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坎儿?”

    “价钱。”

    他语气沉了沉:“一根竿子配上轮子、线,没一千块钱下不来。

    而且万一使不对力气,线断竿折也是常事。

    光是一卷线就不便宜。

    先不说大伙儿掏不掏得出这笔钱,光是这损耗……谁心里都没底。”

    侯晓华静了几秒,缓缓点头。

    她又问:“要是办个专门的培训班,请你来教,行不行?”

    许峥心里一紧。

    “侯局长,组织交代的任务,我肯定没二话……只是我家里情况有点特殊。

    九个闺女,媳妇刚坐完月子,全指着我一个人挣嚼谷。

    我要是歇一天工……家里锅灶就得凉。”

    他停了一停,声音低了些:“再说钓鱼这事儿,其实也用不着正经上课。

    现在小鱼村不少人都会使这竿子。”

    侯晓华却道:“许峥同志,刚才你也说了,一套家伙什得一千多。

    对老百姓来说,这可能是攒好几年的钱。

    要是他们信了咱们的话,把钱换成竿子,结果出了岔子……丢的不光是钱,还有对咱们的信任。”

    “所以这事真要办,就得尽量护着他们,别让他们栽跟头。”

    她语气温和,却字字分明:“来的路上,王支书提过你之前教过小鱼村的乡亲。

    你有经验,你最合适。”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组织上每天会发补贴,你有什么难处,尽管提,我们尽量安排。”

    话说到这份上,许峥知道推不掉了。

    别说眼下这年月,就算往后挪多少年,遇上这样诚恳的托付,谁又能硬着心肠摇头呢。

    他最终点了点头:“成,侯局长,我可以教。

    但我希望……学习的人能来小鱼村这儿。”

    “没问题。”

    侯晓华答得干脆。

    侯晓华离开前将几张纸币压在搪瓷杯下。

    指腹擦过桌沿时,他朝许峥点了点头:“各村的人,就托付给你了。”

    八月中的日头能把柏油路晒出波纹。

    关于钓鱼的传闻像暑气一样漫开——东边几个村子的人蹲在树荫下嘀咕,说看见小鱼村的人天不亮就扛着长竿往海边走,回来时竹篓沉得压弯了扁担。

    西边的人啐口唾沫:“骗鬼哩!钓一辈子也没见过银鳞子往钩上蹦!”

    许峥第四次带四妹进城学画那天,渔政局二楼会议室的风扇转得吱呀响。

    各镇干部的后背在制服上洇出深色汗迹。

    侯晓华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边缘:“九百八十块一套,自愿购置。

    学会的人,一天挣的能抵半月工分。”

    有人把茶杯搁在膝盖上,热气熏着下巴:“要是学不会呢?”

    “那就当给国家贡献渔具销量。”

    角落里传来压低的笑声。

    散会后,柏油路上的影子被拉得细长。

    消息比自行车轮转得更快:有人连夜敲了亲戚家的门借债,有人把攒了娶媳妇的布包从梁上取下来,也有人蹲在门槛上抽完半包烟,最后把烟蒂碾进泥地里:“赌一把。”

    许峥推开院门时,看见四妹蹲在墙根下用水彩涂旧报纸。

    夕阳把那些扭曲的鱼形染成橘红色,像极了傍晚时分海面上跳跃的粼光。

    镇上的会议结束后,各村支书回到各自地盘,连夜召集了全体村民。

    消息像潮水般,一层层漫过整个县境。

    小鱼村的村部提前热闹起来。

    王成福指挥着几个汉子修补门窗、清扫院落。

    县里供电所的人马也优先开进了村子,电线杆沿着土路竖立起来。

    登记过的住户接电格外顺利,不出三日,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垂下了崭新的绝缘线。

    夜幕垂落时,许家堂屋里聚着一圈人。

    屋顶**悬着的灯泡还拴着一段磨砂拉绳。

    许峥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那娃娃伸出藕节似的手臂,指尖勾住了绳结。

    “嗒”

    的一声轻响。

    昏黄的光晕骤然泼洒开来,填满了每个角落。

    女人们仰起的脸庞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孩子们的笑嚷声炸开了锅。

    许峥站在光晕边缘,看着妻女眼中跳动的亮斑,嘴角无声地弯了弯。

    这光确实方便——虽然他自己用不着,但她们需要。

    往后添置电器也有了着落。

    他盘算着,过些日子该进城看看,先把电视机搬回来。

    夜深后,东厢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主屋的木板床上,李清鱼侧身躺着,耳畔是丈夫平稳的心跳。

