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那边我去打招呼,你抽空去看看老人家。”

    门开了又关。

    走廊里的穿堂风溜进来一缕,卷走了屋里残留的那点烟丝味。

    杨晓晓还坐在原处。

    她摊开手掌,盯着自己的指节看了很久。

    那些细小的纹路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无数条刚刚开始延伸的路。

    杨晓晓的目光垂落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一下,随即又抬起,眼底浮起微弱却清晰的光。

    她停顿片刻,声音放得很稳:“我得先回姥姥那儿,把医院剩下的事情料理清楚,多陪陪她。

    之后……想在县里寻个活儿干。”

    “寻活儿?”

    许峥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尾音往上挑,“什么样的活儿?离高考没剩多少日子了,这时候分心,行吗?”

    在他心里,那张考卷几乎等同于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窄门,是眼下顶顶要紧、容不得任何干扰的头等大事。

    钱的问题他已经应承下来,本以为能替她卸下担子,却没料到她会自己又往肩上揽。

    她立刻捕捉到他话音里的不赞同,语速快了些:“您别担心,我找那种轻省些的,饭馆里端端盘子,或者商店站站柜台,一天几个钟头,能贴补些家用就好。

    功课我不会丢,每天总能挤出两三个钟头来看书。”

    许峥伸出的援手让她感激,却也让她心底某个角落无法安然躺下。

    完全倚靠别人,她做不到。

    姥姥往后也需要照料,处处都要用钱,自己能挣一点,夜里睡觉也能踏实一分。

    许峥没立刻接话。

    他明白这姑娘骨子里的硬气,宁愿自己咬着牙,也不愿全然攀附旁人。

    可理智告诉他,眼下这条路走得不对。

    那些所谓的轻省活儿,真的轻省么?人来人往,琐碎不断,一天下来,疲惫会像湿透的棉袄裹住脑子,哪里还剩多少气力去啃那些书本?况且县城地方虽不大,三教九流混在一处,她一个年轻女孩独自去闯,总让人悬着心。

    得有个两全的法子。

    既能让她手头有些进项,又不至于拖垮复习的精力,还得是个稳妥的去处。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某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忽然亮了一下。

    村小学。

    那儿前阵子不是走了好几位先生,正缺人么?尤其是能教语文的。

    她以前就在那儿带过课,孩子们喜欢她,连自家大妹提起她,眼睛里都带着光。

    杨晓晓若能再站回村小的讲台,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

    许峥脑海里飞快地盘算着。

    学校里的钟点松快,一天统共没几堂课,剩下的辰光足够她静下心来看书温习。

    况且校舍能住人,灶间也管饭,每月领的薪水虽不算丰厚,在村里过日子却也尽够了。

    最要紧的是,这地方抬头低头都是熟面孔,总比让她独自在县城里扑腾要安稳得多。

    这念头越琢磨越实在,他嘴角不由得浮起笑意,目光转向身旁的人。

    “我这儿有个主意,你听听成不成。”

    “什么主意?”

    杨晓晓抬起眼,眸子里漾着些许困惑。

    “村小眼下正缺教书先生。”

    许峥将话放慢了说,“你早先在那儿教过好几年语文,娃娃们都念着你,本事也是大家瞧见过的。

    要是能回去,倒是桩两全其美的事。”

    他稍作停顿,把肚里揣摩过的那些条理一条条摊开:“学校里活儿不重,每日上完课,剩下的时辰尽够你备考。

    吃住都在学校,每月还能领份钱贴补——数目不大,可到底是个进项。

    再说了,村里都是乡里乡亲的,总比你一个人在县城里熬着强。”

    这话像颗投进深潭的石子,在杨晓晓心里荡开一圈圈波纹。

    再回去教书?她先是怔了怔,随即某种久违的暖意从心底悄悄漫上来。

    那些站在土坯房教室里的日子忽然变得清晰——虽然清苦,可孩子们仰着脸听讲的模样,下课后围着她问东问西的叽喳声,都成了这些年最舍不得丢开的念想。

    许峥说得在理。

    那样的安排,简直像是专为她眼下的处境备下的。

    可这念头才亮起来,转眼又暗了下去。

    她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半晌没作声。

    许峥瞧见她这副神情,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放轻了声音问:“是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咱们一块儿琢磨。”

    杨晓晓踌躇良久,终于抬起眼帘。

    她目光里掺着些羞赧,更深的却是忧虑。”我……我怕村里人说闲话。”

    “闲话?”

    许峥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记忆里总晃着杨晓晓在村里的那些日子。

    孩子们的事让两人免不了碰面,村头巷尾便飘起些捕风捉影的闲话。

    他那时只当耳旁风,没料到那些声音竟被她收进了心里——后来她走了,离开了小学,也离开了这座海边的小村子。

    如今要是再回来教书,工作上的往来怕是断不了。

    那些藏在墙角阴影里的嘴,迟早要把旧账翻出来,或许还会添上更刺耳的料。

    她还没成家,先前同张奇那桩事已经让她咽下不少苦水,若再被卷进是非漩涡里,不知会被涂抹成什么模样。

    “从前……村里那些传言,你也知道的。”

    杨晓晓的嗓音渐渐沉下去,像被什么压着,“我若回来,难免要和你打交道。

    到时候,那些话肯定又活过来了。

    我不想……不想搅乱你家里的日子。

    清鱼嫂子待人和善,我不能亏了心。”

    她眼圈泛红,却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回小学教书是她盼了许久的事,没有比这更妥帖的安排了。

    可一想到可能掀起的**,想到或许会给许峥家里添麻烦,脚就像陷进了沙地里。

    许峥瞧着她这副模样,胸口有什么温温热热地漫开。

    这种时候,她先顾着的竟是别人。

    他没作声,只微微弯了嘴角。

    “杨老师,话传得再凶,也传不进明白人耳朵里。

    先前那些本就是没影的事,清鱼从来都信我,村里多数人也分得清黑白。

    如今你回来是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能安心准备考试,堂堂正正的事,何必躲闪?”

    他停了一停,声音沉了几分:“至于那些专挑是非的,不必理会。

    若有人非要搬弄口舌,我来处置。

    该说的话我会当面说透,叫他们知道分寸。

    清鱼那儿我也会交代,她通情达理,不会往歪处想。”

    这些话一字一字落进耳里,杨晓晓觉得心口那块悬着的石头慢慢着了地。

    许峥向来言出必行,有他这句话垫着,那些流言似乎也不那么骇人了。

    何况清鱼嫂子确实温厚——当初闲话最盛时,那位嫂子从未对她冷过脸,反而常拉着她的手轻声宽慰。

    想到这儿,堵在胸口的顾虑像潮水般退去,那股压了许久的念想终于翻涌上来。

    杨晓晓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质桌面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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