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说完,屋里的空气终于活泛开来。

    零零碎碎的家常话,像水一样重新流淌在昏黄的灯光下。

    晚饭的碗筷刚收拾停当,向清鱼便哄着几个小的进了里屋。

    堂屋里只剩下茶水的热气在灯下袅袅地盘旋。

    许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又轻轻搁下,目光从许阳几个脸上慢慢扫过去,清了清喉咙。

    “有桩事,得同你们讲讲。”

    他声音不高,却让屋里其余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零碎活计,视线聚拢过来。

    “什么事?”

    许阳接了话。

    许峥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语调平缓,把午后在污水处理厂与陈科长商议的种种,一五一十地摊了开来。

    从联合举办一场垂钓赛事,到奖品的设置,再到那个具体的、曾经让附近居民掩鼻而走的水域。

    他话说得周全,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

    可听着听着,围坐的几张面孔上,神色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凝住了。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向清鱼。

    她眉心拧成了一个结,眼里掺着困惑,更多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心疼。”你的意思……厂里既要出钱,又要出力,替人家那个处理污水的厂子张罗比赛?还得备上那些个奖品?”

    她吸了口气,声音里压着不安,“这得是多少开销?扔进水里还能听见个响动呢。”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再说那地方……早些年谁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在那水里下钩子,能钓上来什么?别到头来,钱花了,力气费了,反倒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

    她是掐着手指头过日子的人,一想到要把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投进一桩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热闹里,心口就一阵阵发紧。

    渔具厂是挣了些钱不假,可这段日子,许峥让洪德全在外头支出去的数目,她也不是全然不知。

    家底再厚,也经不起没个边界的挥洒。

    许阳抬手抓了抓后脑勺,脸上堆着同样的不解。”哥,咱们是做渔具生意的,跟处理污水的那一摊子,实在扯不上什么瓜葛。

    帮他们操办,还是在那么个地方……听着就悬。”

    他往前探了探身,“这钱投进去,能看见回头钱么?对咱们厂子,究竟有什么实在的好处?”

    王丽没吱声,只把眼皮垂了下去,可那抿紧的嘴唇和游移的眼神,泄露了心底同样的掂量。

    她娘家不宽裕,深知每一分钱都沾着汗水的咸涩,对于往外掏钱的事,天生就多一分警惕。

    连一直没作声的许父也放下了始终捧着的茶杯。

    杯底碰着桌面,发出轻轻一响。

    他望着长子,眉头锁着,语气比平日沉了许多。”阿正,这事……你可掂量明白了?我耳朵里刮过几句,那潭水旧日的名声,实在不算好。

    老百姓心里头,怕是还留着疙瘩。

    你们若在那儿搞比赛,万一……我是说万一,钩子下去空空如也,或者扯上来的东西根本不能叫鱼,那咱们家厂子的招牌,岂不是自己动手去砸?”

    话音落下,堂屋里一时再无人开口。

    灯光似乎都暗了几分,空气沉甸甸地压在人肩头。

    这些反应,许峥早料到了。

    这个合作的主意,听起来确实跳脱了常理,甚至带着点不顾后果的莽撞。

    自然,最紧要的是,渔具厂得真金白银地往外拿钱。

    一牵扯到银钱进出,家里人想法变得谨慎,多出许多顾虑,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面对四周涌来的疑虑和担忧,许峥脸上却不见丝毫急色。

    相反,一丝极淡的、成竹在胸的笑意,悄然浮上了他的嘴角。

    他早已预见到众人脸上会浮现出神色。

    那些无声的疑虑与紧绷的肩线,都在他预料之中。

    杯沿贴近嘴唇,温水滑过喉咙,他放下杯子时瓷底与木桌轻轻一磕。

    “我懂。”

    声音不高,却让桌边的视线都聚拢过来。

    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像查看天气般平静。”这件事乍看确实不寻常,投入的数目也不小。

    但请容我把其中的关节拆开,一件件说。”

    他先转向左手边那对男女。”奖品、横幅、印刷品——这些开支,看起来是钱从口袋里流走了。

    但我们不妨换个说法:这不是开支,是播种。

    种子落在哪里?落在‘渔具厂’这三个字的招牌上。”

