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牛眉头拧成疙瘩,语气里满是迟疑。

    “要不我亲自盯着?”

    “你盯个屁。”

    许峥直接打断,满脸嫌弃。

    “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哪有进山猎野物来得痛快?”

    他话锋一转,压低嗓音提议。

    “夜里你找候关探探口风,我看那小子脑瓜子灵光,是个可用之才。”

    “候关?”

    陈大牛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那娃嘴里就没半句真话!”

    “万一背着咱们把皮子私自卖了,咱连哭坟的地方都没有。”

    “必须得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才踏实。”

    他无奈地撇撇嘴。

    “赵二蛋倒是老实,可惜脑子比他爹还轴,根本使唤不动。”

    “二哥,大牛哥没说错。”

    清脆的女声毫无征兆地从背后钻出来。

    “这种买卖,没个亲信坐镇,心里总是不踏实。”

    许峥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看清来人后,他食指竖到唇边,急切地做了个噤声手势。

    “祖宗哎,你走路怎么没动静?”

    “千万别让娘听见,她要是知道了,今晚又得愁得整宿合不上眼。”

    林小花非但不怕,反而狡黠地眨巴着大眼睛。

    “哥,那你带上我呗。”

    “不然我就去告状。”

    那神情,活脱脱一只掐住主人命脉的小狐狸。

    “带你?”

    许峥愣住了。

    脑子里压根没闪过让妹妹掺和这事的念头。

    “我怎么就不行?”

    林小花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反驳。

    “我都回村快半年了,总不能天天白吃干饭吧?”

    “伟人可是讲过,妇女能顶半边天!”

    “难道你想反对伟人的话?”

    下巴扬得老高,满脸都是拿捏住对方的得意劲儿。

    “小阳,我看妹子说得在理。”

    陈大牛凑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

    “再说了,候关要是滑头不肯干,王家庄赵家那俩兄弟也能顶上。”

    “上回山里比拼,他俩可比候关稳当多了。”

    许峥叹了口气,彻底没辙。

    “行行行,连伟人都搬出来了,我哪敢说不字。”

    他神色陡然变得郑重。

    “但这事必须烂在肚子里。”

    “谁都不能提,尤其不能让娘察觉半分。”

    “等我跟大牛哥把章程琢磨透了再动手。”

    做皮货生意不是过家家,班底搭不好,迟早要散架。

    “拉钩上吊!”

    林小花伸出小拇指,眼神亮晶晶的。

    “多大的人了,还玩小孩把戏。”

    许峥嘴上嫌弃,指尖却诚实地勾了上去。

    夜幕沉沉。

    屋里电视光影闪烁,一家四口挤在一处消磨时光。

    指针刚划过九点,院门突然被砸得震天响。

    “许峥!在家没?”

    “赶紧开门!”

    “火烧屁股了,出大事了!”

    马福明的吼声透着股歇斯底里的焦灼。

    屋里几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我去看看。”

    林小花起身往外走。

    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瞬间逼近门槛。

    门刚推开,马福明就撞了进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写满了惊惶与凝重。

    林母急忙开口询问。

    “他马叔,这是咋的了?”

    马福明顾不上喘匀气,死死盯着许峥。

    “别废话了!”

    “抄起家伙什,去村口跟大牛汇合!”

    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刺破夜色。

    马福明语速极快:“公社运输车即刻抵达,载着你们跟孙家湾 队一同入山。”

    许峥满脸错愕。

    深更半夜往老林子里钻?

    莫非那场射击比武还加了夜间紧急拉练环节?

    正常人谁选这时候进山,嫌命太长不成?

    “突发状况。”

    马福明神色凝重。

    县林场几名职工驾车去大青山伐木做椽子,失联整整一日。

    大概率遭了兽群围困。

    林场那边急电求援,书记下了死命令,务必将人完好无损带回来。

    话音未落,他已拽住许峥胳膊往外拖。

    车笛声就在村口响起,没时间磨蹭,抄家伙走人。

    许峥被扯得踉跄两步,心里直犯嘀咕。

    伐木工被野兽堵在山里,这事听着就离谱。

    马福明瞪眼呵斥:“少贫嘴!你俩如今领着林场俸禄,身为守山人责无旁贷。”

    抱怨归抱怨,许峥手上半点没耽搁。

    厚棉袄裹身,背篓装备上肩,动作行云流水。

    一声唿哨划破空气。

    “命硬,夜间加班,救人去。”

    漆黑山野危机四伏,带上这条小藏獒才踏实。

    毕竟畜生的夜视能力远胜人类。

    黑影窜出狗窝,贴着主人腿边打转,兴奋低呜。

    村口处,两道雪亮车灯撕裂黑暗。

    陈大牛杵在光柱边缘,睡眼惺忪,显然刚从热被窝里被薅起来。

    这八块钱赚得憋屈。

    上回赶山猎物没分着,苦差事倒是一桩接一桩。

    两人对视苦笑。

    一名中年男子快步上前,语气急切:“许峥同志?这回全仰仗你和庞队长几位了。”

    此人正是林场三零五小队负责人姜振邦。

    车厢后挡板处,两只手掌用力挥动。

    庞彪与霍钢铁探出身子招呼。

    许峥扬声回应:“彪哥,也被临时抓壮丁了?”

    庞彪俯身伸手拉扯:“端人家饭碗,身不由己。”

    两股力道将许峥和陈大牛拽上车厢。

    马福明在车下高声叮嘱:“护好这两个后生!”

    庞彪点头应诺。

    车辆启动,他才压低声音解释。

    失踪者是三零五小队几个年轻伐木工,清晨入山砍椽子,至今杳无音信。

    许峥默然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浓稠夜色。

    夜风灌进车斗,像刀子似的刮脸。

    许峥倚着挡板,指尖夹着的烟头忽明忽暗。

    他瞥向紧闭的车厢 ,语气里满是嘲弄。

    “瞧见没?人家正式工坐暖和车厢,咱几个救援的倒好,被扔后头喝西北风。”

    霍钢铁缩着脖子,脸上堆起无奈的笑意。

    “国营大厂嘛,咱们哪能比。”

    “比个球。”

    许峥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冷冽。

    “这种光养闲人不挣钱的破单位,撑不了几天就得黄。”

    九十年代下岗浪潮席卷而来,林场这种累赘首当其冲。

    车窗猛地推开一条缝。

    姜振邦探出半个脑袋,扯着嗓子吆喝让众人扶稳。

    话音未落,引擎轰鸣声骤然炸响。

    卡车如同脱缰野马般窜了出去。

    车斗里四人瞬间失去平衡,狠狠摔在铁皮底板上。

    骂娘声刚出口就被狂风堵了回去。

    这哪里是开车,分明是要命。

    半夜三更乘车进山寻人,连老猎户庞彪都直呼破天荒头一回。

    许峥倒是面色如常。

    前世野外拉练惯了的躯体,这点颠簸算不得什么。

    可苦了霍钢铁与陈大牛。

    这两人天生晕车体质,还没走出多远就趴在栏边吐得昏天黑地。

    约莫过了半钟头,车轮碾过碎石停驻。

    姜振邦跳下车,指着前方漆黑林子交代。

    说车子只能到此为止,失踪人员就在往里一两公里处,他留守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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