    “天一亮我就跟船出去。”

    许峥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低沉。

    上次回港已是半月前。

    码头那边捎来好几回口信,父亲托人催他出海。

    家里余钱还够用,他本不着急。

    但许大毛在渔港蹲守这些日子,眼见别家的船舱每日堆成银山,这个和老浪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终究坐不住了。

    许峥打算这次在海上多漂两日。

    或许能撞见些稀罕货。

    枕边传来轻轻的鼻音。

    李清鱼把额头抵在他肩胛处,絮絮叮嘱着风浪里当心的话。

    许峥的手掌无意识地抚过她后背,单薄衣衫下,那片肌肤凉滑如浸过井水的绸缎。

    八月的空气依然裹着热浪,可指尖触到的皮肤却透着凉意,像浸在井水里的玉石。

    那只手沿着脊线缓缓滑落,带起细微的战栗。

    温度在黑暗中传递。

    她的脸颊开始发烫,耳根泛起潮红,睫毛在昏暗中轻轻颤动,眼底浮起薄薄的水光。

    “你……”

    他压低声音唤道。

    回应他的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哼,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应该……没问题了吧?”

    他凑近耳畔问道。

    沉默持续了几个呼吸。

    然后她别过脸去,声音细若蚊蚋:“去打盆水来。”

    这句话让他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赤脚踩过地面,匆匆推门出去。

    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她忽然抿住嘴唇,低低笑出了声。

    晨光透过窗棂时,他睁开眼,只觉得浑身松快,仿佛卸下了积存许久的重量。

    穿衣,起身,灶台间响起锅碗的轻碰。

    早饭的香气还未散尽,他又将午饭仔细装进几个铁皮饭盒,挨个摆好。

    揣上干粮推门而出,巷口的风带着咸味扑面而来。

    没走多远,便看见两个扛着钓竿的身影——是常在海边垂钓的那对兄弟。

    他停下脚步问要不要一起上船,两人却同时摇头。

    他们不是不想去,只是不愿平白占人便宜。

    守在岸边虽然收获时多时少,但每日总有些进项,心里踏实。

    他没再多劝,转身继续往码头走。

    木栈道在脚下吱呀作响,晨雾里,自家那艘旧船的轮廓渐渐清晰。

    船头立着个人影,正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渔船出神,肩膀微微耷拉着。

    他清了清嗓子,朝那边喊:“爸。”

    人影猛地转过身。

    许久未见的儿子站在晨光里,许大毛心里翻涌的不是喜悦,而是一股压不住的恼火和失望。

    原以为这小子总算懂事了,谁知上次出海后竟歇了这么久——莫非是把钱挥霍光了?那可是笔不小的数目,寻常人家得攒上许久。

    但转念一想,这儿子从前花钱如流水的做派,似乎也没什么不可能。

    “今天出海。”

    儿子已经跳上甲板,脸上挂着笑。

    许大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脸色沉得像积雨的云。

    察觉到父亲的情绪,儿子又补了一句:“这次在海上待两夜,多下几网。”

    许大毛依旧没接话,只弯腰去解缆绳。

    绳子浸了海水,握在手里又湿又重。

    许大毛紧绷的脸部线条松缓了些。

    他本不在意许峥是否出海——即便捕到鱼卖了钱,他也不会伸手去拿。

    先前那点怒气,不过是盼着这年轻人多挣些,把日子过得宽裕些。

    “这回在海上留多久?”

    “两天。”

    “那你去弄些冰来。”

    “船上有**舱,够用吧?”

    “备着总稳妥些。”

    “成。”

    许峥转身朝码头走去。

    沿岸一排铺子都堆着白花花的冰块,海风里混着咸腥和融冰的湿气。

    出远海的船多半要在波浪间过夜,离了冰,捞上来的鱼撑不过半日就会泛起腐味。

    他扛着冰回到船上时,许大毛已把缆绳盘好,发动机突突响了起来。

    船身推开浑浊的港内水面,缓缓驶离木桩林立的岸边。

    驶出一段,许大毛忽然侧过头:“早上拜过了吗?”

    许峥顿了顿,点头:“拜过了。”

    老人嘴角牵起一道浅纹。

    “升帆——讨海去!”

    帆索吱呀升起,布面顷刻被风灌满,鼓胀如弓。

    船速明显快了起来,破浪的哗哗声绵密不绝。

    约莫半个时辰,身后的岸线已缩成一道灰蒙蒙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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