    他稍停,听见窗外有麻雀短促地叫了一声。”我们是做什么的?造鱼竿、卖网兜的。

    要把生意做得长久,靠两样东西:手里活计要硬,门外名声要响。

    这次表面上是在帮清水处理站做场面,实际上呢?是借了公家的台子,唱我们自己的戏。”

    “全县能挥竿的人,少说能来百来个。

    他们来了,眼睛看哪里?看水,看漂,也看我们提供的竿、我们印在帽子上的商标。

    奖品是我们摆出来的,这就是无声的吆喝,比扯着嗓子喊更有分量。

    这么一圈下来,知道我们名号的人,会多出好几层。

    这种热闹里攒下的印象,比在报纸边角登小方块有用,也比在电台里自夸可信。”

    男人听着,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敲了敲,然后慢慢颔首。

    他的视线转向主座上的长者。”父亲,您顾虑的那片水,名声确实不好听。

    可正因为不好听,我们去了,钓上来了,这件事才格外有分量。”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过的纸,轻轻推过桌面。”这是最新的验水单子,各项数字都落在安全线以内。

    如果我们能在那个被叫了许多年‘黑水潭’的地方,办一场像模像样的比赛,让参赛的人拎着肥鱼满街走——那从前所有的传言,就自己散了。

    这能说明什么?说明咱们家的人,不光会做渔具,还有胆识、有眼光,能把别人摇头的事办成。

    这种名声,是往招牌上镀金,用钱买不到。”

    老人一直拧着的眉宇,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些。

    他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看了片刻,没说话,但眼角细微的纹路缓和了。

    “再说清水处理站那边。”

    他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一丝沉着的盘算。”负责的陈干事,是个想往前迈步的人。

    这次活动成了,对他的前程是块扎实的垫脚石。

    我们在这种时候伸手,等于在冷天递了件袄子。

    人情记下了,往后咱们厂子在镇里走动,难免要敲这个门、过那个卡,有这层暖意在,路会顺当不少。

    这些线头织起来的网,长远看,比眼前花出去的那些票子,要重得多。”

    桌上一时安静,只有茶壶嘴冒出缕缕细微的白汽,笔直地升到半空,才慢慢散开。

    许阳的手掌重重落在自己膝盖上,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咧开嘴,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尾的细纹里。”行!就按你说的办!名声有了,朋友也交了,厂子的招牌也能亮出去——这买卖,划算!”

    王丽在一旁跟着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是我们眼界窄了,光瞅着钱袋子紧。

    还是你想得深,看得远。”

    老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像被风吹平的水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一种卸下担子后的轻快。”那就……放手去做。

    要做,就得做得像模像样,别让人背后戳脊梁骨。”

    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许峥感觉一直绷着的肩背肌肉松弛下来,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我会从头跟到尾。

    钱不会白撒出去,咱们家的名声,也绝不会蒙上半点灰。”

    “信你。”

    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重叠在一起。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滑过某个数字时,许阳夫妇抱着已经眼皮打架的孩子起身告辞。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又合上,将夜晚的凉气挡在外面。

    老人也背着手,慢慢踱回了自己的房间。

    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从厨房传来,持续了一阵,然后归于寂静。

    向清鱼撩开里屋的门帘,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看了看床上两团小小的隆起。

    她俯身,手掌轻轻拂过孩子们汗湿的额发,又将滑落的被角仔细掖好。

    回到外屋,她挨着许峥坐下。

    身体倾斜,将一部分重量交付给身旁的肩膀。

    许峥的手臂环了过来,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肩胛骨。

    两人都没说话,只听着彼此均匀的呼吸,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模糊犬吠。

    空气里残留着饭菜的微腻气息,还有肥皂干净的、淡淡的草木味道。

    “今天……”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跑了不少地方吧?舅舅家那边,也让你费神了。”

    “没什么。”

    许峥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简短地应道。

    许峥嘴角弯了弯,手在她小臂上轻拍两下。”能了结一桩事,我也松快些。”

    他们又说了会儿话,声音压得很低,内容绕着亲戚家的近况和过些日子要办的垂钓活动打转。

    洗过脸刷过牙,两人回到卧房。

    隔壁屋里孩子们睡得正沉,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靠上床头板,却没有闭眼的意思。

    目光定在天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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