭啥跟你论亲戚?”

    许峥夹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说白了,咱手里得有他看得上的东西。”

    这些日子打交道下来,他早摸透了王建国的脾气。

    爽快是真爽快,算盘打得也是真精。

    表面看九毛一斤高价收,还白饶一百斤肉钱。

    实际上呢?

    羊毛永远出在羊身上。

    多掏出去的钱,转手就能从厂里那些小领导兜里翻倍赚回来。

    山货野味又没挂牌价,全凭他一张嘴定乾坤。

    既给国营饭店创了收,又把自己的腰包塞得鼓鼓囊囊。

    这才是生意人的活法。

    饭桌收拾干净,王建国人影还没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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