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污许可证呢?”

    “没有。”

    向军说,“从来就没有申请过。”

    他松开压着文件的手,“他们算好了雨季的水流速度,算好了扩散路径,连嫁祸给上游养殖场的说辞都准备好了。

    可惜——”

    他顿了顿,“可惜那几天下的是小雨,水位没涨到他们预期的位置。”

    许峥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但这只是水面上的浮萍。”

    向军的声音低下去,“李斌背后还有人。

    盛景这几年在亚市签了十七份投资协议,真正落地的只有三家。

    剩下的都在玩资金腾挪的把戏。”

    他揉了揉眉心,“空壳公司套空壳公司,钱转几道手就没了踪迹。

    以前抓不到尾巴,这次——”

    他看向许峥,“这次他们太急了。”

    “证据够吗?”

    许峥问。

    向军摇头。

    很慢的一个动作。”李斌把所有事都推给了副总。

    那个副总昨天递交了辞职信,今天一早的飞机去了新加坡。”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谈话记录我看了,李斌从头到尾只说三句话:不知情、不清楚、不记得。”

    空调突然切换了送风模式,嗡鸣声变成了低频的震动。

    许峥看着自己茶杯里晃动的倒影。

    水面上浮着一片很小的茶叶梗,随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撞着杯壁。

    许峥眉头微蹙。”照这么说,证据恐怕不容易落实。”

    他太清楚那些生意人的路数。

    只要留下一点空隙,他们就能钻出去,从此海阔天空。

    “难是难,可并非毫无办法。”

    向军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沉闷都排出去。”市里已经组建了特别调查组,牵头的是纪委,环保、公安、工商这些部门都抽了人进去。

    省里也盯着这件事,专门派了人下来坐镇。”

    话到此处,他忽然停住了,目光在许峥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说。

    “这回,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管后面站着谁,网子织得多密,都得撕开来看清楚。

    亚市的百姓要一个说法,来这儿扎根的企业,也得有个能放心做事的地方。”

    许峥微微颔首,一直悬着的心往下落了几分。

    有上面这两层力量撑着,有调查组实实在在往前推,总该能见到光亮。

    “爸,我懂。

    他们这回对黑水潭和厂子下手,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漏,我们完全被蒙在鼓里。

    谁能料到他们下次会使什么阴招?不连根拔起,往后照样不得安宁。

    企业做不成事还是小事,整个亚市的名声要是坏了,那才真完了。”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向军投来一道带着温度的眼神。”不过今天叫你来,除了通个气,还有件别的事,想听听你怎么想。”

    “您说。”

    许峥立刻坐直了身体,神情专注起来。

    接下来的话,分量恐怕不轻。

    向军向后靠进椅背,视线却像沉甸甸的钩子,落在许峥身上。”调查组在摸情况的时候,发现盛景投资那边,之前曾经派人接触过大鱼渔具厂。

    是想谈合作,或者说……是想把厂子买过去。

    有这回事吧?”

    许峥怔了怔,记忆的深潭被搅动,几个模糊的片段浮了上来。

    ---

    **许峥眼里掠过一丝空白。

    向军提起的事,他一时对不上号,却又隐隐觉得耳熟。

    忽然,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亮了一下。

    “好像……是有过。”

    他照实说道,“约莫半个月前吧,有人来找过我,开口就是要买厂子。

    我没答应。

    前些天那个黄头发又来谈合作,也让我回绝了。

    最早来的那个人没亮身份,我也就没往深处想。”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现在串起来看,先前那人和黄头发,恐怕是同一拨的。

    他们盯上我的厂子这么紧,恐怕不光是觉得这生意有赚头。

    更关键的,大概是看中了我们和污水处理厂绑在一起的那层关系。”

    “你想的方向没错。”

    向军点了点头。

    调查组的报告已经摊开在桌面上。

    向军的手指划过纸页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盛景投资对黑水潭一带的土地布局很早就有迹可循。”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器敲在木板上,“他们原本的规划里,那片区域会被包装成生态度假区——前提是得先扫清障碍。”

    许峥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原来那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都扣着同一把锁。

    “所以现在,”

    他听见自己问,“那个开发案算是彻底停摆了?”

    “表面上是冻结了。”

    向军把报告合上,封皮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黑水潭的事曝光之后,他们的几个合作方都撤了资。

    但你要知道,对某些人来说,利益比名声重得多。

    他们不会轻易放手。”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

    许峥盯着玻璃上渐渐凝聚的水珠,没说话。

    隐患还在,像埋在土里的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冒出新芽。

    “我们总不能干等着。”

    他转过脸,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得做点什么。”

    “所以才找你。”

    向军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像在掂量什么。”你和黄发那帮人打过照面。

    依你看,从哪儿切入最容易撕开口子?”

    许峥靠进椅背。

    记忆的碎片开始翻涌——黄发说话时总喜欢搓拇指和食指,黑水潭岸边那些不自然的枯草,夜里飘过来的若有若无的酸味。

    他闭了闭眼。

    “三条线。”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了下来。”首先是那家化工厂。

    既然暗管已经坐实,就顺着查他们的污水处理记录,每年的排放数据,采购清单。

    账目和实物对不上的地方,往往就是破绽。”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其次找工人。

    生产线上的、仓库里的、甚至开运输车的。

    他们可能只知道片段,但片段拼起来就是地图。”

    最后他停顿了一下,手悬在半空。”钱。

    这么大的动作,资金流动肯定有痕迹。

    查他们近三年的账,特别关注那些名目模糊的大额支出——贿赂、封口、或者见不得光的操作,总要有个出口。”

    说完这些,他等着向军的反应。

    向军一直没打断,只是偶尔用笔尖在便签上点一下。

    此刻他抬起头,嘴角有极淡的弧度。”想得挺周全。”

    向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些话似乎让他想到了什么。”调查方向很明确,组里已经在跟了。”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低了些,“你刚才提到的关联……我们之前确实忽略了。

    盛景投资那些不合规的排放,如果能拿到确凿证据,局面会清晰很多。”

    许峥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有我能出力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老人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沉淀着一种复杂的暖意。”你有这个心,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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